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含漪执意想要走,皇后却一直劝着。
倒不是她一定要让季含漪强留在宫里,而是季含漪现在这个身子,她是真怕季含漪出事。
又听季含漪又咳了几声,那咳声她听着都心惊,母亲之前总说季含漪的身子不好,可她每每见着季含漪都是气血十足,雪肤樱唇稍有一丝丰满的模样,哪里看着像半点身子不好的样子。
但是此刻,季含漪看起来是真真的不好,不过才几日,从前那张漂亮的鹅蛋脸儿就瘦了下去,下巴尖尖的成了瓜子脸,脸颊之前莹润生......
季含漪没答话,只抬手示意侍卫退至帘外候着。她垂眸盯着自己左手小指上那枚赤金嵌红宝的护甲——指甲盖大小,薄如蝉翼,边缘磨得极锋利,是沈砚亲手挑的,说她生来就该戴这样亮烈的饰物,压得住命格里的戾气。可此刻那抹红在烛光下竟像未干的血。
她慢慢将护甲摘下,搁在紫檀小案边沿。金属与木头相触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
方嬷嬷屏息递来一杯温水,指尖微微发颤。季含漪接过,却不饮,只以杯沿抵住下唇,灼烫的瓷面压着皮肤,逼出一点清醒。她忽然想起昨夜稳婆被剥皮时,第一刀下去前,也是这样静了三息——不是怕,是等血涌上来,好让刀刃滑得更顺。
“把张嬷嬷拖进来。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青砖。
帘外应声,粗重喘息与拖拽声随之响起。不多时,张嬷嬷被两个侍卫架着拖入内室,浑身湿透,头发黏在额角,十指血肉模糊,指甲全无,只余十个深红窟窿;舌根处一道斜长裂口,血已凝成黑痂,显然是咬舌未遂后又被人用银针生生撬开伤口缝合——这法子阴毒,专为防人服毒自尽,却比死更难熬。
她被掼在地上,脊背撞上青砖,喉间滚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,眼珠浑浊翻白,却在看清季含漪面容那一瞬骤然缩紧瞳孔。
季含漪没看她,只伸手取过方嬷嬷捧来的乌木匣子,掀开盖。
里头静静卧着一支银簪,簪头雕作并蒂莲,莲心嵌一颗米粒大的珍珠——正是白氏今春寿辰时,季含漪亲手所赠的贺礼。那时白氏笑吟吟挽着她的手,在老太太榻前夸她“贤惠知礼”,连赏了她三匹云锦。
季含漪用两指拈起银簪,缓缓走到张嬷嬷面前,蹲下身。簪尖轻轻点在张嬷嬷左颊上,划出一道细白印子。
“大夫人赏你的胭脂,”她语调平缓,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可还香?”
张嬷嬷浑身一僵,喉头猛地抽搐,血从嘴角溢出。
季含漪将簪子收回,忽而转头看向方嬷嬷:“嬷嬷,你记不记得,三年前老太太咳嗽不止,周太医开了川乌配附子的方子,煎药时我亲自守着火候,怕药性太烈伤了老太太心脉。后来药渣倒进枯井前,我让人用银针试过三次,针尖泛青,才肯撤火。”
方嬷嬷眼眶一热,哽咽道:“奴婢记得……那日夫人守了整夜,天明时咳出一口血痰,周太医说那是替老太太挡了三分毒气。”
季含漪点头,又问张嬷嬷:“你替大夫人经手了多少回川乌?”
张嬷嬷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音,只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嘶气声。
季含漪不再追问,只将银簪放进匣中,合盖。转身时袖角扫过案几,震得药碗微晃,苦汁溅出两滴,在紫檀木上洇开墨色小点。
“去把良儿带来。”她吩咐。
侍卫刚欲退下,门外忽传来急促叩门声。秋水跌跌撞撞冲进来,鬓发散乱,脸色惨白如纸:“夫人!柴房……柴房出事了!碧月她……她吞了金簪自尽了!”
满室死寂。
方嬷嬷惊得失手打翻茶盏,碎瓷四溅。季含漪却只轻轻呼出一口气,仿佛早等着这一声。
她起身,步子稳得不像刚产子三日之人,径直往外走。秋水慌忙跟上,方嬷嬷想扶,被她抬手挡开。
柴房在西南角,终年不见阳光,门楣低矮,门环锈迹斑斑。季含漪站在门口,未入内,只透过半开的门缝往里看。
碧月仰面倒在干草堆上,双目圆睁,嘴角蜿蜒黑血,一支素银簪斜插在咽喉深处,簪尾犹在微微震颤。她右手还死死攥着半截断簪,指节泛青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——那是方才挣扎时抠进地缝的痕迹。
季含漪静静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她身边那个粗使婆子呢?”
秋水一愣,结巴道:“王……王婆子?奴婢见她押着碧月进去,便去禀报夫人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季含漪已抬步跨过门槛。她绕过碧月尸身,目光如刀刮过柴房四壁:土墙无新痕,梁上蛛网完整,窗棂封死,唯一出口便是这扇门——而门闩从内侧插着,铜栓上还沾着未干的唾液。
她蹲下身,伸手探向碧月颈侧。指尖触到一丝微弱搏动。
方嬷嬷骇然:“夫人!她还活着?!”
季含漪没答,只迅速撕开碧月衣领,露出脖颈——那支银簪并未刺穿颈动脉,而是斜斜楔入皮肉三寸,簪尖抵着气管软骨,稍一偏移便会致命。她拇指按住簪尾,倏然发力一旋!
“呃啊——!”碧月喉咙里爆出一声非人惨嚎,浑身剧烈抽搐,双眼翻白,黑血喷涌而出。
季含漪反手抄起地上半块青砖,重重压在她胸口,阻断她本能的呛咳。碧月脸涨成猪肝色,双手痉挛抓挠地面,指甲崩裂。
“灌参汤。”季含漪冷声道。
方嬷嬷哆嗦着捧来参汤,季含漪亲自捏开碧月下颌,将药汁一勺勺灌入。参汤入喉,碧月抽搐渐缓,眼珠艰难转动,终于聚焦在季含漪脸上。
季含漪俯身,额前碎发垂落,声音轻得像耳语:“你吞簪子时,王婆子就在你身后吧?她掰开你嘴,把簪子塞进去,再帮你插进喉咙——你连咬舌的力气都没有,是不是?”
碧月瞳孔骤缩,泪水混着黑血淌下。
“你不怕死。”季含漪直起身,指尖抹去她眼角泪痕,动作温柔得诡异,“你怕的是死不成,怕的是被剜掉舌头、剖开肚子,怕的是你娘还在庄子上挨饿,怕你弟弟的束脩钱明日就断了。”
碧月喉咙里发出咯咯声,像破旧风箱最后的呜咽。
季含漪忽然笑了,那笑却未达眼底:“王婆子今早卯时三刻离府,说回娘家探病。她娘家在城西柳树巷,巷口第三家豆腐铺子,老板姓陈,昨日收了二十两银子,买通巡城司的人,放她出了西水门。”
碧月浑身剧震,牙齿磕得咯咯作响。
“你猜,”季含漪用帕子慢条斯理擦净手指,目光扫过她颈间汩汩冒血的伤口,“她出城后,是去接孩子,还是去杀孩子?”
碧月终于崩溃,喉咙里迸出嘶哑哭嚎:“别……别杀宜儿!求您!她什么都不知道!她才七个月啊——”
季含漪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。
她转身走出柴房,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护卫队长。那人单膝跪地,额角全是冷汗:“夫人!京兆府刚送信来,西水门外十里坡发现一辆烧毁的马车,车厢里……有半截襁褓,染着血,还有……还有小世子脚上那只虎头鞋!”
季含漪脚步未停,只问:“火灭了么?”
“灭了……但灰烬里扒出些骨头渣子,京兆尹说……说太小,分不清是不是人的。”
季含漪颔首,继续往前走。晨光终于刺破云层,金辉泼洒在青石板路上,映得她裙裾上的山茶花刺绣灼灼生光。她忽然想起产房里稳婆临死前吐出的最后一句话:“二夫人……您生的不是儿子……是阎王爷派来收债的……”
她停步,抬手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——那里曾孕育过两个孩子,一个被夺走,一个尚在襁褓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渗出,混着昨夜未干的血痂。
回到正屋,容春已被府医诊治完毕,正跪在外间听训。见季含漪进来,她膝行上前,额头抵地:“夫人!奴婢查到了!昨夜良儿失踪前,曾去过花园假山后的暗格!那里藏着一只铁匣子!”
季含漪目光一凛:“打开没有?”
“打开了!”容春抬起脸,泪水纵横,“里头……里头是三张契纸!一张是宜儿的生辰八字,一张是……是宫里尚药局去年冬至领用川乌的记录,还有一张……是……是太后宫中女官与大夫人密信的拓本!”
季含漪接过那叠纸,指尖拂过尚药局朱红官印,拂过密信上“巳时三刻,慈宁宫东暖阁,乌头三钱,混于安神汤”一行小楷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周太医说的“舌根乌色半日内即褪”,而老太太今晨服下的那碗药……恰是巳时三刻端进的。
窗外传来一声清越鸟鸣。
季含漪将三张契纸收入袖中,走向内室。翠娘正抱着宜儿在耳房喂奶,听见动静忙要起身,却被季含漪抬手止住。
她走近,凝视宜儿熟睡的脸。孩子睫毛浓密,鼻梁高挺,眉骨处有一点极淡的青痣——像极了沈砚幼时画像上的印记。季含漪伸出手指,极轻地碰了碰那颗痣。
宜儿皱了皱鼻子,咂咂嘴,翻了个身,露出后颈一块小小胎记,形如半枚残月。
季含漪呼吸一滞。
她记得沈砚说过,他生母早逝,遗物中唯有一枚银锁,锁面镌着残月纹,锁内夹着一缕青丝——当年太后亲赐,说是“承天恩泽,月缺终圆”。
她猛地攥紧袖中契纸,指节泛白。
原来如此。
白氏要的从来不是沈家的权柄,而是借她之手,将真正的沈家血脉奉上祭坛——用川乌麻痹老太太心智,用假子混淆宗庙血脉,待时机成熟,再揭穿宜儿身世,坐实季含漪“狸猫换太子”的罪名,届时沈砚身败名裂,白氏便可挟太后旨意,立沈家旁支为嗣,彻底掌控沈氏百年基业。
而她季含漪,不过是这场局里最锋利的一把刀,也是最先被折断的那一截刃。
季含漪缓缓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沉潭死水。她转身走向妆台,推开最底层抽屉,取出一只黑檀木匣。匣子无锁,只以一根红绳缠绕。她扯断红绳,掀开盖子。
里头静静躺着一枚银锁,月牙残缺,内里青丝犹存。
她将银锁握在掌心,冰凉坚硬的棱角硌着血肉。然后,她将袖中三张契纸,连同那支并蒂莲银簪,一并投入妆台前的鎏金熏炉。
火焰腾起,青烟缭绕,纸页蜷曲,墨字消融。银簪熔成一滴赤红水珠,坠入炉底炭火,发出“嗤”的轻响。
季含漪望着那缕青烟升腾而起,飘向窗外初升的朝阳。
她忽然轻声问:“方嬷嬷,你说……若是我现在进宫,跪在慈宁宫阶下,把这枚银锁呈给太后,求她赐我一道懿旨,准我抱宜儿去太庙验血……”
方嬷嬷浑身颤抖,老泪纵横:“夫人……您这是要……要撕破天啊!”
季含漪笑了笑,抬手将银锁塞进贴身小衣内袋。那冰凉触感紧贴心口,竟似一团幽火。
“不是撕破天。”她声音平静无波,“是告诉太后——她亲手养大的女儿,已经学会怎么把刀,捅进自己亲娘的心口了。”
此时,院外忽传来一阵喧哗。管家沈福跌跌撞撞闯入,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:“夫人!宫里……宫里来人了!太后娘娘懿旨,即刻宣二夫人携小世子入宫!”
季含漪整理袖口的动作未停,只淡淡问:“宣旨公公,可带了凤辇?”
沈福一怔,忙道:“带了!八抬凤辇,十六名宫人随侍!还有……还有尚药局周太医,也跟着来了!”
季含漪终于抬眸,目光如淬霜寒刃,掠过众人苍白面孔,最终落在耳房方向——翠娘正抱着宜儿,隔着窗棂,怯怯望来。
她起身,披上那件玄色云纹斗篷,兜帽垂落,遮住半张脸。只露出下颌线条,冷硬如刀削。
“备轿。”她道,“把宜儿抱来。”
方嬷嬷哽咽着去抱孩子。季含漪却忽然伸手,从翠娘手中接过宜儿。孩子在她臂弯里动了动,小手无意识抓住她斗篷上的金线流苏。
季含漪低头,看着怀中这张酷似沈砚的脸,忽然俯身,在宜儿额心落下一个吻。
那吻极轻,却带着血与火的气息。
她抱着孩子,一步步走向院门。晨光倾泻而下,将她身影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朱红宫墙之外。
凤辇金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车辕上蟠龙衔珠,珠光流转。季含漪踏上踏板前,忽而驻足,回望沈府大门。
门匾上“沈府”二字金漆剥落,露出底下陈年木纹。一只灰雀掠过檐角,衔走半片枯叶。
她抱紧怀中温热的躯体,踏入凤辇。
帘幕垂落,隔绝内外。
辇车启动,碾过青石路,发出沉闷声响。
季含漪靠在锦垫上,闭目养神。宜儿在她臂弯里酣睡,小胸膛一起一伏。她左手悄然探入斗篷,紧紧攥住那枚银锁。
锁面残月冰凉,内里青丝柔软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沈府朱门之内,再无季含漪。
有的只是慈宁宫阶下,一具披着人皮的活尸。
而她怀中这个孩子,将是刺向整个皇城的第一把刀。
辇车拐过街角,驶向宫门。
季含漪睁开眼,目光穿透帘隙,望向远处巍峨宫阙。
那里,有她此生最恨的人。
也有她此生,唯一想护住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