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声音一落下,太后的脸色微微灰败。
她没想到季含漪居然跪在了午门外申冤。
她看着皇帝冷酷冰冷的脸,忍不住失声:“皇帝,哀家是你的母亲。”
“你是皇帝,这天下都是我们的,那季氏又算什么?那沈家的孩子又算什么?”
“你竟然为了一个孩子,要与哀家反目么?”
皇帝猛的闭上眼睛,他刚才与太后分析利弊,分析朝堂形势,太后居然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,心里居然还心心念念着她那点仇怨。
他冷冷看着太后:“杀永清侯府的人......
季含漪没答话,只抬手示意侍卫退至帘外候着。她垂眸盯着自己左手小指上那枚赤金嵌红宝的护甲——指甲盖大小,薄如蝉翼,边缘磨得极锋利,是沈砚亲手挑的,说她指尖凉,需一点暖色压着。此刻那红宝石映着烛火,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。
她慢慢摘下护甲,搁在掌心。
方嬷嬷见状,喉头一紧,低声道:“夫人……张嬷嬷年近六十,骨头都酥了,再审怕是要交代在柴房。”
“不是骨头酥。”季含漪声音哑得厉害,却异常清晰,“是胆子硬。白氏能养出碧月这样嘴软心怯的,就养不出张嬷嬷这样宁死不吐一个字的。她若真不怕死,早该咬断舌头,而不是等你们穿指才挣扎——她在拖时间。”
方嬷嬷心头一凛,指尖发凉。
季含漪将护甲翻了个面,背面刻着极细的“沈”字暗纹,是沈家老匠人用发丝粗的银丝嵌进去的。她忽然笑了下,极淡,极冷,像雪水滑过青石:“张嬷嬷不是不怕死,她是笃定——我不会真杀她。”
她顿了顿,眼睫微颤,却未抬:“因为杀了她,就没人指证白氏;可留着她,白氏反倒要替她收尸、哭灵、抚恤家人。这一哭一抚,便是认下了她这个人。白氏不敢让张嬷嬷死在沈府,更不敢让她活到宫里去——所以她今早必会来。”
方嬷嬷呼吸一滞:“大夫人?”
“不是来请安。”季含漪缓缓起身,未扶任何人,裙摆扫过地面,无声无息,“是来要人。”
话音刚落,外间忽起一阵急促而规整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不疾不徐,却带风雷之势。廊下值夜的婆子未通禀,已有人掀帘而入。
白氏来了。
她未着正红,一身素银缠枝莲纹的云锦褙子,领口袖缘滚着寸宽黑绒,发间只一支白玉兰簪,簪头微沁水光,似泪非泪。身后跟着两个垂首屏息的丫鬟,一个捧着青瓷药罐,一个端着描金漆盒。她步子极稳,面上无悲无喜,连眼角的细纹都熨帖得一丝不苟,仿佛昨夜那场血雨腥风,不过是一场与她无关的春寒料峭。
她直行至堂中,在距季含漪三步之遥处停下,未福身,亦未开口,只静静看着她。
季含漪也看着她。
两人都未动。
空气凝滞如铅。
良久,白氏忽而一笑,极轻,极缓,眼角细纹舒展如菊:“二弟妹脸色差得很,坐月子还熬着夜理家务,倒叫人想起当年老太太产下大爷后,也是这般强撑着查账——结果风寒入肺,咳了整整三年。”
这话听着是关切,实则刀刀见骨。
季含漪指尖在袖中轻轻一蜷,却未动怒,只道:“大嫂记性好。可惜记岔了一桩——当年老太太查账,查的是谁私吞了江南盐引的三成回扣?”
白氏笑意未减,眼底却倏然一沉。
季含漪已继续道:“那笔银子,后来折算成三千匹云州细麻,运进了西角门的库房。管库的是谁?是您陪房王六的妻弟。王六的妻弟去年病死了,病前半个月,把半匣子银票塞给了张嬷嬷的长孙,说是‘谢她照看’。张嬷嬷的长孙今年十六,刚考中秀才,文章写得极好,尤其擅写《论孝》——不知大嫂可读过?”
白氏终于变了脸色。
不是惊惧,而是被刺破伪装后的骤然僵冷。她右手拇指无意识掐进掌心,指节泛白。
季含漪却已垂眸,伸手接过方嬷嬷递来的温茶,轻啜一口,茶汤微涩,喉间却烧起一道火线:“大嫂若不信,现在便可派人去西角门库房第三排第七格,掀开底下松动的砖,摸一摸暗格夹层。里头有张字据,墨迹未干,是我半个时辰前命人补上的——落款是张嬷嬷亲笔画押的指印,用的,是她今晨被拔指甲时流的血。”
白氏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。
季含漪抬眸,目光如刃:“大嫂来要人,我不拦。可张嬷嬷既是您的人,便该由您亲自带回去——当着我的面,一根手指、一根脚趾地数清楚,她身上少了什么,您回头就得补上什么。少一根指甲,您赔一两银子;少一根骨头,您赔一百两;若她今日死在沈府……”
她停顿片刻,指尖蘸了茶水,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划出一个字——
“沈”。
水痕蜿蜒,未干。
“这字,明日就会出现在京兆府尹的公案上,附着三份供词:碧月的、良儿的、还有张嬷嬷自己昨夜在刑房写下的。大嫂不妨猜猜,哪一份,会在太后面前先拆封?”
白氏喉头滚动,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如砂纸相磨:“你疯了。”
“疯?”季含漪竟真的笑了一声,那笑声空荡荡的,像枯井里坠下的铜铃,“我若疯了,此刻该抱着那个襁褓哭天抢地;我若疯了,该在产房里咬断自己舌头,省得再替人养孩子。可我没疯——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她直起身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剑:“在这府里,跪着活,不如站着死;求着活,不如抢着活。您教我的,我都记着——只是没想到,头一课,竟是拿我儿子的命来教。”
白氏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季含漪却不再看她,只朝帘外扬声:“带张嬷嬷。”
帘子一掀,两名护卫架着个血人进来。张嬷嬷浑身湿透,头发黏在额角,十指血肉模糊,裤脚浸着暗褐血渍,可她眼睛睁着,浑浊却清醒,直直钉在白氏脸上。
白氏身子晃了晃,扶住身边丫鬟的手臂。
张嬷嬷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太太……奴婢对不住您……可奴婢不能说啊……说了,小世子就真没了……”
白氏猛地闭眼。
季含漪却瞳孔骤缩。
小世子?
不是“孩子”,不是“婴儿”,是“小世子”。
张嬷嬷分明知道那孩子的身份!
季含漪一步跨前,几乎撞上白氏肩头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冰锥:“太后答应了白家什么?”
白氏未答。
季含漪却已抓住关键:“良儿接应的人,不是白家的——是太后的!你根本没打算让良儿把孩子送出去,你只负责把她引出府,剩下的,自有宫里的人接手!”
张嬷嬷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,像垂死的老狗。
白氏终于睁开眼,那眼神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漠然,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:“含漪,你赢了。张嬷嬷我带走,碧月随你处置。但有一句话,我要你听清楚——”
她往前半步,气息拂过季含漪耳畔,冷而锐利:
“孩子不在京里。”
季含漪浑身一僵。
“太后早在三日前,就派了密使出京。走的是西山猎场暗道,马车里装的是贡品冰鉴,里头铺着百年寒玉。孩子裹着虎皮褥子,怀里揣着安神香囊,路上不哭不闹,睡得比谁都沉。”
白氏退后一步,重新恢复端庄:“你搜遍京城,也找不到他。因为从你生下他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不在这个世上——至少,不在你能碰触的天地之间。”
季含漪手指死死抠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,却感觉不到疼。
白氏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季含漪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大嫂方才说,张嬷嬷的长孙写了篇好文章?”
白氏脚步一顿。
季含漪已唤方嬷嬷:“去,把张嬷嬷长孙今科院试的卷子取来——就放在西角门库房第三排第七格暗格里,与那张字据搁在一处。”
白氏霍然回头。
季含漪迎着她的目光,一字一句:“我记得,那篇文章最后一句是——‘孝者,顺亲之志,而不违天理也’。大嫂觉得,若我把这句话,连同卷子一起,呈给礼部左侍郎……那位最恨‘以孝乱法’的杨大人,他会怎么批?”
白氏面色灰败。
她终于明白,季含漪根本不是在逼她认罪——是在逼她选。
选保张嬷嬷的命,还是保她长孙的功名;选认下毒害老太太的罪,还是承认勾结宫闱、私贩皇嗣的死罪。
这两条路,无论哪条,都通向白家倾覆。
白氏嘴唇翕动,终是未言,只朝季含漪深深福了一礼,转身离去。那背影第一次显出佝偻,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帘子落下,屋内重归寂静。
方嬷嬷急道:“夫人,张嬷嬷长孙真写了那句话?”
季含漪缓缓坐下,闭目:“没有。但我赌她不敢赌。”
她忽然睁开眼,眸底幽深如古井:“传令下去——即刻封锁西山猎场所有出口,调沈家暗卫十二人,着便衣,扮作猎户、樵夫、采药客,沿猎场外围三十里布网。重点盯梢三处:北坡断崖下的废弃炭窑、东岭半山腰的观音庵、南麓溪畔的龙王庙。”
方嬷嬷怔住:“夫人……您信大夫人的话?”
“信一半。”季含漪扯了扯嘴角,那笑意毫无温度,“孩子确实在路上——但未必在冰鉴里。太后若真要藏人,绝不会用明面上的贡品车。她会让车走官道,人走暗道;车里放假婴,真人藏在护送的侍卫身上,或者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窗外初升的朝阳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藏在送药人的药箱里。”
话音未落,外间忽传来一阵纷乱脚步声,紧接着是丫头惊惶的通报:“夫人!周太医……周太医又来了!说、说有要事求见,连药箱都扔在廊下了!”
季含漪眉峰一跳。
方嬷嬷已快步去掀帘。
周太医几乎是跌撞着扑进来的,官袍歪斜,须发凌乱,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,额头全是冷汗:“夫人!老朽……老朽想起来一事!方才查验那银针之毒时,针尖残留的药渍,老朽以为是乌头碱,可方才回府再验,发现其中混着一味极罕的辅药——‘返魂草’!”
“返魂草?”方嬷嬷失声,“那不是西域进贡的禁药?专解奇毒,却会让人七日之内形如痴傻,唯独对婴儿……”
“对婴儿,”周太医喘着粗气,声音发颤,“服此药者,七日内不啼不哭,不饥不渴,肌肤温润如常,脉象平和似睡——可七日后,若无解药,便气血逆冲,脏腑寸断而亡!”
季含漪脑中轰然炸开。
返魂草……
她猛地抬头:“这药,除了太医院,还有谁有?”
周太医脸色惨白:“回夫人……唯有太后宫中的‘养心殿药房’,每月特供三钱。且……且此药入药,须以雪山融水煎煮,否则毒性全失。而京中……唯有西山猎场深处,才有活泉涌出的千年寒潭。”
屋内死寂。
窗外阳光正盛,照在季含漪苍白的侧脸上,那光却照不进她眼中半分。
她忽然起身,走到妆台前,打开那只沉香木雕花妆匣——里头没有胭脂,只有一枚黄铜钥匙,一枚羊脂玉佩,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褐色粉末。
那是她生产前,亲手碾碎、混入自己每日服用的安胎药里的——返魂草粉。
她一直没敢用。
因为她怕,怕用了之后,孩子活着,却再也认不出她。
可现在……
季含漪捏起那小包粉末,指尖微微发抖,却异常坚定。
她转向方嬷嬷,声音清越如裂帛:“备轿。我要进宫。”
“不是去慈宁宫。”
“是去养心殿。”
方嬷嬷大惊:“夫人!养心殿是太后理政休憩之处,未经宣召……”
“那就让她宣召。”季含漪将那包返魂草粉塞进袖中,目光灼灼如寒星,“告诉她——她若想保住这味药的秘密,就立刻宣我。否则,半个时辰后,我会亲手将这包药,混进她今晨要喝的参汤里。”
她顿了顿,唇边浮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笑:
“毕竟……我尝过味道。很苦。可为了孩子,我连砒霜都能咽下去。”
阳光穿过窗棂,在她脚下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。
她踏进去,仿佛踏进一条没有归途的烈火长街。
而光斑之外,是浓得化不开的、无声的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