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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自然是不可能再将白氏放出来的,白氏放出来,让她有了喘息的机会,定然会不遗余力的抹平痕迹,或则是不遗余力的将某些证据或人藏起来。
所以她必须得来见沈老太太这一趟。
季含漪平静的眸子看着沈老太太:“昨夜,稳婆在给我吃的药里下了药,所以我一直昏睡不醒,我醒来的时候正是最疼的时候。”
“第一个孩子生下来,稳婆抱着孩子去奶娘那里的时候趁机换了孩子。”
说着季含漪的眼神微微的冷:“沈府院外侍卫把守的很严......
季含漪指尖在暖炉边缘缓缓划过,铜面微烫,却压不住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。她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瞳底已无半分迷蒙,只余沉潭般的冷光——不是怒极反静,而是将血泪尽数碾碎成灰,混着药汁咽下去后淬出的刃。
“碧月……”她低声重复,喉间像卡着碎瓷,“十来年了?”
荷心垂首应是:“是,比良儿还早两年。”
季含漪忽然问:“老太太从前最信什么?”
荷心一怔,飞快回想,声音低下去:“信佛。每日晨昏必在佛堂焚香三炷,抄《金刚经》半卷,风雨不辍。后来身子弱了,便改由良儿代抄,老太太只亲手点香、念偈子。”
红香此时捧着一只青釉小钵匆匆回来,跪地呈上:“夫人,药渣在偏房陶瓮里捞出来的,奴婢怕人动过手,没敢碰,连瓮一起端来了。”
方嬷嬷接过,亲自掀开盖子,一股浓烈苦涩中泛着微腥的药气扑面而来。她皱眉嗅了嗅,又用银簪拨弄药渣,指甲缝里很快染上一层褐黄粘腻的残渣。太医刚被请进前厅,隔着屏风听见动静,立刻提着药箱快步绕进来,蹲身细看,又拈起一粒焦黑的甘草须嗅了半晌,面色骤然一凝。
“夫人,这药……不对。”太医声音压得极低,袖口微微发颤,“甘草与茯苓配伍本该清润,可这渣里浮着的甜腥气,分明是加了三钱‘断肠草’末——此物性烈如刀,煎沸三刻即化,寻常人服下半个时辰便腹痛如绞,七日之内五脏溃烂而亡。可老太太至今未醒,脉象却稳……说明此毒非为杀人,只为催眠。”
季含漪脊背挺得笔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血珠从指缝里慢慢渗出来,她却恍若未觉:“催眠?”
“是。”太医额头沁出冷汗,“断肠草配生附子、炙远志,可成‘睡魂散’,服后四肢僵冷如尸,呼吸微若游丝,唯心脉尚存一线,状似假死。医者若无二十年以上辨毒经验,极易误判为痰厥或中风脱症。更可怕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此方需精准到毫厘,多一分则暴毙,少一分则无效。能开出这方子的,绝非庸医。”
季含漪忽然笑了。那笑极轻,极淡,像雪落枯枝,无声无息,却让满屋丫头齐齐打了个寒噤。
她转向荷心:“良儿挡蛇那日,蛇是哪来的?”
荷心脸色霎时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却不敢不说:“是……是园子里新移来的那丛紫竹旁发现的。管事说,那蛇是前日大老爷从江南带回来的,说要养在老太太院中辟邪……”
“辟邪?”季含漪冷笑,“蛇性阴毒,最克阳寿。大老爷孝心可嘉,连给母亲选的‘祥瑞’都这般别出心裁。”
话音未落,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夹杂着魏管家压着嗓子的劝阻:“大夫人!您不能进去!夫人刚产毕,正歇着……”
帘子猛地被掀开。
白氏一身素银绣缠枝莲褙子,发髻整齐,鬓角未乱,腕上一对羊脂玉镯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。她身后跟着两名青衣婆子,手里托着描金食盒,盒盖掀开一角,露出几碟温热的燕窝粥、松茸鸡茸羹与清蒸鲥鱼。她目光扫过满屋肃杀,掠过地上跪着的李稳婆残影,掠过太医手中那碗黑褐药渣,最后停在季含漪脸上——那眼神平静得诡异,仿佛只是路过一间寻常厢房,而非踏入修罗场。
“妹妹受苦了。”白氏缓步上前,裙裾无声拂过青砖地面,声音柔婉如常,“听闻你产下龙凤双胎,嫂子连夜炖了补汤来。这鲥鱼是今晨宫里赏下来的,御膳房特意留了尾尖最嫩的三寸,我让人细细剔了刺,又煨了两个时辰……”
季含漪没动,只静静看着她走近。
白氏在离她三步远处站定,俯身欲将食盒递给方嬷嬷,袖口一垂,腕间玉镯磕在食盒铜扣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叮”。
就在这声脆响里,季含漪忽然抬手。
不是接汤,而是倏然攥住白氏右手手腕!
力道之大,竟让白氏踉跄半步,玉镯“啪”地撞上食盒边沿,裂开一道细纹。满屋寂静如死。方嬷嬷倒抽一口冷气,红香荷心浑身僵直,连太医都忘了呼吸。
季含漪的手指冰冷如铁,掐进白氏腕骨上方寸之地,指甲几乎陷进皮肉。她仰起脸,苍白的唇贴着白氏耳廓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字字如冰锥凿进对方耳膜:
“嫂子,你知不知道,断肠草煎汁,遇银器会泛幽蓝?”
白氏瞳孔骤然一缩。
季含漪另一只手缓缓抬起,指尖捏着一枚银簪——正是方才太医用来拨药渣的那支。簪尖一点幽光,在烛火下隐隐泛着靛青色。
“你腕上这只镯子,”季含漪的声音依旧很轻,却让白氏后颈汗毛根根倒竖,“内壁,是不是也沾了那么一点?”
白氏喉头滚动,想笑,嘴角却僵硬地扯不出弧度:“妹妹这话……我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?”季含漪忽而松开手,任白氏踉跄后退半步,自己却撑着扶手缓缓起身。她裙摆拂过地面,像一道割裂黑夜的雪刃。“那我换句嫂子听得懂的——良儿那晚出去,去见的可是你?”
白氏猛地抬头,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惊疑。
季含漪已不再看她,转身走向角落那只盛药渣的青釉瓮。她蹲下身,不顾方嬷嬷惊惶阻拦,伸手探入瓮中,指尖捻起一小撮湿漉漉的药渣,在烛光下细细分辨。忽然,她指尖一顿,从褐色残渣里挑出半片枯黄叶片——形如鼠耳,叶脉暗红,边缘微卷。
“鬼针草。”她直起身,将叶片置于掌心,声音陡然拔高,如金石交击,“此草生于南疆瘴林,十年一开花,花粉可致人神智昏聩,三日不醒。它不入正方,却最喜混于断肠草渣中——因二者煎后气味相似,极易混淆。嫂子安排人下毒,连解药都备好了么?”
白氏脸色终于变了。她下意识抬手抚向袖口,那里似乎藏着什么。
季含漪目光如电:“嫂子袖中藏的,可是装着醒神香的银盒?”
白氏指尖一滞。
“你算准了老太太必会晕厥,算准了府医束手无策,算准了太医若来,必先验药渣——所以提前将鬼针草混入断肠草渣,混淆视听。待老太太‘假死’三日,你再以醒神香催醒,只道是府医误诊,老太太福泽深厚自行转醒。”季含漪步步逼近,裙裾扫过白氏脚边,“可你漏了一样——鬼针草叶脉遇银,亦泛幽蓝。就像你镯子内壁那抹蓝痕一样。”
白氏终于后退一步,撞在门框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季含漪却已不再逼问。她转身,对魏管家道:“去老太太院中,将碧月、良儿,连同今日替老太太煎药的绿竹,全部捆了,押来此处。再传话给京兆府,就说沈府二夫人季氏,状告大夫人白氏,勾结宫闱,谋害嫡孙,残害主母,毒杀侯爷血脉!”
魏管家膝盖一软,重重跪倒:“是!”
白氏猛然抬头,厉声道:“季含漪!你疯了?!你有什么证据?!”
季含漪停下脚步,侧过脸,烛火映亮她半边脸颊,那上面没有悲愤,没有怨毒,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疲惫与洞悉一切的悲悯:“证据?嫂子,你给良儿的那枚金锁片,背面刻着‘白府永宁’四字,是当年你陪嫁妆奁里,白家老宅祠堂供奉的镇宅金锁拓印。你让她戴在颈上,好让老太太一眼认出那是‘救命恩人’的女儿——可你忘了,那锁片在良儿脖子上戴了三年,边缘早已磨得光滑如镜。今晨我产前昏厥,她近身扶我时,锁片擦过我手背,留下一道极淡的金痕。”
她缓缓摊开左手,掌心赫然一道细若游丝的金色印记,在烛光下微微发亮。
“我让红香今晨起便守在老太太院门口,专记进出人等所携物件。她看见良儿出门前,曾将那枚锁片浸在一碗朱砂水中,又用银针反复刮拭——她在消去旧痕,好刻新的名字。”
白氏如遭雷击,整个人晃了晃,扶住门框才未跌倒。
季含漪却已转身走向内室,声音平静无波:“把大夫人请去西角楼小佛堂。上了锁,派四个侍卫日夜轮守。没我的令,一只雀鸟也不许飞进去。”
白氏嘶声:“你凭什么?!”
“凭我是沈肆明媒正娶的沈侯夫人。”季含漪停在门槛处,未回头,只抬起手,轻轻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凭我肚子里的孩子,姓沈。凭你白氏,不过是个借居沈府的寡妇——连牌位都没资格供进沈家祠堂的,白、氏。”
最后一字落地,她掀帘而入。
帘子落下,隔绝内外。
方嬷嬷忙跟进去,只见季含漪已走到耳室门前。乳母正抱着相宜坐在熏笼旁,孩子裹在猩红锦缎襁褓里,小脸粉嫩,睡得毫无防备。季含漪在门前站定,久久未动。方嬷嬷不敢催,只默默捧来温热的姜汤。
许久,季含漪才伸出手,极轻地、极慢地,用指尖碰了碰女儿柔软的脸颊。那触感温热细腻,带着新生命特有的奶香与微汗气息。她闭上眼,一滴泪终于砸在襁褓边缘,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“嬷嬷……”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钧儿……会不会冷?”
方嬷嬷心口剧痛,哽咽难言,只紧紧攥住季含漪冰凉的手:“夫人,京兆府的人快到了……他们一定会找到小世子……”
季含漪没应。她只是将额头抵在门框上,肩膀微微颤抖,却始终没有哭出声。窗外天色已透出青灰,檐角霜花在微光里折射出细碎寒芒。她忽然想起沈肆临行前夜,灯下为孩子写的名字——钧,取“千钧一发”之意,喻重若山岳;相宜,取“天时地利人和皆相宜”之愿。
可这人间,何曾真正相宜过?
她慢慢直起身,从枕下取出一方素绢——那是沈肆亲手所绘的双生子襁褓图,墨线尚未干透,画中两个小小襁褓并排而卧,一左一右,各绣着一个名字。她将绢布仔细叠好,放入袖袋最深处,指尖触到硬物——是沈肆留给她的虎符,半枚青铜,棱角分明,压得她心口生疼。
“叫人备轿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竟已恢复几分清越,“我要进宫。”
方嬷嬷惊愕抬头:“夫人!您这身子……”
“太后既敢对我的孩子下手,”季含漪掀开耳室门帘,目光落在相宜熟睡的小脸上,眸色幽深如古井,“那我便去问问她——这沈家的骨血,到底值几两银子?”
她迈步而出,裙裾翻飞如雪浪,足下青砖映出她单薄却挺直的影子。廊下积雪未消,寒气刺骨,她却走得极稳,仿佛那具刚刚产下双胎、被撕裂又被毒药反复淬炼过的身躯里,正有某种东西在灰烬中重新铸成——不是剑,不是盾,而是一柄悬于九霄、寒光凛凛、专斩魑魅的天刑之刃。
魏管家正欲禀报,忽见季含漪腰间玉佩随步轻晃,那块羊脂玉上,竟隐隐浮出一道朱砂描就的暗纹——形如蟠龙,爪下踏着“沈”字篆书。那是沈肆亲赐的侯府主母信物,平日深藏不露,唯有血亲濒危、宗庙蒙尘之时,才会因执符者心念激荡而显形。
玉佩微光一闪,季含漪已踏上台阶。晨光破云,第一缕金辉刺破阴霾,恰好落在她鬓边一支素银步摇上——那步摇顶端,并非寻常珠花,而是一枚小巧玲珑的青铜铃铛,铃舌静垂,纹丝不动。
可就在她足尖离地的刹那,那铃铛,竟无风自动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清越,响彻沈府。
整个侯府,所有铜铃、檐角风铎、甚至丫鬟腕间银铃,齐齐应和,嗡鸣不绝。连远处护城河上未融的浮冰,都随着这声轻响,悄然裂开一道细纹。
天,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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