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翠娘抱着过来,季含漪低头看着翠娘怀里那个白嫩嫩胖乎乎的孩子,吃饱了奶正睡的安然,小手无意识的轻轻动了动,季含漪本忍住的眼泪,又开始酸涩。
想到另一个孩子还在受苦,眼前便模糊起来。
季含漪用力的眨眼,让翠娘抱着孩子先退下去。
翠娘忍不住往季含漪身上多看去一眼,看着那近在咫尺白净细腻的几乎透明皮肤上,湿漉漉的眼睛,她都莫名一股难受。
翠娘退下去后才叫碧月进来。
碧月的眼神明显很慌乱,被外间粗使婆子押着肩......
季含漪听完,指尖在暖炉边缘轻轻一叩,声音极轻,却像冰珠砸在青砖上:“碧月……会推拿,懂药理,父亲开过药铺?”
荷心垂首:“是。”
季含漪缓缓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无半分疲态,只有一片沉冷如渊的清醒。她忽然问:“老太太中暑那日,可请过府医?”
荷心怔了怔,迟疑道:“请了……但府医说只是暑气入体,开了两剂清热解表的方子,老太太吃了并不见好,反倒是碧月熬了碗荷叶粳米粥,又用艾条熏了穴位,次日便清爽许多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之后……老太太便不怎么信府医了。碧月常替老太太把脉,说脉象浮而虚,需温补固本,便隔三差五煎些黄芪、当归、党参的汤剂,说是调养气血。府医也曾劝阻,说老太太年高,不宜久服温燥之品,可老太太不信,只说碧月的手法比府医还准,连舌苔厚薄、指甲泛白都看得分明。”
季含漪喉间滚过一丝极淡的冷笑。
——一个药铺败家子的女儿,若真通医理,怎会沦落到卖身;若真精于脉诊,怎会十数年只敢替主子揉揉肩、捏捏腿,连一张方子都不敢落笔?偏生老太太信她,信到连太医的话都当成耳旁风。
这哪里是伺候,这是温水煮蛙。
她指尖缓缓松开暖炉,转而抚上自己尚在渗血的腕内——那里,昨夜产前被稳婆以银针刺入三处要穴,说是“助产顺气”,实则封住肝脾经络,令气血滞涩、胎息微弱。今日若非她强撑一口气硬生下相宜,钧儿早随那毒针一并断了生机。
而碧月,日日为老太太推拿,日日近身把脉,日日亲手煎药……
季含漪忽而抬眼,目光如刃,直刺荷心:“你可知,碧月煎药,从不许旁人碰灶台?”
荷心猛地一颤,嘴唇微张,却没说话。
季含漪没逼她,只慢慢道:“你下去吧,叫绿竹来。”
荷心退下后,方嬷嬷端来一碗温热的桂圆红枣羹,低声劝:“夫人先垫垫肚子,您一整夜没进水米了……”
季含漪没接,只将空碗推至桌角,目光落在门外渐白的天光里。檐角铜铃被风撞出细响,一声,两声,像倒计时。
红香已抱着一只青瓷钵快步进来,钵口覆着油纸,边缘用细麻线扎紧。她跪下呈上:“药渣在西厢房后头的潲水桶里捞出来的,奴婢寻了最底下那一层,没被人翻动过。”
季含漪示意方嬷嬷接过,又唤太医上前。
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战战兢兢掀开油纸,凑近嗅了嗅,又拈起一星残渣置于掌心细看,眉头越锁越紧。他取出随身银针,在残渣里轻轻搅动,银针尖端竟泛出淡淡青灰。
“夫人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此药渣中有乌头、附子、细辛三味,皆大辛大热之品,单用已是猛药,更兼配伍不当——附子未制,细辛过量,且与半夏同煎,其毒愈烈。此非温补之方,实为耗阳催命之剂!”
季含漪静默片刻,忽问:“若长期服用,会如何?”
太医额角沁汗:“初则心悸失眠,继而手足厥冷、神志昏蒙,终至心脉暴绝,猝然不起。若佐以寒凉之物暗损脾胃,则发作尤速……”
他不敢再说下去。
季含漪却笑了。
笑得极轻,极冷,仿佛冰裂之声。
原来如此。
良儿深夜奔出府门,并非去请郎中——而是去取新一批药引。她故意让门房听见“老太太病重”“速请名医”,实则引开守卫,方便碧月趁乱将昨夜熬好的毒药混入老太太晨起服用的参汤中。
而白氏,早已算准她产后虚弱、心神俱裂,必急于处置稳婆、追查钧儿下落,无暇顾及老太太那边。只要老太太今晨一咽气,白氏便可哭灵主持丧仪,顺势接管中馈,再以“二夫人悲恸过度、失德失序”为由,请宗老议决,夺她教养相宜之权。
甚至……连沈肆远在边关、音讯断绝的消息,都是白氏派人散出去的。
季含漪抬手,轻轻按住太阳穴,指腹下血脉突突跳动,像擂鼓。
她忽而想起三日前,白氏亲手捧来一盏燕窝羹,笑吟吟道:“妹妹刚诊出双胎,身子金贵,姐姐寻了南洋来的血燕,每日炖一盏,最是滋阴养胎。”那时她正因胎动不安而心焦,白氏又特意请了三位稳婆来府中“验看资质”,其中便有李稳婆。
原来那燕窝里,就掺了第一根毒针的引子。
原来那三位稳婆,早被白氏筛过三遍。
原来她以为的万全,不过是别人布好的局中一角。
“方嬷嬷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却平稳,“去库房,取我嫁妆匣子里那枚赤金嵌红宝的护指。”
方嬷嬷一愣:“夫人要那物作甚?”
“不是我要。”季含漪抬眼,眸光如淬火寒铁,“是给老太太戴的。”
方嬷嬷心头一凛,立刻明白过来——那护指内壁,刻着季家祖传的银针图谱,针尖隐在宝石底座之下,需以特定角度按压方能弹出。当年季老太爷以此救过濒死的钦差,后成季家秘器,传女不传男。
季含漪是要亲自为老太太施针。
不是救人。
是逼供。
她要让老太太醒过来,亲口说出——碧月是谁荐来的?良儿那夜究竟去了何处?那碗参汤,到底是谁端进内室的?
更要问一句:白氏,何时开始往她房中送药材的?那些号称“安胎”的茯苓、杜仲、菟丝子,可曾经过药碾?可曾避过火焙?可曾……被碧月亲手研磨过?
方嬷嬷不敢多言,转身便去。
季含漪却在此时唤住她:“等等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珏,通体莹润,唯底部一道浅浅裂痕,似曾摔过又粘合。她将玉珏递给红香:“你认得这个么?”
红香只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,膝下一软,重重磕下头去:“奴婢……奴婢认得!这是……这是三爷幼时佩的平安珏!三爷五岁落水,高烧三日不退,老太太便是拿着这块玉珏去城隍庙求的平安符!后来玉珏摔裂,老太太亲手用金丝缠好,说‘金线补玉,福寿绵长’……”
季含漪手指摩挲着那道金线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那晚,良儿出门前,可曾去老太太房中取过东西?”
红香咬唇,终于低声道:“取了。她取的,正是这枚玉珏。”
满屋寂静。
窗外天光已透出青白,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。
季含漪终于缓缓起身。
她没穿披风,只披了件素白绫袄,襟口微敞,露出颈间一道尚未结痂的抓痕——那是产时痛极,自己掐出来的。她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可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一杆未折的枪。
方嬷嬷慌忙扶住她胳膊,却觉那手臂冷得吓人,像握着一块冰。
“夫人,您不能走……您还没看太医……”
“我看过了。”季含漪望向窗外,“太医说了,我伤的是心脉,不是身子。心若死了,身子活得再久,也不过是一具会喘气的棺材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可我的钧儿,还在等我。”
话音落,她抬脚跨出门槛。
晨风卷着枯叶扑面而来,她未闪避,任那凉意割在脸上。
庭院里,李稳婆已被押走,张稳婆仍跪在原地,冻得浑身发抖。门房两个小厮被剥去外袍,脊背绽开血痕,瘫在青砖上呻吟。魏管家带着七八个粗使婆子守在各处廊下,人人低头噤声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季含漪径直走过,未看他们一眼。
她只望着正院方向——那里,沈老太太的寝房窗纸映着烛火,明明灭灭,像将熄未熄的灯芯。
她忽然停步,对身后跟着的侍卫道:“去将白氏请来。”
侍卫一怔:“夫人,大夫人她……”
“不是请。”季含漪侧过脸,晨光勾勒出她苍白下颌锋利的线条,“是押。”
侍卫领命而去。
季含漪继续往前走,脚步忽然一顿。
她低头,看见自己鞋尖沾着一点暗褐血迹——不是她的,是李稳婆跪地时溅上的。那血迹干涸蜷曲,像一只狰狞的爪印。
她凝视片刻,抬脚,用力碾进青砖缝隙里。
碾得粉碎。
正院门口,守门婆子见她来了,忙要打帘,却被方嬷嬷伸手拦住。季含漪自己掀开厚毡帘,一股浓重药味混着甜腻香灰气息扑面而来。
内室榻上,沈老太太双目紧闭,面色灰败,唇色发紫,手腕搭在锦被外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床前小几上,一只青釉药碗空空如也,碗底残留褐色药渍,边缘一圈水痕,新鲜得如同泪痕。
碧月正跪在榻前,一手轻搭老太太腕上,一手捻着佛珠,口中喃喃诵经。听见动静,她缓缓抬头,眉目温婉,眼角微红,见是季含漪,忙伏身叩首:“二夫人来了……老太太昨夜吐了一回,奴婢喂了半盏参汤,可老太太一直没醒……”
季含漪没应她,只朝床边走去。
碧月下意识想拦:“夫人,老太太睡着,怕惊扰……”
季含漪倏然抬眼。
那一眼,没有怒,没有恨,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平静。
碧月喉头一哽,竟生生僵在原地,连佛珠都忘了拨。
季含漪已走到榻前,俯身,手指探向老太太颈侧。
脉息微弱如游丝,却未断。
她松开手,直起身,目光缓缓扫过碧月鬓边一支银簪——簪头雕着半朵莲花,花瓣边缘泛着可疑的淡青。
她忽然伸手,将那支簪子拔了下来。
碧月脸色瞬间惨白。
季含漪掂了掂簪子,忽而一笑:“这簪子,是你娘留下的?”
碧月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季含漪没等她答,已将簪子递向太医:“劳烦您看看,簪子上可有乌头粉?”
太医双手捧过,用银针刮下簪头一点银屑,置于舌尖轻尝,面色陡然剧变:“有!而且……是新沾上的!”
季含漪颔首,将簪子收入袖中,再不看碧月一眼。
她转向床榻,撩起老太太左手衣袖,露出枯瘦如柴的小臂。腕内三处穴位——神门、通里、阴郄,皮下隐隐透出三枚细小黑点,如同墨痣,却排列成诡异的三角。
那是毒针刺入后,药性浸染皮肉留下的烙印。
季含漪从怀中取出那枚赤金护指,轻轻套在右手食指上。护指底部宝石微转,一根寸许长的银针无声弹出,在晨光中泛着幽蓝冷光。
她俯身,银针悬于老太太腕上三寸,不刺,只悬。
指尖微颤,却稳如磐石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穿透整个内室:
“碧月,你爹当年输光药铺,不是因为赌钱。”
“是因为他替人配过一副‘断子绝孙汤’,药渣里,也混着乌头粉。”
碧月浑身一震,如遭雷击。
季含漪没回头,银针依旧悬着,声音却更冷:“你娘临终前,把这簪子塞进你手里,说‘莫忘你爹是怎么死的’。”
“你记住了。”
“所以你十五岁进沈府,十七岁被派去池边‘偶遇’老太太,二十岁学会用细辛泡茶,二十三岁,开始往参汤里添附子。”
她终于缓缓侧过脸,目光如刀,钉在碧月脸上:“你说,我若现在一针刺下去,是救你主子,还是……替你爹,讨个公道?”
碧月膝盖一软,重重砸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地砖,浑身抖如秋叶。
门外,脚步声急促而至。
白氏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着,发髻散乱,钗环歪斜,脸上脂粉被泪水冲出两道沟壑。她一见内室景象,瞳孔骤缩,嘶声道:“季含漪!你疯了?!老太太病着,你敢动她?!”
季含漪没理她。
她只将银针,缓缓落下。
针尖离老太太皮肤,尚有半寸。
而碧月,终于崩溃地哭喊出来:
“我说!我说!是大夫人!是大夫人让我做的!她说……她说只要老太太一死,二夫人产后血崩,沈家就再没人能压得住她!她说……她说她会给良儿赎身,送她回乡嫁人!她说……她说只要我帮她三年,就给我一千两银子,让我爹的坟头……重新立碑!!”
白氏脸色煞白,尖叫:“贱婢胡说!我几时……”
话音未落,季含漪银针已落。
不是刺入,而是轻轻一点老太太腕上神门穴。
老太太身体猛地一弓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怪响,眼皮剧烈颤动,随即,缓缓睁开。
浑浊的眼珠转动片刻,最终,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碧月。
然后,她抬起枯枝般的手,指向白氏。
嘴唇开合,声音嘶哑破碎,却清晰无比:
“毒……是她……给的……”
白氏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,撞在门框上,木屑簌簌落下。
季含漪收回银针,将护指摘下,轻轻放在小几上。
她转过身,终于看向白氏。
晨光从窗棂斜切进来,一半照在她素白衣襟上,一半隐在阴影里。
她静静站着,像一尊刚从地狱爬出来的玉观音。
声音很轻,却震得满室尘埃簌簌坠地:
“大嫂,你听到了么?”
“老太太说,毒,是你给的。”
白氏张着嘴,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字。
季含漪抬手,缓缓理了理自己散落的一缕鬓发。
动作轻柔,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。
而后,她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里,没有悲,没有怒,只有一种彻骨的、近乎慈悲的凉意。
“现在,该轮到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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