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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2章 沈夫人,你可满意


更新时间:2026年05月12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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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眼神落在那袖口的那把匕首上,又听着季含漪悲痛的话。

像是已经做好了诀别的准备。

外头又传来禀报,皇后正在外头求见,想是季含漪来文华殿的事情,皇后知晓了便匆匆赶来。

皇帝负手看着跪在面前的人,紧抿的唇上是沉沉的脸色,身后的手指捏紧又松开,玉扳指在手指上转动,最后又停顿在一处。

他看了她良久,又道:“你刚才所言还未查实,按例,朕不该直接信你,应该先交由刑部查清核实,再作断定。”

“但朕的确答应过你一......

沈肃站在原地,指尖冰凉,喉头滚动着却咽不下一口唾沫。周太医走后,他竟在廊下站了足足半盏茶工夫,风卷起他袖口的暗金云纹,像一条将死未死的蛇,在灰白天光里微微抽搐。

他不敢信。

不是不信周太医的话——周太医行医三十载,从不妄言;而是不敢信,这府里竟真有人敢对沈长龄下手,且手段如此阴毒、如此精准:羊踯躅入药,量少则晕,量多则毙命,而此人偏偏只取其晕而不伤其命,分明是为掩人耳目、拖住沈长龄这张嘴——若长龄醒了,昨夜平府崖边那一幕,他必开口;若他不开口,便无人能证沈肆坠崖时,崖上那抹素青身影,确系白氏心腹良儿所扮。

沈肃忽然想起昨日午后,白氏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去老太太房中探视,恰逢良儿端着药碗退下,两人在回廊拐角处错身而过,良儿低头极快,鬓边一支素银簪却晃得刺眼——那簪子,沈肃认得,是白氏去年生辰时,沈肃亲手挑的贺礼,一共两支,一支给了白氏,另一支,白氏说“留着赏给懂事的丫头”,便再没见人戴过。

他当时只觉寻常。

可此刻,那支簪子像一根烧红的针,猛地扎进他太阳穴。

他转身疾步往自己书房去,脚步越走越沉,靴底碾过青砖缝里几茎枯草,发出细微而干涩的碎裂声。推门入内,他反手闩上门栓,背抵着门板缓缓滑坐于地,胸口剧烈起伏,额角冷汗涔涔而下,竟打湿了鬓发。他从书案最底层暗格中抽出一只乌木匣子,掀开盖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本册子:一本是白氏嫁入沈家十年来的账目进出,一笔笔细如毫发;一本是她历年赏赐各房仆妇、外院小厮的名册与缘由,连端午节赏了扫洒婆子一双蒲草鞋都记着;第三本最薄,纸页泛黄发脆,封皮无字,只用一道朱砂线缠着。

他手指抖得几乎解不开那道线。

终于扯开,翻开第一页,是五年前冬至,白氏遣良儿往城西慈幼局送米粮二十石,落款旁批注一行小楷:“良儿持印信,亲验入库,未入公账,自库房支银。”

再翻一页,是三年前春闱放榜前夜,白氏以“祈福”为名,令良儿携香烛纸马往城隍庙守夜,次日清晨,沈肆于殿试策论中驳斥户部虚报仓廪之弊,字字如刀,当场惊动御座。

沈肃的手指停在那里,指甲掐进纸页边缘,留下一道弯月形的凹痕。

原来不是偶然。

原来早有伏笔。

原来他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“贤惠持家”,是白氏一寸寸用银钱、人情、暗桩、谎言织就的罗网,网眼细密如绣,专等着猎物自己撞进去——而他,竟还替她理过衣襟,夸过她温婉识大体。

沈肃喉头一甜,竟呕出一口血来,溅在泛黄纸页上,像一朵骤然绽开的、狰狞的梅。

他慌忙用袖口去擦,血却越擦越开,洇透纸背,渗进下一页——那是上个月初七,良儿以“采买人参”为由出府半日,归来时包袱轻了不少,而当日,季含漪胎象初稳,沈肆亲自陪她在后园杏花树下散步,白氏亦在,笑吟吟递来一盏安胎汤,季含漪推辞不过,饮下半盏。

沈肃脑中轰然一声。

那汤,是他亲手端过去的。

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
那日他特意挑了只青釉刻莲纹的旧盏——因沈肆曾说过,季含漪最爱这窑口的釉色,温润如春水。他端过去时,白氏正立在季含漪身后半步,指尖捻着一方素帕,轻轻按在季含漪后颈衣领处,仿佛只是扶她坐稳。可那方帕子,帕角绣着的,分明是良儿惯用的缠枝莲纹。

他当时只当是姐妹亲厚。

如今想来,那帕子压下去的位置,正是人后颈一处隐穴,稍用力按压,可致气血微滞,心神恍惚——若汤中有物,入口时舌尖麻木,便难辨滋味。

沈肃猛地合上册子,双手死死抱住头,指节咯咯作响。他眼前浮起季含漪方才的模样:眼睛红得像浸了血,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钉在地上,拽着白氏衣领的手指骨节泛白,那不是疯妇的癫狂,是孤狼咬住咽喉前最后一瞬的静默——她早已看清所有脉络,只差一个开口的人。

而他,竟还拦她。

竟还劝她“忍一忍”。

沈肃突然低笑起来,笑声嘶哑破碎,像破鼓被铁器刮擦,在空荡书房里撞出空洞回响。他笑自己蠢,笑自己懦,笑自己把毒蛇抱在怀中十年,还替它数鳞片。

门外忽有急促叩门声:“老爷?老爷可在?二夫人那边……出事了!”

是贴身长随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
沈肃浑身一震,霍然起身,踉跄扑到门边拉开门。长随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:“周太医刚从老太太屋里出来,又去了二夫人那儿,可……可二夫人刚醒,开口第一句就说‘孩子在井里’,说完就昏过去了!周太医说她心脉极乱,怕是受了极大惊吓,又强撑着不肯睡,这才突然厥过去!”

沈肃脑子嗡的一声,血全冲上头顶:“井?哪口井?”

“后园那口老井!就是……就是前日夜里,碧月投井的地方!”

沈肃拔腿就跑,连官服玉带都未及系紧,一路直奔后园。晨雾未散,青石路湿滑,他几次险些跌倒,靴底踩碎几片枯叶,发出脆响。远远便见那口井围了一圈人,方嬷嬷亲自守在井口,见沈肃来了,脸色肃杀如铁,只略一颔首,便侧身让开。

井口幽深,黑黢黢不见底,一股阴寒湿气扑面而来,裹着淡淡腐叶与陈年苔藓的腥气。

沈肃扑到井沿,探头向下望去,只见井壁湿滑,青苔斑驳,绳索垂落之处,井壁上竟有一道新鲜刮痕,深约寸许,边缘毛糙,像是什么重物被急速拖拽时硬生生磨出来的。

他心头狂跳,猛地扭头问方嬷嬷:“谁动过井绳?”

方嬷嬷面无表情:“今晨寅时三刻,老奴亲自验过,绳索完好,井口封砖严丝合缝。可半个时辰前,二夫人昏睡中翻身,口中反复念叨‘井里冷,孩子在井里,别下去……别下去’,老奴怕出事,便叫人撬开了井盖。”

沈肃喉结上下滚动,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:“井里……有东西?”

方嬷嬷沉默一瞬,缓缓点头,抬手示意身后两名粗使婆子。

婆子们一左一右,动作利落地揭开盖在井口旁的一块厚油布。

布下一具小小的襁褓,静静躺在青石地上。

那襁褓是季含漪亲手缝的,用的是上等杭绸,藕荷色底子,四角绣着并蒂莲,针脚细密匀称,是季含漪怀着身子时,每晚灯下一点一点绣出来的。此刻那绸面湿透,紧贴着一团僵硬瘦小的身体,襁褓外裹着一层薄薄的、泛着青灰的霜花,像是从冰窖里直接拖出来的。

沈肃双膝一软,跪倒在青石地上。

他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襁褓一角,寒意刺骨,直透骨髓。他不敢碰那孩子,只死死盯着襁褓上那朵并蒂莲——左边那朵花瓣边缘,赫然沾着一点暗褐色的、已经凝固的血痂。

不是季含漪的血。

那颜色更深,更浊,像是混了泥水的旧血。

沈肃猛地抬头,目光如刀射向方嬷嬷:“这血……”

方嬷嬷垂眸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锤:“是良儿的。老奴验过了,井壁刮痕下方,青苔上有新鲜血迹,与这襁褓上的一致。良儿昨夜失踪,今晨寅时,守角门的小厮说,看见个穿青衫的丫头鬼祟出了后角门,身形……很像良儿。”

沈肃眼前发黑,胃里翻江倒海,他扶着井沿干呕,却什么也吐不出,只呕出一口酸苦胆汁。

原来不是换。

是藏。

白氏根本没打算换孩子——她要的是季含漪的孩子活不成,要的是沈肆绝后,要的是这偌大沈府,将来只能由她儿子沈珏承嗣!

所以她让良儿将孩子裹进湿襁褓,沉入井底,借着冬末井水刺骨寒冽,冻毙婴孩,再伪造成季含漪产后失察、孩子夭折的假象。而真正的婴儿,早被良儿抱走,藏在某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,只待季含漪心神俱溃、沈肆尸骨无存、沈家群龙无首之时,再悄然“寻回”——那时,孩子便是她白氏“救回”的功臣,便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刀,能斩断一切阻碍沈珏前程的枝蔓。

好狠。

好毒。

好算无遗策。

沈肃慢慢直起身,脸上泪痕与冷汗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小小的、裹着霜花的襁褓,忽然转身,大步走向白氏被囚的西厢房。

门未锁。

他一脚踹开。

白氏被捆在椅上,嘴被素帕堵着,头发散乱,眼珠因极度恐惧而凸出,见沈肃进来,拼命挣扎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,泪水糊了满脸。

沈肃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他缓缓抬起手,不是打她,而是伸手,解开了她嘴上那方素帕。

白氏大口喘气,涕泪横流,刚要哭喊,沈肃却已俯身,凑近她耳边,声音轻得如同情人絮语:

“良儿昨夜,把孩子沉进后园老井了。”

白氏的哭嚎戛然而止。

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瞳孔骤然收缩,像被扼住了喉咙的雀鸟,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。

沈肃直起身,从袖中缓缓抽出那本泛黄册子,当着她的面,一页一页,撕下。

纸页碎裂声在死寂屋中格外清晰。

“你送米粮到慈幼局,账没入公库,银子进了谁的腰包?”

“你派良儿去城隍庙守夜,是求神,还是通风报信?”

“你给季含漪的安胎汤,里头加的,是补药,还是催产的虎狼之剂?”

“还有……”沈肃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腕上那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,那是沈肆当年亲自挑的谢礼,“五弟当年替你挡下那场弹劾,你后来,是不是把抄家的密报,连夜送给了谁?”

白氏浑身抖如筛糠,牙齿咯咯作响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沈肃将最后一张纸片扔在她脸上,纸片飘落,盖住她一只眼睛。

“你放心,我不会杀你。”

“我要你活着。”

“活着看季含漪怎么把你那些爪牙一个个揪出来。”

“活着看你费尽心机养大的儿子,如何被剥掉所有冠冕,跪在刑部大堂上,供出你教他的每一句脏话、每一个阴招。”

“活着……等皇上钦点的都察院主审,拿着你这些年写给户部侍郎、工部郎中的密信原件,来敲你的门。”

他转身欲走,手搭在门框上,忽又停住,侧过头,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:

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——你昨夜吩咐良儿沉婴时,说‘手脚干净些,别让人看出是勒死的’。可你忘了,井壁那道刮痕,是孩子挣扎时,襁褓上那枚银铃挂住青苔,硬生生扯断了的。”

白氏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、不似人声的嘶叫,随即双眼一翻,彻底昏死过去。

沈肃走出西厢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他抬头望天,灰云不知何时已散尽,露出一线湛蓝,清冷而无情。

他抬手,慢慢整理好歪斜的官服玉带,将腰间那枚沈家世袭的蟠螭佩扶正,指尖拂过冰冷玉面,上面雕着的螭龙双目圆睁,仿佛也在冷冷俯视这朱门深深里的血与谎。

他迈步,走向前院。

那里,季含漪已梳洗整齐,一袭素净月白褙子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,正由方嬷嬷搀扶着,缓缓登上马车。车帘半垂,隐约可见她侧脸,苍白,平静,下颌线条绷得极紧,像一把拉满未发的弓。

沈肃在车前停下,深深一揖,额头触到冰冷青砖。

“弟妹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四哥……替你押车。”

季含漪在车帘后静了一瞬,才缓缓抬手,掀开车帘一角。

她目光掠过沈肃尚未来得及擦净的唇边血迹,掠过他眼中尚未褪尽的惊惶与决绝,最后落在他扶着车辕、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上。

没有言语。

只轻轻一点头。

车夫扬鞭,马车平稳前行。

沈肃直起身,默默跟在车侧,一步,一步,踏在青石路上。朝阳渐渐升高,将他与马车的影子拉得细长,斜斜投在朱红高墙之上,像两道沉默的、指向宫门的墨线。

而就在马车驶出沈府角门的同一时刻,皇宫承乾宫内,太后正放下手中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,茶烟袅袅升腾中,她抬眸看向跪在阶下的内侍,声音轻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:

“沈家那位新寡的二夫人,今日要递牌子求见?”

内侍额头抵地:“回太后,是。二夫人说……她要告的,是谋害皇嗣之罪。”

太后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,忽而一笑,那笑容却未达眼底,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。

“哦?皇嗣?”

她顿了顿,端起茶盏,吹开浮叶,浅啜一口,茶汤清冽,却似含着万载玄冰。

“那就……让她进来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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