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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老太太看着季含漪凝重的面孔,她颤抖又苍老的手掌轻轻覆在季含漪的脸颊上,她难过的问:“你…………”
“你现在怎么样了……”
季含漪感觉不到沈老太太手掌上的温度,甚至她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她如是没有灵魂的人,连知觉都在麻木。
连对沈肆的难过,都被紧紧压在心底的最深处,不敢放任自己的情绪,她连放肆的哭一场的时间都没有。
季含漪的眸子很淡很浅,她低声道:“不用担心我。”
沈老太太落着泪看着季含漪的眉眼,只......
季含漪步子未停,青缎绣金线的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寒气。她站定在白氏三步之外,目光自下而上,缓缓掠过白氏攥着沈肃袖角发白的指尖、微微颤抖的腕骨、绞紧的衣襟,最后落在她脸上——那张脂粉未匀却仍掩不住惊惶的脸。
白氏喉头一缩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撞上身后一张紫檀木圆凳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
季含漪没看她,只朝沈肃福了一福,腰背挺得笔直:“四哥辛苦了。”
声音清冷如檐下将坠未坠的冰棱,不带半分波澜,却让沈肃脊背一僵。他刚想开口,季含漪已抬眸看向白氏,唇角极轻地向上牵了一下,不是笑,是刀锋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。
“四嫂方才说,弟妹屋里全是我的人,您进不去?”她顿了顿,视线落在白氏左耳垂上那枚赤金嵌红宝的耳坠上,“可我记得,昨儿午后,我让方嬷嬷把西角门的钥匙交给管库房的周妈妈时,亲眼瞧见四嫂身边的柳枝姑娘,从我院后角门出来,手里还提着一只青布小包袱。”
白氏瞳孔骤然一缩。
季含漪却已侧身,朝方嬷嬷微一点头。
方嬷嬷立刻上前一步,双手捧出一只素锦匣子,掀开盖子——里头静静躺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绫帕,帕角用银线绣着一朵半开的梨花,花瓣边缘,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褐的血迹。
“这是今早卯时三刻,在我院西厢后窗下的青砖缝里寻到的。”季含漪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刮着耳膜,“柳枝姑娘昨日申时三刻入我院,戌时初离,前后不到两个时辰。她走时两手空空,回来时却换了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,袖口还沾着我院后墙攀爬的凌霄花汁。”
白氏嘴唇哆嗦起来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却不敢动。
“四嫂不必急着否认。”季含漪忽然往前迈了一步,白氏浑身一颤,几乎要跌坐在地,“您忘了,柳枝姑娘进我院,是奉了您的命,去取五爷书房里那本《云笈七签》残卷——说是老太太病中念旧,想再翻翻老首辅当年手批的注本。”
她顿了顿,眼尾微微一挑,似笑非笑:“可五爷书房里,压根没有这书。老首辅的藏书,早在三年前就尽数捐给了国子监藏经楼。四嫂连这个都记错了,倒真让我好奇——您派柳枝进去,究竟找的是什么?”
沈肃脸色倏地煞白,猛地转向白氏:“你……你让柳枝进五弟书房?”
白氏额角渗出细密冷汗,强撑着摇头:“我、我只是随口一说……柳枝她……她听岔了!”
“听岔了?”季含漪轻轻一笑,笑声像碎冰滚落玉盘,“那柳枝姑娘为何一进我院,就直奔西厢后窗?又为何在窗下徘徊良久,蹲身摸索?又为何……在我产后昏沉未醒时,特意绕到产房后廊,假意替我整理晾晒的襁褓?”
她话音未落,方嬷嬷已捧出第二样东西——一只褪了色的蓝布襁褓,边角磨损严重,内里却衬着极细软的素绢。季含漪伸手,指尖抚过襁褓内衬一角,那里用极细的墨线绣着一个小小的“沈”字,针脚细密,力道均匀,绝非仓促所为。
“这是我生下孩子后,亲手缝的第一件襁褓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却更沉,“可昨夜太医来诊脉时,发现襁褓内衬被拆开重缝过。拆线处的绢布颜色略浅,针脚也粗了些——像是有人急着换掉什么,又怕被我察觉,只能勉强补缀。”
白氏呼吸骤然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,眼神乱飘,终于瞥见沈肃袖口露出半截素笺——那是方才他进屋前,从袖中取出又慌忙塞回去的。
季含漪顺着她目光望去,目光如电:“四哥袖中,可是方才四嫂交予您的东西?”
沈肃一震,本能地按住袖口。
白氏脸霎时惨白如纸。
季含漪不再看他,只盯着白氏,一字一顿:“四嫂,您知道我最恨什么吗?不是你恨我,也不是你争权夺利。是我儿子落地时,第一声啼哭,是您站在产房门外,笑着吩咐厨房熬一碗参汤给我补身子——可那碗汤里,您让柳枝添了三钱归尾,两钱川芎,一味专破新产瘀滞的猛药。”
白氏膝盖一软,整个人晃了晃,若非沈肃下意识扶住她臂弯,几乎瘫倒在地。
“您算准了我产后虚弱,气血不稳,只要药量稍重,便极易昏厥。果然,我喝下汤后半个时辰,便人事不省。您的人趁机抱走了孩子,再换上一个早已备好的、裹着同样襁褓的婴孩——可惜您忘了,那孩子左肩胛骨下,有一颗朱砂痣,而我儿子没有。”
她抬手,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左肩胛位置,动作轻缓,却如重锤砸在白氏心口:“您更忘了,我生产前,曾让稳婆替孩子验过胎记。稳婆说,孩子左肩无痣,右足心却有三颗连珠状小痣——这事儿,只有我和稳婆知道。”
白氏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,双目圆睁,瞳孔涣散,仿佛被抽去了所有魂魄。
“您买通的稳婆,姓陈,老家在通州。她男人欠了赌债,您替他还了三百两银子,又许诺她女儿进府当二等丫鬟。”季含漪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,“可您不知道,陈稳婆有个毛病——怕雷。昨夜打雷时,她吓得跪在祠堂门口磕头,求老天爷饶她一命。她磕破了额头,血混着雨水流进嘴里,她尝到了铁锈味,也尝到了自己良心的味道。”
沈肃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一步,撞在门框上,发出闷响。
季含漪终于转过头,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沈肃脸上。那眼神里没有怨毒,没有悲愤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像枯井映着雪光,冷而静。
“四哥,您方才说,一家人,万事都好说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可若一家人的‘好说’,是拿我儿子的命来垫底——那这‘家’,不要也罢。”
沈肃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看着白氏,看着这个与他同床共枕十五年、为他生养两子、操持中馈从未出过差错的妻子,此刻正抖如筛糠,涕泪横流,死死抓着他袖子,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里。
他忽然想起沈肆坠崖那日,也是这样一个寒风刺骨的清晨。沈肆临行前,将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塞进他手里,只说了一句:“四哥,若我回不来,含漪和孩子,托你照看。”
那时他拍着胸脯应下,信誓旦旦。
可如今,他照看的,却是毁掉这一切的人。
“老爷……”白氏突然尖利地哭喊起来,声音撕裂般刺耳,“您不能信她!她是疯了!她为了栽赃我,什么都能编出来!那稳婆是她买通的!那襁褓是她调包的!她根本就没生下孩子,她……她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!她害死了五爷,还要把脏水泼到我头上!”
最后一句,她是嘶吼出来的。
沈肃猛地抬手,“啪”一记耳光扇在白氏脸上。
清脆响亮。
白氏被打得偏过头去,嘴角渗出血丝,半边脸颊迅速肿起,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,望着沈肃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“你……”她喃喃,“你打我?”
沈肃胸膛剧烈起伏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却再没看她一眼。他缓缓松开扶着白氏的手,任由她滑坐在地,然后,慢慢解下腰间那枚象征沈府长房嫡系身份的乌木腰牌,放在旁边小几上。
“季氏含漪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,“从即刻起,沈府中馈,由你掌管。老太太醒来之前,府中大小事务,你一言可决。”
白氏猛地抬头,眼中迸出疯狂的光:“沈肃!你疯了?你竟把中馈交给一个外姓妇人?你忘了你是沈家长子?忘了你的两个儿子?”
“我没忘。”沈肃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一片死灰,“可我更没忘,五弟坠崖前,把玉佩塞进我手里的时候,他眼睛是看着我的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向门口,脚步沉重如负千钧。走到门边,他忽又停住,背对着她们,声音低得如同叹息:
“柳枝……昨夜亥时三刻,在后花园的枯井里,被人发现。身上……插着七根银簪。是她自己平日戴的。”
白氏如遭雷击,全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季含漪却纹丝未动。她甚至没看白氏一眼,只低头,用帕子仔细擦了擦方才端茶盏时沾上的水痕,动作一丝不苟。
方嬷嬷上前,低声禀道:“夫人,京兆府尹已带人在南苑外候着了。太后娘娘……昨夜亥时,突发心悸,召了三位太医会诊,至今未醒。”
季含漪终于抬眸,目光如冰刃,直刺白氏:“四嫂,您猜,太后娘娘的心悸,是真是假?”
白氏喉咙里“嗬嗬”作响,却吐不出一个字。她蜷缩在地上,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,徒劳地扭动着,手指死死抠进青砖缝隙,指甲崩裂,渗出血来。
季含漪不再多言,转身欲走。行至门口,她脚步微顿,背影单薄如纸,却挺得笔直如剑。
“对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孩子不在南苑。”
白氏猛地抬头。
季含漪没回头,只抬起左手,缓缓展开——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小金铃,铃身刻着半朵缠枝莲,铃舌却已断,只余一道狰狞缺口。
“这是我在柳枝姑娘贴身小衣里搜出来的。”她声音平静无波,“铃铛里,藏着一张桑皮纸条。上面写着三个字:‘观云阁’。”
观云阁——城西,沈氏族学旧址,十年前一场大火焚尽楼宇,唯余一座孤零零的藏书楼,常年锁闭,无人踏足。
白氏脸色由青转灰,最后彻底泛出死气般的蜡黄。她张着嘴,像离水的鱼,却再吸不进一口气。
季含漪终于迈步出门。
寒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,拂过苍白如雪的面颊。她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踏在晨光初绽的薄霜上,靴底碾过冻土,发出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。
身后,白氏终于崩溃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哭,随即被两个婆子死死捂住嘴,拖拽而去。
沈肃站在院中,久久不动。天光渐明,却照不亮他眼底沉沉的墨色。他望着季含漪远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沈肆曾醉后说过的话:“含漪看似柔弱,实则韧如蒲苇。风愈烈,她愈直。若有一日她折了——那必是天塌了。”
天,好像真的塌了。
季含漪回到自己院中,方嬷嬷立刻命人烧了滚烫的姜汤。她饮下三碗,额上沁出细汗,却始终没躺下。她坐在临窗暖炕上,面前摊着一张素绢地图,指尖缓缓划过“观云阁”三字,停驻良久。
窗外,枯枝上积雪簌簌落下。
忽然,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门外。
“夫人!”是守门的小厮,声音带着哭腔,“观云阁……观云阁昨夜起火了!火势太大,救不下来……全烧没了!”
屋内烛火猛地一跳。
季含漪指尖顿住,目光沉静如古井。
火?烧没了?
她缓缓放下地图,起身走到妆台前。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毫无波澜的脸。她伸手,解开颈间一枚素银项圈——项圈内侧,用极细的金丝,密密绣着一行小字:“沈肆亲铸,赠吾妻含漪,岁在癸巳冬至。”
她指尖摩挲着那行字,许久,忽然低低笑了。
笑声很轻,却让满室烛火为之摇曳。
“烧得好。”她轻声道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“火越旺,灰越冷。灰越冷,底下埋的东西,才越藏不住。”
她转身,取过案上一支狼毫,蘸饱浓墨,在素绢地图“观云阁”三字旁,添上两个小字:
“地窖”。
笔锋锐利,力透纸背。
窗外,风声骤紧,卷起漫天雪尘,扑向高墙深院,扑向那扇紧闭的、通往地底的、谁也不知道入口在何处的暗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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