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听季含漪说起沈长龄倒是微微诧异。
沈长龄是白氏那房的人,她一边要白氏偿命,一边又举荐沈长龄。
沈长龄皇帝自然是有印象的,之前一个在军营混日子的耍家子,但虽说有些不务正业,但却也的确没有闯出过什么事情来。
上回围剿山匪的事情,他还立过功的。
且沈长龄是武将,朝政大事比不需要他参与,季含漪举荐的这个人,他还算稍稍满意。
他没有过多的表态,只是想从季含漪口中知道她在沈家信任什么人,心里好有个底。
如今该......
季含漪再睁眼时,已是黄昏。
帐顶是素青色的杭绸,绣着极淡的缠枝莲纹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——这是皇后寝宫“昭阳殿”的床帐。她动了动手指,指尖触到身下锦被的柔软,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,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真切。喉头干涩发紧,仿佛被砂纸磨过,一喘气便牵扯着小腹深处一阵尖锐的钝痛,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鬓边,冰凉黏腻。
“醒了?”一道温软却带着压不住倦意的声音自床畔响起。
季含漪侧过头,看见皇后坐在紫檀木绣墩上,手中正执一盏温着的红枣桂圆羹,青瓷碗沿映着烛火微光,衬得她指尖泛白。皇后鬓边一支累丝嵌珠步摇微微晃动,那点碎光落在她眼下淡青的阴影里,竟显得比季含漪更憔悴三分。
“娘娘……”季含漪声音嘶哑如裂帛,只吐出两字,便呛咳起来,肩头剧烈起伏,牵得胸前裹着的绢布渗出一点暗红。
皇后忙搁下碗,亲自扶她半坐起,又迅速将一枚温热的蜜饯塞进她唇间:“含一口,润润喉咙。”那蜜饯甜得发稠,裹着酸意在舌尖化开,季含漪的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,顺着耳后滑进颈窝,凉得刺骨。
“别哭。”皇后轻轻拍着她的背,声音低得像叹息,“太医说你身子虚得厉害,产褥未净,又跪了两个时辰的雪地,胎衣滞留,血瘀攻心……若不是林院正熬着参附汤吊着这口气,怕是今日午门那一跪,就真把命撂那儿了。”
季含漪闭着眼,泪水却止不住地淌。她知道皇后没吓她。她记得自己瘫软下去前最后一眼——昭阳殿外天色铅灰,雪粒子噼啪砸在琉璃瓦上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,敲着人将死未死的脉搏。
“孩子呢?”她忽然睁开眼,瞳仁黑得吓人,直直盯着皇后,“皇上……可派人去了?”
皇后端起那碗羹,用银匙慢慢搅着,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眉目:“陛下巳时三刻便差了锦衣卫千户程砚亲带三十骑出宫,直奔南苑太后的‘静慈庵’。程砚是沈肆亲手调教出来的,当年在北境剿过马匪,最擅查踪觅迹。他走前,陛下还赐了尚方宝剑,口谕:凡阻拦者,先斩后奏。”
季含漪攥紧被角,指节泛青:“那……太后她……”
“静慈庵昨夜走了三个老嬷嬷,一个厨娘,还有守山门的小沙弥。”皇后声音平缓,却字字如刀,“程砚的人堵住了山下渡口,截住一艘乌篷船,船上搜出两套婴儿襁褓、半匣子‘定魂散’——就是稳婆给你接生时,偷偷塞进你嘴里那味药。那药性烈,能使人昏沉如死,产时若用多了,母子俱损。”
季含漪猛地吸了一口气,胸口撕裂般疼。她想起来了!那稳婆枯瘦的手按在她额头上,药汁苦涩腥甜,混着浓重的檀香灌进喉咙……她当时以为是助产的良方,原来早备好了夺子的毒饵!
“人呢?”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那几个嬷嬷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皇后垂眸,银匙碰着碗沿,发出极轻的“叮”一声,“程砚带人闯进去时,三具尸首倒在佛堂蒲团上,七窍流血,指甲发黑——是砒霜。厨娘和小沙弥在庵后枯井里捞出来,身上绑着青石,井水冻得结了薄冰。”
季含漪眼前一黑,胃里翻江倒海,却呕不出东西,只干呕着咳出血丝。皇后忙递过帕子,她死死攥着,帕角洇开一小片猩红。
“含漪,”皇后忽然握住她冰冷的手,掌心温热而坚定,“你听我说。程砚没找到孩子,但他在静慈庵后山一处废弃的观音洞里,发现了这个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,轻轻铺在季含漪眼前。
绢上用炭条潦草画着个襁褓,襁褓一角,赫然绣着一朵半开的并蒂莲——那是沈肆幼时,季含漪亲手为他缝在贴身小衣上的印记!当年她初嫁,羞怯又郑重,在沈肆换洗的中衣内襟,以金线绣了这朵莲,笑言:“侯爷是君子,妾身愿做并蒂莲,生生世世不离不弃。”沈肆当时挑眉轻笑,却将那件中衣日日穿在身上,直到后来官袍加身,才悄悄收进箱底。
季含漪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炭痕,指尖触到绢面一处微凸——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的痕迹,边缘已起了毛边。她认得这手感,认得这笨拙却执拗的笔锋……是沈肆的字!他曾在她孕中,于灯下为她描过无数张安胎图,笔法与此如出一辙!
“这绢……是程砚从观音洞石壁夹层里抠出来的。”皇后声音低沉下去,“洞里有新烧过的纸灰,还有半截断掉的朱砂笔。程砚说,那石壁上,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炬,直直望进季含漪骤然燃起火焰的瞳孔里:
“‘漪儿,吾儿名沈珩,字怀瑾。若见此绢,勿悲,吾在。’”
季含漪浑身剧震,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盖,五脏六腑都在轰鸣!她死死盯着那方素绢,盯着那行朱砂小字,盯着那朵并蒂莲……忽然间,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,所有强撑的理智,所有被悲恸碾碎的希冀,在这一刻轰然炸开,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,冲垮了她最后的堤防!
“侯爷……”她喉头嗬嗬作响,眼泪汹涌而出,却不再是绝望的咸涩,而是滚烫的、灼烧般的狂喜与剧痛交织,“侯爷没死!他真的没死!他活着!他一定活着!”
她猛地掀开锦被,赤着脚就要下地,膝盖一软便往前栽去。皇后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,却听她死死攥着那方素绢,指甲几乎要嵌进绢里,声音嘶哑破碎,却字字如钉,凿进昭阳殿凝滞的空气里:
“静慈庵后山……观音洞……沈珩……怀瑾……”她喘息急促,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近乎病态的潮红,“那观音洞……我见过!沈肆带我去过!他说那洞深不可测,底下有暗河,直通百里外的苍梧峡……他教过我,若遇绝境,可循水声辨方向……水声……水声……”
她忽然抬头,眼中泪光与决绝交炽,像两簇幽暗地狱里挣扎而出的鬼火:“娘娘!求您……求您告诉陛下!沈肆没死!他一定是被追兵逼入了观音洞!那孩子……那孩子他抱走了!他要把孩子带到安全的地方!他是在等我……他是在等我去找他!”
皇后看着她眼中骤然迸发的、近乎疯狂的生命力,心头狠狠一颤。这哪里还是那个跪在午门外摇摇欲坠的寡妇?这分明是一头被逼至悬崖、却骤然嗅到幼崽气息的母豹!她不再求告,不再哀泣,她眼里只有猎物的气息,只有归途的方向!
“好。”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本宫这就去文华殿!含漪,你听着——你好好躺着,让林院正施针续命!今夜子时,本宫亲自送你出宫!”
季含漪怔住,随即用力点头,泪水糊了满脸,却咧开一个沾着血丝的、狰狞又灿烂的笑:“谢娘娘……妾身……妾身……”话未说完,眼前又是一阵发黑,意识如潮水退去,唯余那方素绢上朱砂写的“吾在”二字,在她混沌的脑海里,烧成永不熄灭的烙印。
窗外,雪不知何时停了。一轮惨白的月,悄然刺破云层,清冷的光,无声无息地漫过昭阳殿的飞檐翘角,流淌在季含漪苍白却不再死寂的脸上。她昏睡过去,唇角却固执地向上弯着,仿佛已踏过万丈寒渊,正俯身拾起失而复得的星辰。
而此刻,宫墙之外,南苑静慈庵后山,朔风卷着残雪,呼啸着扑向那幽深如巨兽之口的观音洞。洞口积雪被粗暴地扒开,露出底下黑黢黢的入口。几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伏在洞口边缘,为首之人正是锦衣卫千户程砚。他摘下左手手套,露出掌心一道狰狞的旧疤——那疤形如弯月,正是当年沈肆亲手为他剜去叛徒毒刺时留下的印记。
程砚凝视着洞内深不见底的黑暗,缓缓抽出腰间绣春刀。刀身映着月光,寒芒一闪,他沉声下令,声音被风撕扯得断续却异常清晰:
“点火把!带钩索!所有人……跟我下洞!活要见人,死……也要把沈侯爷的骸骨,一寸寸抬上来!”
火把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,橘红的光,第一次,刺破了观音洞百年不散的阴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