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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4章 就是要用这副憔悴的面容去见皇帝


更新时间:2026年05月10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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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倒是没想到白氏身边的那个张嬷嬷嘴居然这么硬。

这个张嬷嬷她之前没有打听过,只知那婆子一直是跟在白氏的身边的,应该是从小就在白氏身边了,感情上与寻常下人是不一样的。

就如容春,也不会轻易背叛自己。

她指尖轻轻打在扶手上,要让人妥协,就要找到软肋,这个张嬷嬷的软肋是什么,现在季含漪暂时也无暇顾及,或则说她现在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慢慢审。

她道:“先将人看守好,等我后面吩咐。”

侍卫领了命,低头退了出去......

沈肃几步跨进正厅,袍角带起一阵冷风,卷得烛火猛地一跳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垂首屏息的随从,脚步在门槛处便顿住,不敢再往前半步。厅内暖香与血腥气混着,沉甸甸压在胸口,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抬眼看向季含漪——那张素来温婉端方的脸,此刻白得近乎透明,下颌线绷得极紧,像一把拉满却未放弦的弓;她坐在紫檀嵌螺钿玫瑰椅中,身上裹着雪白狐裘,可那狐裘边缘已微微发潮,不知是方才庭院里沾上的寒霜,还是额上沁出的冷汗浸透了里衣又洇出来的。

“弟妹……”沈肃开口,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木头,“白氏她……究竟犯了何事?”

季含漪没应声,只缓缓抬眸。那一眼没有怨怼,没有哭诉,甚至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,映着烛光,幽微、静滞,却让沈肃后颈汗毛骤然竖起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祠堂罚跪,曾偷看族老手执戒尺落下的影子——那影子斜斜劈在青砖上,分明无声,却压得人脊骨生疼。此刻季含漪的目光便是如此。

她终于启唇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大哥问她犯了何事?”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抚过狐裘领口一根松脱的银线,动作缓慢,仿佛那点微力已是竭尽所能,“她昨夜支开所有守院婆子、调走西角门值夜的护院、命李稳婆独自入产房,又亲手将我儿钧儿抱出主屋,交予一个连面都没露过的黑衣人。”她说到这里,喉间泛起一阵腥甜,强行咽下,眼尾却猝不及防地红了一线,“钧儿被抱走时,尚有心跳。”

沈肃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色霎时灰败。他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嘶哑气音:“……不可能……白氏她……她怎敢……”

“她怎敢?”季含漪忽然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更添三分森然,“大哥可知良儿是谁放出去的?是门房那两个奴才,夜里寅时三刻,未通禀我,未验腰牌,未查去向,只因良儿说‘老太太醒了要吃药’,便开了角门——而那良儿,是白氏亲自从外院提拔上来,替老太太挡过毒蛇的忠仆。”

沈肃脑中轰然作响,眼前晃过良儿昨日捧着药碗跪在老太太榻前的身影,那丫头眉目清秀,垂眸时睫毛浓密,递药的手稳当得不像个粗使出身……他竟从未细想,为何一个扫池塘的丫头,会认得药性,会推拿,会写方子?他竟信了白氏一句“此女忠勇可托”,便由着她在老太太枕边出入如常!

他踉跄退了半步,撞得门槛吱呀一响,额角青筋突突直跳:“那……那李稳婆呢?她……她招了?”

“招了。”季含漪声音冷下去,像冰凌坠地,“她说,白氏许她百两金、良田十亩、放她儿子脱籍为良民。她儿子在户部当差,三年未升,前日刚被斥责失职——白氏连这等琐事都摸得清楚。”她微微侧首,目光扫过方嬷嬷,“嬷嬷,把李稳婆的供词,给大爷念一遍。”

方嬷嬷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,双手呈至沈肃面前。沈肃抖着手接过,目光触及纸上墨迹,字字如刀——“……白氏言:‘五爷既殁,二房无嗣,若二夫人再无所出,沈家宗祧必归长房。你助我成事,便是助长房正统’……”他读到这里,手指剧烈颤抖,纸页哗啦作响,喉头腥甜翻涌,竟生生呕出一口浊气,眼前发黑。

“胡说!胡说!”他嘶吼出声,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框上,指甲深深掐进木纹,“五弟未死!平府密报今晨已至,五弟被山民所救,断了腿骨,人还活着!”

厅内骤然死寂。

季含漪身体猛地一震,扶着椅臂的手指瞬间攥紧,指节泛出青白。她盯着沈肃,瞳孔剧烈收缩,仿佛不敢相信耳中所闻: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
“五弟活着!”沈肃抬起头,眼中血丝密布,声音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崩溃,“平府快马加鞭送来的密函!就在我袖中!”他慌忙去掏,却因手抖得厉害,信封滑落于地。红香眼疾手快,俯身拾起,双手捧至季含漪膝前。

季含漪没接。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封泥印完整的信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擂动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她想伸手,手臂却沉重如铅;她想说话,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砾堵住。她看见自己搭在膝上的手在抖,细微而无法抑制,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悬而未落的枯叶。

“夫人……”方嬷嬷颤声唤道,声音里已带了哭腔。

季含漪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层薄冰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,透出底下灼灼燃烧的赤焰。她没看信,只哑声问:“……他断了腿?”

“是……右腿胫骨粉碎,需卧床静养半年以上,但……但性命无虞!”沈肃急切道,仿佛这消息能洗刷方才的污浊,“五弟托人捎话,说……说他知你生产在即,命人快马加鞭赶回,只为见你与孩子一面……”

“啪嗒。”

一滴泪砸在素笺上,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季含漪没擦。她慢慢抬手,指尖触到那封信,纸面微凉。她终于将它拿起,却并未拆封,只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封口朱砂印——那是沈肆亲笔画的“肆”字篆章,边缘锐利,一如他这个人。

她忽然问:“大哥,若五爷平安归来,白氏所谋,便是动摇宗法、构陷主母、窃夺嫡脉。此罪,按《大胤律·户婚》第三十七条,当如何论?”

沈肃一怔,随即面色惨白。他身为刑部侍郎,这律条烂熟于心——“凡以诡计夺嫡、伪证害主、戕害婴孺者,无论尊卑,皆绞立决;其同谋、知情不报者,流三千里,遇赦不赦。”

他喉头滚动,艰难吐出两个字:“……绞刑。”

季含漪点点头,仿佛早知答案。她将信轻轻放在案几上,指尖拂过信封,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婴儿的脸颊。然后她转向沈肃,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静,却更沉、更冷:“大哥既知律法,便该明白,白氏非我私怨所扣,乃沈氏宗法所不容。她如今在东厢锁春阁,门窗俱以铁链加固,四名侍卫轮守。我请大哥亲自提审——不必用刑,只让她亲口供述,为何昨夜要支开所有人?为何要亲手抱走钧儿?为何要给老太太服安神之药,使其昏睡不醒?”

沈肃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看着季含漪苍白的侧脸,那上面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意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,仿佛她耗尽最后一丝力气,不是为了将白氏拖入地狱,而是为了亲手合上一扇不该开启的门。

“还有……”季含漪缓缓道,目光落在沈肃腰间玉佩上——那是沈家嫡长子世代相传的螭龙纹白玉,“大哥若念及五爷尚在人间,便请彻查白氏名下所有庄田铺面,尤其近五年新置的产业。我听闻,她每月初五,必遣心腹往城西慈云庵上香,一炷香,三炷香,从不逾矩——可慈云庵十年未收香火钱,庵中老尼,正是当年替白氏接生的稳婆。”

沈肃浑身一凛,如坠冰窟。他猛地想起昨夜白氏伏在他肩头啜泣时,袖口滑出的一截青灰佛珠——那珠子油润发亮,绝非寻常庵堂能有的旧物。

“我……我这就去查。”他声音嘶哑,转身欲走,却听季含漪在身后极轻地说:“大哥,钧儿丢了。”

沈肃脚步一顿。

“他出生不足两个时辰,就被抱走了。”季含漪的声音很轻,像叹息,又像钝刀割肉,“我连他睁眼的样子,都没看清。”

沈肃脊背一僵,喉头哽住,半晌,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我……我定将他寻回。”

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正厅。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,打在季含漪脸上,刺骨的凉。她没躲,任那冷意渗进皮肤,渗进骨头缝里。方嬷嬷急忙取来厚毯裹住她,又将暖炉塞进她怀里。季含漪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腹前的手——那双手曾经稳稳托起过沈肆的官印匣子,曾经抚平过沈肆朝服上的褶皱,曾经为他抄写过整部《贞观政要》……如今,它们空荡荡地垂在那里,像两截被抽去筋骨的枯枝。

“嬷嬷……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去把宜姐儿抱来。”

方嬷嬷一愣,随即会意,抹着眼泪快步去了。不多时,红香抱着裹在锦被里的宜姐儿进来。小女娃约莫三个月大,粉团似的小脸睡得正沉,呼吸均匀,小嘴偶尔吧唧一下,像在梦里吮吸着什么。季含漪伸出指尖,极其缓慢地碰了碰女儿柔软的脸颊。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烧上来,烫得她眼眶骤然发热。她将宜姐儿小心地抱进怀里,小小的身体软软地贴着她空荡荡的胸口,那一点微弱的暖意,竟成了这漫漫长夜里唯一真实的锚点。

“娘……”宜姐儿忽然呢喃一声,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季含漪的衣襟。

季含漪浑身一颤,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,大颗大颗砸在女儿乌黑的胎发上,无声无息。她将脸深深埋进那片柔软的发顶,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,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哭声。方嬷嬷和红香红着眼圈退至屏风后,只留一盏琉璃灯,在寂静里投下温柔而孤寂的光晕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荷心匆匆进来,跪在帘外禀道:“夫人,奴婢刚从碧月姐姐那儿回来……她……她不见了。”

季含漪猛地抬头,泪痕未干,眼神却已锋利如刀:“何时不见的?”

“就在周太医给老太太诊脉后半个时辰!奴婢奉命去请她来问话,她屋里只余一床冷被,妆匣打开着,里面首饰少了三支,都是素银的……窗棂上,还留着半截撕断的蓝布带子——是她常系在腕上的。”

季含漪霍然起身,动作太大,牵得小腹一阵尖锐剧痛,她闷哼一声,扶住案几才没倒下。方嬷嬷惊呼着要去扶,却被她抬手止住。她咬着下唇,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,才一字一句道:“备轿。我要去慈云庵。”

“夫人!您不能出门啊!”方嬷嬷扑通跪倒,“您这身子……”

“钧儿在慈云庵。”季含漪打断她,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,“白氏费尽心思支开所有人,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掩护一个人——一个能悄无声息把孩子带出沈府、藏进连京兆府都查不到的地方的人。慈云庵十年不收香火,却修了三座新塔林……其中一座,去年冬至落成,碑文上只刻了‘沈门白氏敬立’六个字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厅内每一张惊惶的脸,最后落在自己染着淡粉蔻丹的指尖上——那颜色早已黯淡,像凝固的血痂。

“备轿。”她重复道,声音不高,却重逾千钧,“我要去接我的儿子回家。”

窗外,天边已透出一线惨白。雪,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,纷纷扬扬,覆盖了庭院里未及洗净的暗红血迹,也覆盖了整个沈府。那雪落得极静,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场盛大而沉默的葬礼——葬的是一个未及命名的婴孩,葬的是沈家百年门楣上第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,也葬着季含漪生命里,最后一丝名为“侥幸”的微光。

她将宜姐儿轻轻交还给方嬷嬷,转身走向内室。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如鬼的脸,发髻散乱,眼下乌青浓重如墨。她抬起手,用指尖蘸了点胭脂盒里残存的朱砂,在自己眉心,重重描了一道竖痕——那红,艳得惊心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,又像一枚焚尽所有退路的印鉴。

门外,魏管家已候着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夫人,轿子……备好了。”

季含漪没回头。她只是静静望着镜中那个眉心染血的自己,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缕游魂:

“走吧。”

轿帘垂落,隔绝了内室的暖光与药香。青布小轿抬出院门,穿过覆雪的垂花门,碾过湿滑的青砖路,最终停在沈府厚重的朱漆大门前。季含漪掀开轿帘一角,望向门楣上那块历经百年风雨的“沈府”匾额。雪片落在匾额上,很快被檐角铜铃的微颤震落,簌簌如泪。

她放下帘子。

轿子启程,向着城西慈云庵的方向,义无反顾地驶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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