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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4章 她要去讨公道


更新时间:2026年05月06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季含漪听了这话扯了扯唇,一个打扫池塘的粗使丫头,恰好就会医术和推拿,还恰好大着胆子去老太太跟前自告奋勇。

不过是差不多的套路罢了。

不能说不信,但也不能完全信。

白氏掌管沈府二十多年,怎么能不在老太太身边安插人,打探老太太喜好,讨老太太欢心。

季含漪让绿玉先回去,她心里已经有数。

绿玉一走,方嬷嬷在季含漪耳边道:“这事我知道,碧月那丫头老太太也很信任,这些年做事从来不出错,人人说起她都是个好丫头。”

风卷着枯枝残叶掠过宫墙,季含漪站在坤宁宫阶下,斗篷兜帽被吹得微微掀开一角,露出一截雪白颈项与半缕乌发。她没动,只是静静站着,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,唯有指尖在袖中缓缓蜷起,指甲陷进掌心,泛起一阵钝痛——那点痛意,倒成了此刻唯一能攥住的实感。

江玄也没走,只垂手立在一旁,玄色蟒袍衬得他肩背愈发挺直,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一丝极淡的滞涩。他余光扫过季含漪微颤的睫毛,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再开口。

“殿下。”季含漪忽然出声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,“我方才在殿内,闻见皇后娘娘药里有三味沉香、紫苏、地黄。”

江玄一怔。

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他腰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玉珏,又落回自己袖口绣着的并蒂莲上:“这三味药,是治风寒的,可若风寒已入肺腑,单靠这些,压不住咳血之症。”

江玄眸色骤然一沉。

季含漪却不再看他,只慢慢抬手,将兜帽重新拢紧,遮住半张脸,只余一双眼清凌凌映着天光:“臣妇谢殿下相送。轿子在外头候着,不劳殿下再送了。”

她转身,步子稳而缓,裙裾拂过青砖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容春急忙上前搀扶,指尖触到她腕骨时吓了一跳——那手腕冰凉,脉搏却跳得又急又乱,像困在笼里的雀,在胸腔里扑棱棱撞着肋骨。

回府的轿子里,季含漪一直闭目,手指却始终按在小腹上。胎动比往日迟了些,可就在轿子拐过朱雀门时,肚子里忽地轻轻一顶,软软的,带着点委屈似的力道。她指腹下意识摩挲过去,眼尾倏然一热,泪珠滚下来,没入鬓角,连容春都没瞧见。

轿子停在沈府二门,方嬷嬷早候着,一见季含漪下车便迎上来,压低了嗓音:“夫人,奶娘和稳婆已安置在西耳房,外头守着四个粗使婆子,都是信得过的。产屋钥匙……奴婢亲自收着,连大夫人昨日借故来瞧,也只让她在院门外站了盏茶功夫。”

季含漪颔首,脚下一转,并未回自己院子,反朝沈肆书房方向走去。

方嬷嬷忙追两步:“夫人,五爷书房已封了半月,您这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季含漪脚步未停,声音平静无波,“我只去取样东西。”

书房门锁着,铜锁落了灰。季含漪示意容春递来钥匙——那是沈肆离京前亲手交给她的,说:“钥匙给你,书房就归你管。”她从没用过,如今插进去,转动时咔哒一声,像骨头错位的轻响。

推开门,冷气裹着墨香扑面而来。书案上还摊着半卷《怀德舆图》,边角微微卷起;镇纸压着一张未写完的字帖,是“山高水长”四字,最后一笔拖得极长,墨迹干涸处凝成一点暗褐色的痂。季含漪伸手抚过那字,指尖停在“长”字末梢,忽然弯腰,从书案最底层抽屉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。

匣子不大,雕着缠枝莲纹,锁扣是银制的,早已氧化发黑。她没开锁,只将匣子贴在胸口,仰头望向书架最高处——那里空着一块,原本该放沈肆随身佩的青玉螭纹佩,如今只剩一道浅浅印痕,像一道褪了色的旧伤。

“夫人?”容春轻唤。

季含漪闭了闭眼,将匣子交到容春手中:“回去后,把里头的东西烧了。”

容春一愣,低头看匣子,却见匣盖缝隙里透出一线素白——是信纸。

季含漪已转身出了书房,背影挺直如初春新竹,唯有风掀起她袖口时,露出腕上一道细红勒痕,是昨夜攥着同心结太紧,绳结深陷进皮肉里留下的。

回到院子,天色已沉。方嬷嬷端来晚膳,季含漪只拨了几粒米饭,目光落在窗棂上——今日白氏来时,廊下那株腊梅开了第一朵,鹅黄蕊,蜡质瓣,在暮色里幽幽浮着一层冷香。她盯着那花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方嬷嬷,把产屋的熏香换掉。”

“换成什么?”

“换成安神的,加一味远志,一味酸枣仁,再添三钱陈艾。”季含漪声音很轻,“……要能压得住血气的味道。”

方嬷嬷手一抖,汤匙磕在碗沿上,叮一声脆响。她猛地抬头,正对上季含漪的眼睛——那眼里没有泪,没有慌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冷酷的清明,像深冬结冰的湖面,底下暗流汹涌,却一丝波纹也不肯露。

当晚亥时,季含漪让容春熄了主屋所有灯烛,只留一盏青瓷莲花灯,在床头幽幽燃着豆大一点火苗。她倚在引枕上,一手抚腹,一手摊开掌心——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铜铃,铃舌是银制的,早已磨得发亮。这是沈肆去年冬至亲手系在她帐钩上的,说铃声清越,能驱邪祟,夜里听见响,便是他在外头想着她。

可今夜,铜铃静默如死。

子时刚过,窗外忽起一阵急雨,噼里啪啦砸在瓦上,像无数碎石投掷。季含漪却忽然坐直身子,侧耳听着——雨声里,分明夹着极轻的、断续的叩门声,三长两短,又三长两短。

容春惊得跳起来:“谁?!”

季含漪却已掀被下床,赤着脚踩在冰凉地砖上,声音异常清醒:“开西角门。”

西角门是府中偏僻小门,平日只供洒扫婆子进出。门一开,一个浑身湿透的黑衣人跪在雨里,雨水顺着他额角往下淌,混着血水,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。他膝行两步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哑声道:“夫人!五爷……五爷在怀德城外三十里遇伏!箭伤在左肩,人被接应的暗卫带进了怀德军营……可、可军营里昨夜起了大火,五爷……五爷为护粮草辎重,冲进火场,至今……至今未寻到踪影!”

雨声轰然灌入耳中,季含漪却听不见。她只看见那人嘴角开裂,血混着雨水流进脖颈,像一条蜿蜒的红蛇。

“火场……多大?”她问。

“整座西仓!”黑衣人哽咽,“火势太大,烧塌了梁柱,现在……现在还在扒废墟……”

季含漪没再说话。她慢慢蹲下身,指尖探向黑衣人左肩——那里衣衫焦黑,渗着血,可血是暗红的,不是鲜红。她指尖顿住,忽然抬头:“你肩上这伤,是火场里烫的,还是箭伤?”

黑衣人一僵。

季含漪笑了。那笑极淡,像月光掠过刀锋:“你不是怀德来的。”

黑衣人瞳孔骤缩。

季含漪却已起身,接过容春递来的斗篷,自己系好带子,声音冷静得可怕:“方嬷嬷,去库房,把去年秋收时沈肆亲手验过的那批‘金粟米’提十石出来,连夜运到慈济堂后巷——别走正门,绕东市角楼,走狗洞。”

方嬷嬷愣住:“夫人?那米……”

“那米里掺了三成假谷,沈肆验出来后,原是要报官的。”季含漪抬脚跨过门槛,雨水打湿她裙摆,她却恍若未觉,“可后来……他改了主意,说先留着。”

她顿了顿,回头望向黑衣人,雨水顺着她鬓角滑下,像一道冰冷的泪:“你回去告诉白氏——她买通的厨娘,昨日给老太太熬的汤里,少放了一味当归。老太太头疼复发,是因为血虚,不是风寒。而慈济堂的滑胎药,药渣里混着半钱断肠草。断肠草性烈,孕妇服下不会即刻发作,可若再喝三日那汤,腹中胎儿……”

她没说完,只轻轻一瞥,目光扫过黑衣人腰间——那里鼓起一块,分明藏着另一封信。

黑衣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
季含漪转身走入雨幕,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,却字字清晰:“……你告诉她,我不烧那匣子。我要留着,等沈肆回来,亲手交给他看。”

雨越下越大。

季含漪没回房,径直去了产屋。方嬷嬷慌忙点起灯,只见她推开产屋厚重的樟木门,里面陈设整齐:楠木产床铺着厚褥,床头悬着避邪的桃木剑,墙角铜盆盛着清水,水面浮着几片艾叶。一切妥帖,毫无破绽。

可季含漪走到床边,忽然弯腰,掀开褥子最底层的锦缎——下面赫然是厚厚一叠纸,全是沈肆亲笔写的战报草稿,密密麻麻,字迹由工整渐趋潦草,最后几页边缘焦黑卷曲,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。

她抽出最上面一张,纸角还沾着一点暗红印记,像干涸的血。

“夫人……”方嬷嬷声音发颤。

季含漪却将纸轻轻按在小腹上,胎动忽然剧烈起来,一下,又一下,重重顶着她的手掌。她闭上眼,一滴泪终于落下来,砸在纸页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
“原来他早知道。”她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知道有人要烧粮仓,知道有人要嫁祸于他……所以才把战报都留在我这儿。”

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夜幕,瞬间照亮她苍白的脸——那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
她将那叠纸重新塞回褥子底下,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婴儿。然后直起身,解下腕上那只银铃,轻轻放在产床枕下。

“明日一早,”她回头对方嬷嬷道,“去请慈济堂最好的稳婆,再请两位太医署的女医,就说……我说不定这两日就要生了。”

方嬷嬷嘴唇哆嗦:“可、可夫人的日子还没到……”

季含漪走到门口,抬手推开一条门缝。雨丝斜飞进来,扑在她脸上,凉得刺骨。她望着门外浓墨般的黑夜,忽然笑了:“那就提前生。”

“白氏想让我生个死胎,好叫沈肆回来,面对一屋子丧事。”她指尖拂过门框上新刻的一道浅痕——那是今晨白氏假装扶她时,袖中银簪无意划下的,“可她不知道……”

雨声骤歇,天地间一片死寂。

季含漪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,轻如耳语,却字字如钉:“……死胎,才是最好的证物。”

她合上门,反锁。

产屋里,铜盆中的艾叶在灯下静静燃烧,青烟袅袅升腾,盘旋着,竟隐隐聚成一支箭的形状,箭尖,直指东南——怀德所在的方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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