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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沈肃快步走到白氏的面前,忙着给白氏解开绳子,又将白氏嘴里的布团拿出来。
白氏一得了自由就扑进了沈肃的怀里大哭着哽咽道:“老爷,她季含漪无法无天,竟然连我都敢绑。”
“五弟是走了,可这沈府也不是她一个人的,我还是这府里大夫人,她凭的是什么敢这么做?”
“她不将我放在眼里任意欺凌,也是不将老爷放在眼里。”
说实话,沈肃看到白氏的第一眼也觉得季含漪做的不妥,不管怎么说,白氏都是自己的正妻,是这府里的......
产房内烛火猛地一跳,映得满墙人影摇晃如鬼魅。那声嘹亮啼哭似一道利刃劈开沉滞空气,季含漪却未闻喜音,只觉腹中骤然一空,五脏六腑似被生生剜去,四肢百骸霎时失了筋骨支撑,整个人瘫软在汗浸透的褥子上,连指尖都再抬不起分毫。
稳婆抱着襁褓转身要往侧间擦洗,方嬷嬷却伸手拦住,声音压得极低:“先别动。”她枯瘦手指掀开襁褓一角,目光如钩钉在婴儿颈后——那里赫然一小片淡青胎记,形如半枚残月,边缘微微凸起,皮下隐约浮着细密血丝。
方嬷嬷瞳孔骤缩,喉头滚动一下,竟没发出声。她飞快扯过襁褓边角将那处遮严实,抬眼扫过两名稳婆,眼神冷得刺骨:“二夫人生产辛苦,你们先出去歇着,热水已备好在东耳房,喝碗姜汤再走不迟。”
两名稳婆面面相觑,见方嬷嬷面色铁青,又瞥见季含漪虽闭目昏沉,睫毛却剧烈颤动,显是强撑着清醒,只得诺诺应下,垂首退至门外。门帘刚落下,方嬷嬷便扑跪在床沿,颤抖着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帕子,蘸了温水,极轻极缓地擦拭婴儿额角、眉心、鼻梁——每一寸都擦得仔细,仿佛拭去的不是胎脂,而是某种见不得光的烙印。待帕子染上浅浅粉痕,她忽将帕子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渗出也不觉疼。
“嬷嬷……”季含漪气若游丝,眼皮掀开一条缝,“孩子……可好?”
方嬷嬷立即将襁褓抱至她眼前,声音竭力平稳:“小世子壮实得很,哭声响亮,额角眉心都生得周正。”她顿了顿,喉间哽咽一滞,“就是……胎发稍稀些,日后养养便好了。”
季含漪目光涣散,艰难聚焦在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上,指尖抖得几乎触不到那柔嫩脸颊。她想笑,嘴角却只牵出一丝惨白弧度,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发:“像他……眼睛鼻子都像……”话未说完,一阵撕裂般的眩晕攫住她,眼前烛光骤然炸成无数金星,耳畔嗡鸣不止。她死死抠住身下褥子,指节泛出青白,牙关咬破的下唇再度涌出血腥:“叫……叫长龄来……”
方嬷嬷心口一沉,俯身凑近:“夫人,三爷下午就随大夫人去侍奉老太太了,此刻怕是……”
“不许……瞒我!”季含漪嘶声截断,脖颈青筋暴起,眼中血丝密布如蛛网,“他答应过沈肆……守在院外……守到我生下孩子……”她猛地呛咳起来,血沫溅上雪白中衣,喘息急促如破风箱,“容春呢?让她去……叫他……”
方嬷嬷喉头一哽,垂眸避开她灼灼目光,只将襁褓往她臂弯里轻轻一送:“夫人且歇口气,奴婢这就去唤三爷。”她起身欲走,季含漪却突然攥住她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:“等等……先给我……看看荷包……”
方嬷嬷僵住。那枚带血荷包早已被收走,此刻正静静躺在妆匣底层,内里沈肆亲笔所书的“漪”字,墨色已沁入锦缎肌理,如一道永不结痂的旧伤。
“荷包……在我手里。”方嬷嬷缓缓蹲下,从怀中取出荷包,递至季含漪眼前。季含漪伸出枯枝般的手,指尖拂过那抹暗红血渍,又摩挲着凸起的绣纹,忽然低笑一声,笑声比哭更瘆人:“他写‘漪’字时,手是暖的……现在,凉透了。”
话音未落,外间忽传来杂沓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叩门声笃笃响起,清越而笃定:“二婶,长龄求见。”
季含漪浑身一震,涣散瞳孔骤然聚光,死死盯住门帘。方嬷嬷急忙起身去迎,掀开帘子,却见沈长龄一身玄色常服立在阶下,月光勾勒出他绷直的肩线,腰背挺得如同一杆未折的枪。他鬓角汗湿,眼下乌青浓重,左手紧攥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剑,剑鞘上沾着几点新鲜泥痕。
“三爷怎么来了?”方嬷嬷挡在门口,声音微哑。
沈长龄目光越过她肩头,直直投向产房深处,声音沉得发涩:“五婶醒了?孩子……可平安?”
“小世子已落地,母子俱安。”方嬷嬷侧身让开一线,“夫人想见您。”
沈长龄一步跨入,玄色袍角卷起微尘。他径直走到床前,单膝跪下,额头抵在季含漪尚且温热的手背上,肩膀无声耸动。季含漪却未看他,目光落在他紧攥短剑的左手上,那手背青筋虬结,指甲深陷掌心,渗出血珠混着泥灰,在烛光下泛着暗红。
“剑……”她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谁给你的?”
沈长龄身子一僵,缓缓松开手。短剑哐当坠地,鞘口微张,露出半寸寒芒——剑柄缠着褪色的绛红丝绦,正是沈肆惯用的样式。
“五叔走前……留给我的。”沈长龄喉结滚动,声音闷在手掌里,“说若他回不来……这剑就替他守着您和孩子。”
季含漪闭了闭眼,一滴泪砸在剑鞘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忽然抬起右手,不是抚慰,而是重重按在沈长龄肩头,力道大得令他身形一晃:“你既拿了这剑,便记得今日之誓——此剑所向,非为杀戮,只为护我儿周全!”
沈长龄脊背一挺,额头抵得更紧,声音斩钉截铁:“长龄以命起誓,此生此剑,唯护小世子!”
“好。”季含漪喘息着,从枕下摸索出一枚铜牌,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,正面铸着“沈府禁军”四字,背面是狰狞虎首——这是沈肆亲领的京畿禁军副统领信物,平日从不离身。“拿着。明日寅时,持此牌去北营点兵三十,只听你号令。我要你……把这府里所有通向我院子的角门、夹道、高墙,一夜之间,砌成铜墙铁壁!”
沈长龄接过铜牌,沉甸甸的凉意直透掌心。他抬眼,撞进季含漪眼中——那里面没有泪,没有痛,只有一片淬了冰的黑潭,深不见底,却又燃着两簇幽蓝火焰,烧尽所有软弱与犹疑。
“是。”他叩首,额头在青砖上磕出沉闷声响。
季含漪这才松开手,疲惫如潮水漫过眼睫。她转向方嬷嬷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:“嬷嬷,把孩子……抱过来。”
方嬷嬷忙将襁褓递上。季含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托起婴儿,目光如刀,一寸寸刮过他皱红的小脸、微张的唇瓣、蜷曲的指节……最后,死死钉在他颈后那一小片被襁褓遮掩的淡青胎记上。
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。
季含漪忽然笑了,笑声轻飘飘的,却让沈长龄后颈汗毛倒竖。她低头,用自己染血的拇指,极慢、极重地按在婴儿颈后胎记之上,仿佛要将那青痕生生抹去。婴儿吃痛,小嘴一瘪,哇地一声大哭起来,哭声清越,穿透窗棂,惊飞了檐角栖息的寒鸦。
“听见了么?”季含漪抬眼,目光如冰锥刺向沈长龄,“这孩子第一声哭,不是为生,是为战。”
沈长龄伏在地上,额头紧贴冰冷砖面,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,盖过了婴儿啼哭,盖过了窗外呼啸的夜风,盖过了整个沈府压抑的喘息——那鼓点分明,一下,又一下,敲在生死线上。
产房外,白氏正立在回廊尽头阴影里,手中团扇停在半空。她身后,管家垂首而立,额角沁着细密汗珠。
“大夫人……”管家声音发紧,“三爷……真把禁军令牌拿走了?”
白氏扇柄轻轻敲击掌心,一下,又一下,节奏缓慢而森然:“他拿走了,才好。”她侧眸,月光勾勒出她唇角一抹极淡的弧度,凉如新刃,“侯爷尸骨未寒,嫡子初生即执兵符……这沈府的天,该换换了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忽传来凄厉尖叫,划破寂静——是崔氏院中方向!紧接着,法华寺方向火光腾起,赤红映亮半边夜空,浓烟滚滚,直冲云霄。
白氏眸光骤然锐利如鹰隼,团扇倏然合拢,指向西南角:“去,告诉崔氏,她祈福心不诚,佛祖降怒于寺。让她即刻卸下所有钗环,素衣跪在祠堂外,为侯爷和二夫人焚香三日!”
管家一凛,转身欲走。白氏却忽又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再派两个人,去把西角门那堵新砌的砖墙……拆了。”
管家脚步一顿,背脊沁出冷汗:“大夫人,那墙……是三爷今夜亲自督造的。”
“所以,”白氏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廊柱上新漆的朱砂,“才更要拆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产房紧闭的窗棂,烛光在她瞳孔里跳跃,像两簇幽暗鬼火,“得让二夫人知道,这府里,到底谁才是……砌墙的人。”
产房内,季含漪已阖目假寐,呼吸微弱。沈长龄仍跪在原地,玄色衣袍如墨汁浸透,一动不动。他左手紧握铜牌,指节泛白,右手却悄悄探入怀中,摸出一枚半旧的银铃——铃舌已断,只余空壳,却还固执地缀着褪色的朱红流苏。
那是幼时沈肆亲手系在他腕上的。
窗外,北风骤起,卷着未化的雪粒子,狠狠撞向窗纸,发出沉闷鼓点。产床上,婴儿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,转为均匀的酣睡气息。季含漪睫毛轻颤,一滴泪无声滑落,洇湿鬓角碎发。
沈长龄终于缓缓抬头,目光掠过季含漪苍白如纸的侧脸,掠过她怀中熟睡的婴孩,最终落向窗外——那里,法华寺的火光正熊熊燃烧,映得半边天空猩红如血。
他慢慢将断铃收回怀中,右手覆上左腕,仿佛还能触到当年沈肆温热的掌心。
然后,他无声无息地站起身,玄色身影融入产房浓重的阴影里,唯有那柄坠地的短剑,在烛光下,冷冷泛着一点寒光。
檐角,一只黑羽寒鸦振翅而起,翅尖掠过猩红天幕,投入无边夜色。
沈府西角门,两队粗使婆子提着灯笼,正抡起铁锤,狠狠砸向那堵新砌的砖墙。
砖石崩裂声,沉闷而响亮,一下,又一下,如同丧钟敲响。
产房内,季含漪忽然睁开眼,瞳孔深处,一点幽蓝火苗,在烛光里,静静燃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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