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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肃看着周太医的背影,心里头的凉意从脚底生了起来,一个踉跄不稳,撑在了旁边的小桌上。
旁边的随从看到沈肃神情不对,连忙过来扶着:“大人,您怎么了?”
沈肃扶着额头,连忙让沈长龄房里伺候的丫头来问话。
丫头一过来,沈肃就问:“三爷昨天是怎么回来的?”
那丫头看沈肃神情严肃,就连忙道:“三爷昨天被大夫人扶着回的,那时候三爷被两个婆子扶着回来,脚下踉跄已经有些走不稳了。”
“大夫人说三爷不小心误吃了什么东......
产房里烛火猛地一跳,映得满墙人影晃动如鬼魅。稳婆刚将裹在襁褓里的孩子抱到季含漪眼前,她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,指尖颤巍巍触了触那皱巴巴的小脸——温热的,带着初生的腥气与微弱却真实的呼吸。她喉头一哽,眼泪滚烫砸在枕上,洇开深色水痕,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散尽了。
方嬷嬷早红了眼眶,一边接过孩子轻轻拍抚,一边低声道:“小世子有劲儿,哭声响亮,眉眼像极了侯爷。”
季含漪听见“侯爷”二字,心口骤然撕裂般一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血珠从指缝渗出,混着冷汗滑落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目光已沉如古井,哑声问:“……几时了?”
容春本该在侧,此刻却不见人影。方嬷嬷一怔,下意识朝门口张望,见帘子垂得严实,只听外头风刮过檐角铜铃,叮当一声脆响,空寂得瘆人。她迟疑道:“回夫人,约莫戌时三刻了。”
季含漪喉间干涩发紧,偏头望向窗外——夜色浓得化不开,檐下两盏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,光影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、扭曲的暗影。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沈长龄抱着她冲进院子时,他肩头沾着的山间碎叶,还有他喘息间未散的凉意,像一道未愈的刀口,横在记忆里。
“长龄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没来过?”
方嬷嬷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敢说容春被掳走的事。她只垂眸,低声答:“三爷下午送老太太回去后,便再未露面。奴婢遣人去问过,说是大夫人身子不爽,三爷在旁侍疾。”
季含漪没说话,只是静静望着帐顶那朵褪了色的缠枝莲纹,眼神空茫茫的,仿佛穿透了层层纱帐,直落到沈肆常坐的那扇雕花窗前。窗下案几上,还摊着她未绣完的并蒂莲肚兜,针线篓里银针泛着冷光,线穗子垂下来,在风里微微晃。
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,笑意未达眼底,只余灰烬似的凉:“他倒孝顺。”
话音未落,腹中又是一阵绞痛,虽不如产时剧烈,却绵密如针扎,提醒她胎盘尚未娩出。方嬷嬷忙上前按压小腹,季含漪咬住唇内软肉,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,才没让那声闷哼溢出来。她额上冷汗涔涔,鬓发湿透贴在颊边,脸色惨白如纸,唯有那双眼睛,在昏黄烛光下亮得惊人,黑沉沉的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。
就在此时,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产房门外。
门帘掀开,沈长龄跨步进来。
他身上玄色锦袍皱得不成样子,腰带松垮,发冠歪斜,眼下乌青浓重,双眼布满血丝,右手虎口处还有一道新鲜擦伤,血痂未干。他一眼扫过床榻上形容枯槁的季含漪,又飞快掠过方嬷嬷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儿,喉结上下滚动,却一个字也未能出口。
季含漪静静看着他,目光扫过他衣襟上沾着的几片枯叶,又落在他微颤的指尖上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容春呢?”
沈长龄身形一僵。
方嬷嬷脸色霎时煞白,慌忙低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
沈长龄嘴唇翕动,喉间似堵着硬块:“我……不知。”
季含漪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,忽然抬手,将腕上那只赤金累丝嵌红宝镯子褪了下来,镯子冰凉沉重,压得她手腕一沉。她没递向方嬷嬷,也没递给稳婆,而是伸向沈长龄,五指摊开,掌心向上,动作缓慢而决绝:“拿去。”
沈长龄愣住,下意识伸手欲接。
“不是给你。”季含漪声音陡然冷下去,像淬了霜的刀刃,“是给你母亲。告诉她,这镯子,我替五叔还了她二十年前借给沈家的五百两银子。”
沈长龄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离那抹刺目的红宝仅半寸之遥。
他猛地抬头,撞进季含漪眼里——那里面没有怨,没有怒,甚至没有悲恸,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,平静得令人心胆俱裂。
“当年你父亲沈大老爷在通州遭流寇围困,身负重伤,是你母亲连夜命人抬着他翻山越岭求医,途中断粮七日,靠嚼树皮续命。你祖父感念其恩,亲口许诺,沈家欠白氏母子一条命,日后必以厚报。”季含漪语速极缓,字字如钉,敲在死寂的产房里,“可你父亲死后,白氏掌家第一件事,便是清查账目,将沈肆名下三处田庄、两间铺面尽数划归长房名下,理由是‘长房需撑持门户’。”
沈长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嘴唇抖得不成样子:“五婶……您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季含漪扯了扯嘴角,牵起一丝极淡的笑,“你五叔书房第三排书架最底层,有只紫檀匣子,匣底夹层里,压着你祖父亲笔所书的借据原件,还有你父亲签押的田产分割契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刃,直刺沈长龄眼底,“你五叔留给我,是怕有朝一日,你长房想将他妻儿扫地出门时,我手里连个凭据都没有。”
沈长龄如遭雷击,踉跄退后半步,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,震得檐下铜铃又是一声凄厉长鸣。
他张着嘴,喉咙里咯咯作响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季含漪不再看他,缓缓收回手,将镯子搁在自己胸口,指尖轻轻覆在上面,像护着什么易碎之物:“镯子你带回去。另替我告诉你母亲——自今日起,我季含漪与沈家,恩断义绝。侯府封条,明日辰时,我会亲自贴在二门之上。”
沈长龄浑身一震,脱口而出:“五婶!不可!”
“为何不可?”季含漪终于侧过脸,烛光映着她苍白的侧颜,泪痕未干,眼神却冷硬如铁,“你五叔尸骨未寒,你母亲便遣走崔氏,扣下李漱玉,支开所有庶女,独留她心腹守在老太太榻前——这府里谁不知道,老太太若醒,头一件事便是立遗嘱,分家产?”她冷笑一声,那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,“她连我产房都要闯,是怕我生下儿子,将来争爵位?还是怕我活着,揭穿当年沈肆坠崖,根本不是意外?”
沈长龄瞳孔骤然收缩,失声道:“五婶!这话不能乱说!”
“乱说?”季含漪眸光如电,直刺他心口,“那你告诉我,为何你五叔出事那日,你母亲派去平府送补药的马车,比侯爷的车驾早半个时辰出发?为何那辆马车回程时,车厢底部沾着平府后山特有的赭红色泥浆,而侯爷坠崖处,正是那片无人踏足的赭石坡?”
沈长龄如坠冰窟,四肢百骸瞬间冻结。他下意识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。
季含漪却已倦极,阖上眼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出去吧。别让我的孩子,第一眼看见的,是你这样的人。”
沈长龄僵在原地,像一尊被风雨蚀刻多年的石像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间梗着千钧巨石,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,被他自己死死咬住舌尖咽了下去。血味在口中弥漫开来,咸腥而苦涩。
他慢慢弯下腰,深深对着床榻行了一礼,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,久久未曾抬起。
方嬷嬷垂首屏息,大气不敢出。稳婆早已吓得缩在角落,双手死死绞着衣角。
直到沈长龄直起身,脚步虚浮地退出产房,门帘垂落,隔绝内外。
季含漪才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襁褓中沉睡的孩子脸上。那小脸皱巴巴的,眉心微蹙,仿佛天生便知这人间艰难。她伸出手指,极轻地拂过婴儿柔软的额角,指尖触到一点微凉的汗意。
“方嬷嬷。”她声音低哑,却异常清晰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把孩子抱过来。”
方嬷嬷连忙将襁褓捧至床沿。季含漪凝视着孩子,良久,忽然抬手,解开了自己胸前衣襟。她胸脯胀痛,乳汁早已渗出,在素白中衣上晕开深色水痕。她将孩子小心托起,凑近胸前。婴儿本能地吮吸起来,小嘴用力,眉头舒展,发出满足的咕哝声。
季含漪闭上眼,一滴泪无声滑落,滴在孩子柔软的发顶。
她没再流泪。
她只是抱着孩子,一下一下,轻轻拍抚他的后背,动作笨拙却无比专注,仿佛怀中所抱,并非初生婴儿,而是她此生唯一能握住的真实。
产房外,风势渐猛,卷起满地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紧闭的朱漆大门。门楣上那块“沈府”的鎏金匾额,在惨淡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,像一只沉默俯视的眼。
同一时刻,沈老太太卧房内。
白氏端坐在床畔,手中一把紫檀柄团扇轻轻摇动,扇面上绣着的牡丹花瓣边缘已微微泛黄。她目光沉静,看着床上依旧昏迷的老太太,唇角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床前跪着两个丫鬟,正垂首擦拭地面,动作轻巧得如同猫儿落地。
白氏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去告诉厨房,明日卯时,备一碗参汤,加三钱鹿茸、两钱阿胶,炖足两个时辰。”
丫鬟应声退下。
白氏放下团扇,指尖漫不经心抚过袖口一道细密针脚——那是季含漪亲手所绣的云纹,针脚细密匀称,如今却已被摩挲得微微发亮。她轻轻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:“老太太这一觉,怕是要睡到明日巳时了。”
窗外,风声呜咽,如泣如诉。
而沈府深处,某间常年落锁的佛堂里,供桌下暗格悄然开启。一只枯瘦的手探入其中,取出一卷泛黄绢帛。烛火摇曳,映出绢帛一角墨迹——赫然是沈肆亲笔所书《平府山川图》,图上赭石坡处,用朱砂圈出一个小小标记,旁边批注四字:
**“地陷,慎行。”**
风掀动窗纸,发出噗噗轻响。
那朱砂标记,在幽暗烛光下,红得如同未干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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