季含漪对魏管家是信任的,之前的沈府总管家不是魏管家,白氏一走,季含漪就换了人。
她是主母,她想换谁就换谁,即便是沈府总管,况且那时候老太太也默认了要分家,大房都要分出去了,季含漪的任何决定老太太都不会插手。
这魏管家便是季含漪从沈肆铺子里的掌柜里提拔上来的人。
她此刻从魏管家的话里已经听明白了,白氏将沈家所有人都支开,总之是不能留在她这里的。
为什么支开,定然是有目的。
那个里应外合的是季含漪都不需......
寅时三刻,天还黑沉如墨,檐角悬着的灯笼在寒风里微微晃动,光晕在青砖地上摇曳不定,像一簇将熄未熄的余烬。季含漪已披衣起身,乌发只松松挽了个堕马髻,簪了一支素银缠枝莲步摇,垂下的细流苏随着她动作轻轻颤着,却再无往日灵巧娇俏之态,倒似一道无声坠落的泪痕。
容春捧着热帕子进来,见季含漪正坐在窗边,一手搭在腹上,一手捏着那枚同心结——红丝早已褪了鲜亮,边缘微微起毛,被摩挲得温软发亮,仿佛浸透了无数个日夜的体温与焦灼。她膝上摊着一封未封口的帖子,纸角微卷,墨迹干透,字字端凝,却力透纸背:“妾季氏含漪,恭请入宫觐见皇后娘娘,为五叔沈肆远赴怀德一事,伏惟陈情。”
容春喉头一哽,没敢出声,只将帕子轻轻覆在季含漪手背上。那手冰凉,指节泛白,连腕骨都透出薄薄一层青影。
“夫人……”她声音极轻,“奴婢方才去前门问了,三爷昨夜确是宿在营中,今晨卯初便出了营门,说是奉旨往都察院调卷宗,可……可门房说,他走时未骑马,坐的是辆青帷小车,车辕上沾着泥,像是从城西荒径绕过来的。”
季含漪指尖一顿,那同心结丝线倏地绷紧,勒进掌心。
她没说话,只慢慢将帖子折好,用一方雪青云纹笺纸仔细裹严,又取出一枚沈肆亲手所刻的紫檀小印——印底刻着“肆与含漪同寿”六字,刀锋圆润,字字温存。她蘸了朱砂,稳稳按在封口处。印泥鲜红如血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灼灼刺目。
“把这帖子,亲自送到宫门右掖门,交给内侍监总管王公公。”她声音低哑,却字字清晰,“告诉他,若今日申时前不见召,我便抱着这帖子,跪在午门外。”
容春浑身一凛,险些跪下去:“夫人!您这身子——”
“我不是求恩典。”季含漪忽然抬眼,眸子里没有泪,也没有慌,只有一片沉潭似的静,“我是去要一个‘准’字。”
话音未落,外头忽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,不疾不徐,三下,停顿,再三下。
容春脸色骤变:“谁?”
门外静了半息,才响起一道压得极低、却分明清越的女声:“是我。李漱玉。”
季含漪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,随即颔首。容春迟疑片刻,终是上前启门。
李漱玉裹着件月白绣兰绒斗篷,发间只一支玉兰银钗,鬓角微湿,显是刚冒寒而来。她身后并未带丫鬟,只提着一只小小青藤食盒,盒盖掀开,里头是三盏温着的杏仁酪,乳白柔滑,浮着几粒琥珀色桂花。
“我知你必不肯用早膳。”她将食盒放在案上,目光扫过季含漪苍白的脸,又落在她搁在腹上的那只手上,指尖青白,指腹却有新添的细小裂口,像是昨夜反复攥紧又松开所致。“便熬了些温润的,不腻口,也不伤胎气。”
季含漪没推辞,只道:“多谢二嫂。”
李漱玉却未坐下,只站在灯影边缘,袖中手指缓缓收紧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她盯着季含漪看了许久,忽而低声道:“昨夜三更,我听见角门那边有人卸货。”
季含漪执匙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不是寻常箱笼。”李漱玉声音更轻,近乎耳语,“是铁匣子,重得很,抬匣子的侍卫,靴底都沾着怀德特有的褐红泥——那种泥,遇水发黏,晒干后呈龟裂状,京中土里绝没有。”
季含漪终于抬眸,直直望进李漱玉眼中。
李漱玉迎着那目光,喉间微动,终究没避开:“我还看见……沈长龄进了西角门旁那间废弃的守夜人小屋。他在里头待了快半个时辰,出来时,手里攥着一张烧剩半截的纸,火苗还在跳。”
季含漪静静听着,呼吸却渐渐浅了,仿佛怕惊扰什么。
“他出来后,直接去了祠堂。”李漱玉顿了顿,指尖用力到发白,“祠堂后头,供着五叔生母柳夫人的牌位。那牌位底下,原该放着一本《沈氏家训》,可昨夜……我亲眼瞧见,那书不见了。”
季含漪指尖猛地一颤,匙中酪汁泼出一点,落在素净裙裾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。
李漱玉望着那点污渍,忽然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弟妹,你信不信命?我从前不信。可前日夜里,我翻旧账本,无意翻到二十年前,柳夫人病逝那月的支出——里头记着,当日采买冰块三百斤,用以镇尸。可那年腊月,京中奇暖,连河面都没结冰。一个病逝不过两日的妇人,何须三百斤冰?”
季含漪垂眸,看着自己裙上那点深色,仿佛在看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柳夫人是难产死的。”李漱玉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死前七日,曾托人递过三封密信给宫中一位老嬷嬷。那嬷嬷,三年前暴毙于冷宫井中,尸身捞起时,手里还攥着半块撕碎的帕子,帕角绣着柳字。”
季含漪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:“二嫂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李漱玉深深吸了一口气,窗外寒风骤紧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她忽然解下颈间一枚素银长命锁,轻轻放在食盒旁——锁面已磨得发亮,内里却嵌着一枚极小的铜片,上面阴刻二字:怀德。
“这是我娘留下的。”她指尖抚过那铜片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,“她临终前,只攥着这锁,反反复复说一句话:‘怀德的雪,比京城白。’”
季含漪瞳孔骤然一缩。
李漱玉却已转身,斗篷下摆掠过门槛:“我今日来,不是帮谁,也不是害谁。我只是……不愿再看着这府里的人,一个接一个,活成别人手里的棋子,连尸骨都埋不进祖坟。”
门阖上,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。
季含漪独自坐了许久,久到食盒中杏仁酪渐凉,浮起一层薄薄奶皮。她伸手,极轻地抚过小腹,那里正传来一下极轻微的、怯生生的踢动——像初春第一声雷,遥远,却足以震裂冻土。
她忽然想起沈肆离京前夜。那夜也如此刻般冷,他立在廊下,亲手替她系斗篷带子,指尖擦过她耳垂,温热的,带着薄茧。他低头吻她额角,声音沉缓如古寺钟鸣:“含漪,若我迟归,你莫等。若我失约,你莫信。若……我再不能回来,你便当沈肆从未活过。”
她当时笑他胡说,用指尖点他胸口:“你心口跳得这样响,怎么就活不过来了?”
他握住她手指,贴在自己心口,良久,才低声道:“心跳响,是因为它知道,它要替另一个人,多跳很久。”
那时她不懂。
此刻她懂了。
懂那三百斤冰的用意——不是镇尸,是封口。
懂那怀德的雪为何比京城白——因为雪下埋着太多来不及融化的血。
懂沈长龄为何不敢看她一眼——因他带回的,从来不是消息,是判决。
申时未至,宫门忽有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,竟直抵沈府二门。容春跌跌撞撞冲进屋,脸白如纸:“夫人!宫里来人了!王公公亲至,说……说皇后娘娘口谕,即刻召见!”
季含漪却未起身。
她只慢慢取下发间那支素银步摇,拔下其中一根银簪,尖锐的尾端在烛火下闪出一点寒光。她将簪尖抵在左手腕内侧,微微用力——皮肤下顿时浮起一道细长的、淡红的印痕。
容春骇然:“夫人!您这是——”
“疼么?”季含漪望着那道红痕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不疼。可若这点疼都不肯受,我又凭什么去宫里,讨一个活着的交代?”
她松开手,簪子叮一声落在青砖地上。
她扶着椅背,缓缓起身。腰背挺得笔直,裙裾曳地无声,仿佛不是去赴一场召见,而是奔赴沙场。
轿帘垂落,隔绝了沈府朱红高墙。季含漪闭目倚在轿中,腹中胎儿又是一下轻踢,她一手覆上,一手却悄悄探入袖中——那里,静静躺着一枚铜钱,正面是“天启通宝”,背面却被人用极细的针尖,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:怀德县衙,庚辰年腊月十七,沈肆亲审。
那是她昨日深夜,撬开沈长龄书房暗格时,在一方旧砚台底下摸到的。
铜钱边缘已被磨得温润,字迹却愈发清晰。
轿子晃动,她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些凹凸的刻痕,仿佛在触摸沈肆留在世间的最后一道温度。
宫门巍峨,朱漆斑驳处渗出岁月的暗红。王公公亲自掀帘,手中拂尘轻扬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:“季夫人,请随咱家来。”
长街寂寂,两侧宫墙高耸入云,飞檐斗拱投下浓重阴影,将人裹挟其中,渺小如蚁。季含漪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之上。腹中胎动愈发频繁,一下,又一下,像在应和某种无声的鼓点。
转过第三道宫门时,前方忽有女子清越歌声飘来,伴着琵琶铮琮:
“……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
君不见怀德雪,皑皑覆白骨。
君不见沈家郎,单骑赴鬼域。
归来无诏书,唯余断肠曲……”
季含漪脚步猝然顿住。
那歌声婉转凄清,字字如刀,剖开宫墙厚重的沉默。她抬眼望去,只见一队内侍引着数名盛装宫人,自西角门内缓步而出。为首女子凤冠霞帔,面容秀美,眼角却描着一点朱砂痣,正是近日圣眷正隆的淑妃。
她正含笑与身旁女官说话,目光不经意扫过季含漪,笑意微滞,随即化作更深的柔光:“呀,这不是沈家五夫人么?这般大着肚子还来宫里,真是有孝心。”
季含漪福身,脊背弯成一道谦恭的弧,却未抬头:“妾身见过淑妃娘娘。”
“快起来快起来。”淑妃掩唇轻笑,目光却如钩,牢牢锁在季含漪平坦的小腹上,“听说五叔在外办事,辛苦得很呢。这孩子……可真会挑时候。”
她身旁女官适时凑趣:“可不是?奴婢听闻,怀德那边刚送了急报进宫,说是……”
“慎言!”淑妃忽地敛笑,眸光一厉,那女官立刻噤若寒蝉。
季含漪却在此时缓缓抬首,迎上淑妃目光,唇角竟弯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:“娘娘说的是。孩子的确会挑时候——专挑五叔不在的时候,踢得最欢。”
她语气寻常,仿佛只是闲话家常。
可那“五叔不在”四字,却像四根淬了冰的针,扎进在场每个人耳中。
空气骤然凝滞。
远处宫钟悠悠敲响,一声,两声……申时到了。
王公公额角沁出细汗,忙打圆场:“娘娘,季夫人还要面圣,这……”
淑妃盯着季含漪的眼睛,看了足足三息。那双眼睛澄澈依旧,却再无半分昔日温软,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,潭底隐隐有烈火奔涌。
她忽而一笑,伸手欲扶季含漪手臂:“本宫与五夫人倒是投缘,改日……”
指尖将触未触之际——
季含漪腕上那只素银镯子,毫无征兆地“咔”一声轻响,从中断裂!
银环坠地,清脆刺耳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那截断镯。
季含漪却看也不看,只从容抬起手,任由那半截银镯滑落袖口,露出一截雪白皓腕——腕内侧,赫然一道新鲜红痕,蜿蜒如血。
“娘娘。”她声音清凌凌的,砸在寂静的宫道上,“妾身以为,有些东西,断了,才是吉利。”
风过宫墙,卷起满地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高耸的朱红宫门。
门内,金殿森严。
门内,尚不知等待她的,是赦令,还是棺椁。
而就在季含漪踏入宫门的同时,沈府西角门旁那间废弃守夜人小屋的柴堆后,一只染着褐红泥的布鞋,悄然踩过半截烧焦的纸灰。
灰烬里,隐约可见“怀德县志·庚辰年”几字残迹。
风起,灰飞。
无人知晓,那灰烬深处,还压着半枚褪色的同心结穗子,红丝尽染泥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