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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案上的熏香袅袅,皇帝淡淡叹息一声,让人去让季含漪过来,又让屋内的人先退下去。
屋内都察院的两名沈肆曾经的手下听说了季含漪跪在午门外,心底猜测着也不敢多问多看,低头退了下去。
季含漪进来的时候,皇帝坐在上座上的长案后,殿内的地龙烧的很旺,门窗禁闭,混着龙涎香的味道,带着一股压迫的沉闷。
季含漪跪在大点中央,低垂着眉眼,规规矩矩的行了大礼,然后再将袖子里写好的状书双手呈上,举过头顶:“臣妇季氏,状......
沈肃喉结上下滚动,目光在季含漪苍白却坚如铁石的侧脸上停了一瞬,又缓缓移向被捆缚跪在地上的白氏——她发髻散乱,鬓角汗湿,嘴唇翕动,却因堵着帕子只发出呜呜的闷响,一双眼睛瞪得极大,里头翻涌着惊惧、怨毒与一丝将溃未溃的慌乱。
他忽然想起五弟沈肆临行前夜,在书房独坐至三更,亲手将一枚青玉虎符交到他手中,只说:“四哥若见含漪落泪,莫劝;若见她焚香静坐三日,莫拦;若见她提笔写状,便替我护住她身后半步。”
那时他只当是沈肆多虑,如今想来,那晚的烛火映在沈肆眼底,竟不是光,而是沉潭之下压着的千钧暗流。
“弟妹……”沈肃声音干涩,“你当真要去面圣?”
季含漪没答。她只是抬起手,方嬷嬷立刻递上一只素锦匣子。匣盖掀开,里头静静躺着三样东西:一支断了半截的银簪,簪尾刻着极细的“白”字;一张泛黄的契纸,墨迹已淡,却仍能辨出“永昌三年冬,白家牙行售婢碧月于沈府西角门”字样;还有一枚拇指大小的铜铃,铃身锈迹斑斑,内壁却嵌着半粒朱砂痣似的红点——那是太后宫中内侍监专用的“赤铃”,专用于密信往来,寻常人见之即诛。
沈肃瞳孔骤缩。
他认得那银簪——白氏出嫁时,白家老夫人亲赐的压箱之物,簪尾刻字乃白家私记,从不外传。
他更认得那契纸——当年白氏执意要往老太太院中添两个“知根知底”的丫头,便是以此契为凭,硬塞了碧月进去。他当时只道是妇人攀附权势的小伎俩,未曾细查,谁料这纸薄薄契书,竟成了今日刺穿所有虚饰的利刃。
而那赤铃……沈肃指尖微颤,喉间泛起一阵铁锈般的腥气。
他猛地转向白氏,声音陡然拔高:“你何时与太后宫中有了往来?!”
白氏浑身一抖,拼命摇头,眼泪鼻涕混作一团,喉咙里嗬嗬作响,却发不出一个字。
季含漪终于开口,声线冷得像冰凌刮过青砖:“四哥可知,良儿入府前,在慈恩寺后巷住过三年?那巷子早十年就塌了,可塌之前,住着一对姓白的夫妇,丈夫在宫中做过洒扫太监,后来‘病逝’,妻子带着女儿改名换姓,投奔了白家老宅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刀,直剜进白氏眼底:“四嫂,你弟弟白砚之,去年秋在西市赌坊输了一万两,欠条签的是你的名字。债主昨夜被‘失足落水’,尸首今早在通惠河捞起,指甲缝里,还掐着半片你常戴的翡翠耳坠。”
白氏脸色瞬间灰败如纸,整个人软塌下去,被两名侍卫架着才没瘫倒在地。
沈肃如遭雷击,踉跄退了半步,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。他盯着季含漪,声音发紧:“这些……你何时查的?”
“自夫君离京第二日。”季含漪垂眸,手指轻轻抚过匣中赤铃,“良儿每月十五必去城南药王庙上香,香火钱总用一枚旧铜钱——那钱上铸着‘永安二年’,是太后初封贵妃时内务府特制的赏赐钱,只发给心腹近侍。我命人翻遍户部二十年旧档,查出当年共铸三百枚,其中二百七十六枚在太后薨逝后尽数收回熔毁。剩下二十四枚,有十七枚流入宫人私卖,六枚被查抄入官库,唯有一枚……”她抬眼,目光如淬霜雪,“在良儿贴身荷包夹层里。”
屋内死寂。
窗外风掠过檐角铜铃,叮咚一声,脆得瘆人。
沈肃忽然觉得冷。不是冬日的冷,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钝刀割肉般的寒意。他看着季含漪——这个素来连说话都带三分笑意、连拂袖都怕惊飞檐下雀儿的弟妹,此刻坐在那里,脊背挺得比祠堂供奉的沈氏先祖牌位还要直。她没哭,可眼底那团火,烧得比祠堂长明灯还要烈。那火不照人,只焚己。
“你……为何不早说?”他嗓音沙哑。
“四哥若早知,会信么?”季含漪反问,唇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悲悯的弧度,“你会信一个刚丧夫的妇人,信她宁可撕碎体面也要咬住大嫂不放?还是信你枕边人,信她为保沈家门楣,愿赴汤蹈火?”
沈肃喉头一哽,竟无法作答。
季含漪却不再看他,只朝方嬷嬷颔首。方嬷嬷立刻上前,自袖中取出一卷黄绫——竟是皇后亲赐的凤纹腰牌,牌背烙着“坤宁宫印”四字朱砂。
“昨日申时,我递了牌子进宫。”季含漪声音平静无波,“皇后召见,听我陈情半个时辰。临别时,皇后赐此牌,并言:‘若事涉太后,你不必跪,不必叩,不必称臣妾。你只管说,本宫听着。’”
沈肃脑中嗡的一声,眼前发黑。
皇后……竟已知情?!
那岂非意味着,此事早已越过中宫、越过东宫,直抵天听?!
他猛地看向白氏,眼神里最后一丝犹疑彻底碎裂,只剩惊涛骇浪般的震怒与痛悔。他一步跨到白氏面前,劈手扯下她口中帕子,厉声喝道:“说!孩子在哪儿?!”
白氏呛咳着,涕泪横流,嘶声尖叫:“我不知道!我真的不知道!良儿只说……只说把孩子送去‘该去的地方’,我问过她几次,她都说……都说太后自有安排!我……我只是让她盯着老太太动静,让老太太早些……早些归西!我没想过害孩子啊!那是沈肆的骨血,我怎敢……”
话音未落,季含漪忽地起身,一把攥住白氏衣襟,将她狠狠掼在青砖地上。白氏额头磕在砖棱上,顿时鲜血长流,她却顾不得疼,只惊恐地仰头看季含漪——只见对方俯身逼近,眼底血丝密布,一字一顿,如判生死:
“该去的地方?”
“太后要的,从来不是孩子活命的地方。”
“是祭坛。”
白氏浑身剧震,瞳孔骤然放大。
季含漪松开手,直起身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:“你可知道,三年前,北境大旱,钦天监奏报‘紫微晦暗,需以纯阴之血净天象’?那场祭,太后亲自点了三个婴孩的名字——头一个是镇国公嫡孙,第二个是礼部尚书幼子,第三个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钉,“是你胞弟白砚之的次子,白承祐。”
白氏倒抽一口冷气,浑身筛糠般抖起来: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承祐他……他夭折了……”
“夭折?”季含漪冷笑,“他被抱进慈宁宫偏殿时,还攥着半块蜜枣糕。那糕是太后亲手喂的。你弟弟抱着空襁褓回来那天,疯了三天,最后在枯井里吊死。你白家上下,谁敢提一个字?”
白氏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喉咙里咯咯作响,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。
季含漪弯腰,拾起地上那支断簪,簪尖抵住白氏颤抖的颈侧,冰冷金属紧贴皮肤:“良儿送走的孩子,此刻正在慈宁宫西暖阁的地窖里。那里埋着三具小棺,每具棺盖内侧,都刻着生辰八字——头两具,是镇国公和礼部尚书的孩子。第三具……”她微微倾身,气息拂过白氏耳畔,轻如鬼语,“刻着你侄子白承祐的名字。而第四具空棺……”
她顿住,簪尖缓缓下移,停在白氏心口位置。
“刻着我儿沈珩的生辰。”
白氏双眼翻白,喉头一甜,猛地呕出一口血来。
沈肃呆立原地,如遭五雷轰顶。他忽然想起半月前,慈宁宫遣内侍送来一匣“辟邪安神香”,说是太后体恤季含漪丧夫忧思,特命尚膳监秘制。那香燃尽后,季含漪接连三夜梦魇惊厥,襁褓中的沈珩更是啼哭不止,面色青紫……当时太医只道是“风邪入体”,谁曾想,那香里掺的,竟是致幻催眠的“忘川引”?
他踉跄几步,扶住案几,指节捏得发白,声音破碎:“弟妹……你早知?”
季含漪缓缓直起身,将断簪收入袖中,抬手拭去指尖沾染的一星血迹。那血色在她素白指尖蜿蜒,像一道无声的朱砂诏。
“四哥。”她声音竟奇异地平静下来,甚至带上几分倦意,“你信不信,此刻慈宁宫西暖阁地窖的第四具棺材里,我儿的襁褓上,还绣着你亲手写的‘长乐未央’四个字?”
沈肃浑身一颤,如遭重击。
他当然记得。那是沈肆离京前夜,他亲手执笔,在沈珩襁褓内衬上题的字。墨迹未干,沈肆笑着将襁褓裹紧儿子,说:“四哥的字,比我的好,珩儿将来定要学你。”
原来那一笔一划,早已被白氏偷偷拓下,又悄悄送进慈宁宫——只为让太后确认,那棺中稚子,确是沈肆血脉。
季含漪不再看他,只对侍卫道:“将大夫人押至宗祠前跪着。不必堵嘴。我要沈府所有人,亲眼看着她,如何为自己的所作所为,一句一句,交代清楚。”
侍卫应声而去。白氏被拖出门槛时,突然爆发出凄厉哭嚎:“季含漪!你不得好死!你害我白家满门,你沈家也休想安宁!太后不会放过你!太子不会放过你!你儿子就算活着,也早被太后剜了心肝去炼丹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季含漪站在窗前,望着白氏被拖远的身影,身影单薄如纸,却挺得笔直。她忽然抬手,解下腕上一只素银镯子——那是沈肆新婚夜亲手给她戴上的,内壁刻着极细的“肆心漪心”四字。
镯子落地,清越一声。
她弯腰拾起,用帕子细细擦净,而后放入袖中。
方嬷嬷悄然上前,低声道:“夫人,马车已备好,皇后派来的内侍就在二门外候着。”
季含漪点头,理了理衣襟,转身欲走,却又停步,望向沈肃:“四哥,沈府宗祠里,供着沈家七十二代先祖灵位。其中三位,曾因构陷忠良、欺瞒圣上,被削去神主,牌位焚于祠堂阶下。”
沈肃脸色惨白,额上冷汗涔涔。
季含漪微微一笑,那笑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:“四哥若信我,便去祠堂守着。若不信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肃惨白的脸,“便随我去宫门。我倒要看看,究竟是太后先拦下我,还是皇上先召见我。”
说罢,她抬步向外走去。
裙裾拂过门槛,未沾半点尘灰。
沈肃站在原地,听见自己心跳如鼓,一声声擂在耳膜上。他忽然想起沈肆离京那日,策马立于府门前,回望一眼沈府朱门,忽然勒马,对他说:“四哥,若含漪日后……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,你莫劝。”
“她不是任性。”
“她是……终于活成了她该有的样子。”
风穿过空荡的厅堂,吹得案上黄绫腰牌猎猎作响。
沈肃闭了闭眼,再睁眼时,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然熄灭。他整了整衣冠,大步流星走向宗祠方向——那里香火缭绕,那里牌位森然,那里正等着一个答案,等了太久太久。
而此刻,季含漪的马车已驶出沈府朱门,车轮碾过青石路,平稳而迅疾。车帘微掀,她凝望前方巍峨宫墙,目光沉静如深潭。
她袖中那只素银镯子,正紧紧贴着她的手腕,冰凉,坚硬,刻着永不磨灭的印记。
车轮滚滚向前,碾碎满地霜华。
天边,一痕金线刺破浓云,悄然漫过宫墙琉璃瓦,照亮朱红大门上斑驳的铜钉。
那里,有她尚未寻回的儿子。
那里,有她必须踏平的深渊。
那里,有她终将亲手写下的——
沈氏家训最后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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