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门推荐:
说实话,季含漪并不觉得白氏会说实话。
但此刻,沈肃不问白氏,自己也要马上问白氏的。
季含漪抬起眼帘,静静的看着沈肃:“若四嫂不承认,四哥信么?”
“若四嫂承认了,四哥会包庇么。”
沈肃一愣,季含漪的眼睛冷清的仿佛洞察一切,那眼神里是不信任他的神色。
这样的眼神其实让沈肃很难堪,从前一向温和宽容的弟妹,有一天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。
他们本是一家人的,他更知道五弟对弟妹到底有多爱重,五弟出了事情,弟妹的孩......
方嬷嬷刚踏出屋门,季含漪便猛地呛出一口血来,猩红溅在雪白中衣襟上,像一簇猝不及防烧起来的野火。她喉头腥甜翻涌,却硬生生将第二口压了回去,指尖掐进掌心,指甲深陷皮肉,才没让身子抖得更厉害。那孩子——不是她的孩子。
不是她拼着命从鬼门关爬回来、用半条命换来的儿子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瞳底已无半分软弱,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寒光。她抬手,极慢地解下腕上一只羊脂白玉镯子,那玉温润透亮,是沈肆亲手挑的,内里沁着一道淡青色水痕,像初春湖面浮起的第一缕雾气。她将镯子塞进身边贴身丫头手中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砖:“拿去给门房老赵,告诉他——若一个时辰内见不到三爷的人,这镯子,就是他的催命符。”
丫头手一颤,差点没接稳。
季含漪却已不再看她,只偏头盯住那稳婆:“你方才抱孩子出去,走的是哪道门?”
稳婆脸上笑意僵了一瞬,下意识道:“东边角门……奶娘厢房就在那边。”
“角门旁那株西府海棠,今春可开了几枝?”
稳婆一怔,嘴唇微动,竟答不上来。
季含漪冷笑一声,唇角牵起一道极薄的弧度,像刀锋掠过冰面:“我记性不好,倒记得去年此时,那树底下埋过一只摔碎的青瓷盏,是大夫人赏的。当时你说你替我收了碎片,还说——‘碎碎平安’。”
稳婆脸色倏地灰败下去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
季含漪不再理她,只朝方嬷嬷抬了抬下巴:“嬷嬷,把两个稳婆的包袱都搜一遍。她们今日带进来的剪刀、脐带钳、裹布、襁褓——全数封存。再让厨房立刻熬三碗姜汤,一碗送我这里,两碗端去奶娘厢房,喂给两个奶娘喝。记住,要看着她们咽下去,一滴不剩。”
方嬷嬷心头巨震,却半句未问,只沉声应下,转身疾步而出。
屋内霎时只剩季含漪与那两个稳婆,还有襁褓中无声无息的“孩子”。
季含漪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让两个稳婆脊背发凉。她慢慢掀开被角,露出自己尚在渗血的双腿,又伸手,一把攥住那“小世子”的脚踝——力道之狠,几乎要捏断骨头。孩子依旧不动,连眼皮都没颤一下。
“你们知道么?”她声音极轻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我怀他时,沈肆日日陪我散步。他胎动最勤的时候,是在我左手边第三根肋骨下。那时他踢得急,我疼得睡不着,沈肆就整夜整夜守着,用掌心贴在我肚子上,教他认爹的声音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缓缓抚过那孩子冰凉的小腿,一路向上,停在肚脐下方寸许处——那里,本该有一枚极淡的朱砂痣,是沈肆亲手点上的,说是“朱门承嗣,一点赤心”。
可此处空无一物。
“他生下来时,左脚踝内侧,有一颗米粒大的胭脂痣。我昨儿夜里,还在梦里看见它,像一粒未干的胭脂。”
她猛地松手,那孩子软绵绵歪向一侧,颈项歪出一道不自然的弧度。
两个稳婆齐齐跪倒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。
季含漪却已不再看她们,只侧过脸,目光落在窗外——月光正斜斜切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惨白裂痕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。
就在此时,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夹杂着粗重喘息。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侍卫单膝跪在门槛外,盔甲未卸,额上全是汗:“二夫人!三爷被拦在垂花门外,说老太太醒了,正发脾气,非要见三爷问清楚侯爷之事!三爷脱不得身,特命属下赶来听令!”
季含漪眸光骤然一凝:“谁拦的?”
“是……是大夫人派来的管事妈妈,带着四个婆子,说老太太病中神志不清,三爷若擅离,恐再生变故。”
季含漪唇角一扯,似笑非笑:“好一个‘恐再生变故’。”
她忽然掀被下床,赤足踩在冰凉地砖上,身子晃了晃,却被身旁丫头死死扶住。她没穿鞋,只裹着一件素色寝衣,长发湿漉漉散在肩头,脸上血色尽褪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,像两簇幽火,在烛光里静静燃烧。
“嬷嬷!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嘶哑却斩钉截铁,“去告诉门房——即刻封死所有角门、耳门、后巷门!但凡有一个人,从我院子出去,不论是谁,砍了手脚,拖到前院尸首示众!”
“再传我口谕,给前院所有当值护卫——沈家二房嫡出子嗣,今夜诞于我院中。若有胆敢妄动、藏匿、调换、欺瞒者,诛九族,抄家产,男丁充军,女眷为奴,永世不得赦!”
话音落,满屋死寂。
那侍卫浑身一凛,重重磕头:“遵命!”
季含漪却不看他,只转向两个稳婆,一字一句道:“现在,我给你们一次机会。谁先开口,我保她一家活命,另赐良田百亩,安度余生。谁若嘴硬,待我查清——你们的孩子,会比你们早一步,尝到沈家刑房里那把锈了三十年的钝刀。”
其中一个稳婆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扑通跪倒,额头磕在青砖上,咚咚作响:“夫人饶命!是……是大夫人!是大夫人命人半夜换的!那孩子……那孩子根本不是刚生下来的!是……是从城南慈幼局抱来的死婴!就为了顶替小世子!大夫人说……说侯爷已殁,二房再无靠山,小世子活着,就是沈家的祸根!不如……不如借着难产,一并去了干净!”
另一稳婆也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:“奴婢……奴婢只是帮着擦洗……那孩子身上……身上抹了冷香膏,盖住了尸气……奴婢不敢说啊!”
季含漪闭了闭眼,长长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沉潭死水。
“容春呢?”
“容春姑娘……被……被大夫人的人打晕了,关在柴房西边第三间……奴婢……奴婢亲眼见她们拖进去的……”
季含漪忽然弯腰,扶着床柱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喉头腥甜再次涌上,她却硬生生吞咽下去,只吐出一小口暗红血沫,溅在脚下青砖上,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枯梅。
她直起身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嬷嬷,带人去柴房,把容春救出来。若她少一根头发,我拿你谢罪。”
方嬷嬷面色惨白,却不敢迟疑,转身奔出。
季含漪独自站在屋中,烛火在她身后拉出一道纤长孤影,影子边缘微微晃动,像一条无声游弋的蛇。她低头,看着自己沾着血丝的指尖,又缓缓抬起,伸向床边那个安静躺着的女儿——小女婴睡得极沉,小嘴微张,胸口起伏均匀,额角一颗细小的朱砂痣,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红光。
这才是她的女儿。
这才是沈肆的骨血。
她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,指尖触到温热,才终于松了半口气。可下一瞬,她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再次刺入掌心——疼,才让她清醒。
她不能倒。
沈肆不在了,可他的孩子还在。
她若倒了,这两个孩子,明日就会变成沈家祠堂里两块无名无姓的牌位。
门外忽又传来一阵喧哗,紧接着是崔氏尖利的声音:“让我进去!我嫂子生了,我这个做弟妹的,难道连看一眼都不行?!”
季含漪眼神一冷,却未言语。
片刻后,方嬷嬷匆匆折返,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,抬着个昏睡不醒的容春。容春嘴角青紫,后颈一片淤黑,手腕上勒痕深深,显然是被人捆缚过。方嬷嬷俯身探了探她鼻息,低声道:“夫人,还有气,只是被下了蒙汗药,一时醒不来。”
季含漪点点头,目光扫过容春腕上那道新鲜勒痕,忽然道:“把容春抬到我床边。再取一盆温水,一块干净帕子。”
方嬷嬷照办。
季含漪亲自拧了帕子,一点点擦拭容春脸上的污迹。动作极轻,仿佛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。她一边擦,一边低声说:“容春,你听得到吗?你替我守了这院子七年,从我嫁进来第一天起,就没让我受过半分委屈。你记不记得,我初来沈府那日,也是这样黑的天,你提着灯笼在二门等我,灯笼光晕里,你的手冻得发红,却一直举得高高的,生怕我找不到路……”
她声音哽了一下,却未停:“现在,路还是黑的。可这次,轮到我,替你点灯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崔氏已按捺不住,一把推开守门丫头,闯了进来。她鬓发微乱,眼中却亮得惊人,一进门便往床边扑:“嫂子!我听说你生了!快让我看看侄儿——”
季含漪抬眼,目光如刃。
崔氏脚步一顿。
那眼神太冷,太静,像深井里沉了十年的寒铁,不带一丝温度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崔氏下意识后退半步,脸上笑容僵住。
季含漪却已收回目光,只看向方嬷嬷:“嬷嬷,去把大夫人请来。”
方嬷嬷一怔:“可老太太——”
“老太太若真醒了,就该第一个来我院中。”季含漪声音平淡无波,“若她没醒,那大夫人,就更该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缓缓拂过女儿额角那颗朱砂痣,嗓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
“毕竟——我这院子里,刚丢了沈家的长孙。”
崔氏脸色骤变。
季含漪却不再看她,只低头,将女儿小小的手握在掌心,那手温软细嫩,带着新生命特有的微热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眼角一滴泪无声滑落,砸在女儿手背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“嬷嬷。”她轻声道,“去请沈长龄。”
“让他带着我的金印,去大理寺,呈递状纸。”
“状告沈府大夫人白氏,谋害沈氏嫡长孙,调换皇室赐婚之子嗣,意图动摇宗祧,罪在不赦。”
方嬷嬷浑身一震,几乎站立不住。
季含漪却已松开女儿的手,缓缓躺回床上,盖好被子,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。她望着帐顶鹅黄色的锦缎,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:
“再告诉三爷——若他今日,不敢持印叩响大理寺门,那沈家二房,从此便没有这个三爷了。”
窗外,风势渐烈,卷起廊下风铃,叮咚作响,一声紧似一声,像催命的鼓点。
而季含漪阖上双眼,呼吸渐渐平缓,仿佛只是睡去。
可无人看见,她枕下那只素白手指,正死死攥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——帕角早已被汗水浸透,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,那是沈肆最后一次来见她时,亲手替她掖在袖中的。
莲心深处,还绣着两个极小的字:肆漪。
风穿窗隙,烛火猛地一跳,映得她睫羽投下的阴影,如刀锋般锐利。
新书推荐:
2020(https://)快速稳定免费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