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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7章 去刑部着手白氏的事情


更新时间:2026年05月17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季含漪靠着椅子,素净的手腕上唯有一只碧玉镯子,那还是沈肆为她戴上的,一直没有拿下去过去。

她伸出手,轻轻道:“劳烦您诊脉吧。”

林院正看着季含漪苍白无力的面容,又是叹息一声,开始给季含漪把脉。

脉象比起昨日来并没有好什么,与昨日一样,表示着季含漪的身子与昨日一样糟透了。

其实也寻常,才吃了一日的药,怎么能将身子养好呢,季含漪这身子,三年五载的恐怕才能养好些许。

其实大恸最是耗费阳寿,有的人一夜白头,......

皇帝的目光骤然一凝,视线如刀锋般劈开殿内沉厚的龙涎香雾,直直钉在季含漪袖口那一抹冷铁寒光上——匕首柄上缠着褪了色的靛青丝线,是沈肆亲手所系,她曾见过他用这把匕首削过竹简,也曾在灯下替他磨过刃。此刻那一点寒芒,正从素白袖缘下微微刺出,像一道无声裂开的伤口。

殿内静得只剩炭火偶尔爆裂的微响。

皇帝没动,只缓缓抬起右手,朝身后虚按一按。立在龙柱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德全立刻垂首退至屏风后,再出来时手中已托着一只紫檀嵌螺钿匣子,匣盖掀开,里头静静卧着一枚螭纹金印——正是当年季璟辞官前,皇帝亲赐的“特许直奏、不避宫禁”铜符改制的金印,印底阴刻四字:如朕亲临。

张德全双手捧至季含漪面前三尺处,躬身不动。

季含漪伏在地上,指尖颤得几乎握不住自己腕骨,却始终未抬手去接。她额角抵着金砖,冰凉沁肤,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砖缝里,洇开深色水痕,像极了昨夜产房地上那滩未及擦净的血——稳婆说胎位正,产程顺,可孩子啼哭声刚起,便被白氏身边嬷嬷以“防风邪入体”为由抱走;她昏沉中听见襁褓窸窣声,听见白氏压低嗓音对稳婆道:“太后娘娘吩咐,活的才值钱,死的……埋进南苑梅林第三棵老梅树根底下,莫留指甲。”

她当时想喊,喉头却像被棉絮死死堵住。

如今她跪在这里,不是为争权,不是为泄愤,只是要抢在孩子被送离京城前,截住那辆将载着沈家唯一血脉驶向北境军镇的青帷马车——周睿昨夜递来的密信里写得清楚:太后早命人备好假死药丸,若孩子落地即夭,便喂下;若活,则换作总督府幼子,充作“平府镇遗孤”,由兵部调令送往北境抚育,待年满十五,赐姓“沈”,承袭沈肆之名,领平府旧部残兵,实则永囚于边关寒地,终生不得返京。

这才是真正的断根。

皇帝见她久久不接印,眉心一跳,声音沉下去:“你可知此印一落,便是逼朕当庭褫夺生母尊号?”

季含漪终于缓缓抬头,脸上泪痕未干,眼底却已无悲无惧,唯余两簇幽火:“臣妇只知,若今日陛下不允彻查,明日午门雪地上跪的,就不是臣妇一人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坠地,“沈府三百二十七口,自老夫人起,至尚在襁褓的七房幼子止,皆愿随臣妇同跪。若陛下仍念慈孝,臣妇便请旨,准沈府阖族披麻戴孝,为夫君沈肆——守灵七日。”

话音落,殿外忽起一阵急风,卷得窗棂哐当作响,檐角铁马叮咚乱鸣,竟似万箭齐发之声。

皇帝脸色霎时灰白。他当然知道沈府三百二十七口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是开国勋贵里仅存的、未与皇室联姻的纯武勋世家,沈家祖训“忠不附势,勇不媚上”,连先帝都曾叹:“沈氏若反,天下无人能制。”而今沈肆虽死,沈长龄尚在,沈老夫人健在,更遑论沈肆亲率的五百亲兵,昨夜已尽数换上素甲,静候于宣武门外——他们不等圣旨,只等季含漪一声令下。

这不是告状,这是逼宫。

可她偏又跪得极正,脊梁未折一分,素衣如雪,泪痕似墨,分明是哀绝之人,偏生透出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儿。

皇帝忽然想起季璟。当年御前逼婚,季璟也是这样跪着,青衫染血,却笑着将婚书撕成两半,掷于龙案之上:“臣愿以功名换小女终身不入宫门。”那时他震怒,斥其狂悖,可散朝后独自枯坐良久,竟将那半张婚书收进御匣,至今未焚。

原来季家的女儿,骨子里流的全是季璟的血。

皇帝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无犹疑。他伸手接过张德全手中金印,转身走向御案,提笔蘸墨,在季含漪呈上的状书末页空白处,朱砂重重写下八字:

“即刻查封南苑,拘审白氏,提稳婆冯氏赴刑部过堂。”

墨迹未干,他掷笔于案,墨点飞溅如血:“传朕口谕——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周睿,即刻接管沈府一应护卫;刑部侍郎刘崇文,携大理寺少卿陈砚,带缇骑三十,一个时辰内抵达南苑;另,着锦衣卫指挥使赵琰,密查沈府内鬼,凡涉昨夜产房者,无论主仆,锁拿候审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季含漪依旧伏地的肩背:“再传一道旨意——沈肆殉国一事,暂不发丧。但沈府二夫人季氏,因忧思过度,暂居慈宁宫偏殿养病,由太后亲自照拂。钦此。”

季含漪浑身一僵。

慈宁宫?让太后照拂?这哪是恩典,分明是将她置于刀俎之上——太后若真肯照拂,何须昨夜动杀机?皇帝这一道旨,表面是抬举,实则是将她这枚棋子,硬生生按进太后眼皮底下,逼得太后不得不暴露更多破绽。

可她不能拒。

若拒,便是抗旨,便是不敬太后,便是坐实“沈家恃功生骄”之罪;若应,她便成了悬在慈宁宫檐角的一盏风灯,风大些,随时会灭,可风若停了,灯芯反倒能燃得更亮。

她终于伸出双手,稳稳托住那方尚带皇帝体温的金印,额头再次叩下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臣妇……谢恩。”

皇帝摆手,张德全立即上前,亲自扶起季含漪。她起身时腿软了一下,方嬷嬷急忙上前搀住,却见她左手悄悄往袖中一探,再抽出时,指尖已沾了暗红——那是方才伏地时,袖中匕首刃尖划破掌心渗出的血,混着泪痕,在素白衣袖上拖出一道蜿蜒红痕,像一条将死未死的赤蛇。

张德全垂眸,装作未见。

季含漪被扶至殿门时,忽又停步。她未回头,只望着殿外纷扬细雪,声音轻得像一缕游魂:“臣妇还有一请。”

皇帝正欲开口,却听她道:“请陛下允臣妇,今夜子时,独自前往平府镇崖底,收殓夫君遗骸。”

满殿寂静。

平府镇崖底?那地方距京城千里,山势陡峭如刀劈,昨夜刚经一场暴雪,山路早已封死。她才产子不足十二个时辰,身子虚得连站都需人扶,竟要踏雪赴死地?

皇帝瞳孔骤缩:“你疯了?”

季含漪终于侧过半张脸,雪光映着她苍白的面颊,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:“臣妇没疯。夫君坠崖时,腰间玉珏碎了三片,其中一片,臣妇昨日晨间亲手系在他靴帮内侧。若尸身尚在崖底,那玉片必在原处——臣妇只需寻到它,便知夫君是否……尚存一线生机。”

她顿了顿,雪粒扑在睫毛上,凝成细小的晶莹:“若玉片不在,臣妇便亲手将夫君葬于崖底松柏之下,立碑为证:沈肆,忠魂不朽。”

皇帝喉结上下滚动,终是没再说一个字。

张德全亲自送季含漪至宫门,马车早已候着。掀帘时,方嬷嬷忽觉袖口一沉,低头看去,季含漪不知何时将那枚金印塞进她手中,指尖冰凉,却用力攥紧她的手腕:“嬷嬷,回府后立刻烧掉产房所有帐幔、垫褥、药渣,尤其稳婆用过的剪刀、银针,一根不留。再让厨房熬三碗姜枣桂圆汤,一碗给沈长龄,一碗给老夫人,最后一碗……倒进我院子东角那口枯井。”

方嬷嬷心头一凛,立刻颔首。

马车启动,季含漪靠在貂绒垫上,终于闭上眼。可就在帘子垂落的刹那,她右手悄然探入怀中,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薄纸——那是周睿昨夜塞进她襁褓里的另一封密信,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白氏乳母王氏,乃太后胞妹遗孤,幼时失散,三年前方相认。王氏之女,现为沈长龄书房侍女,名唤‘青梧’。”

季含漪指尖用力,将纸角捏出深深褶皱。

原来沈长龄昏睡那夜,给他端茶的,从来就不是他母亲。

而是青梧。

她缓缓将纸角凑近手炉,火舌舔舐纸边,焦黑迅速蔓延,她凝视着那点火光,直到整张纸蜷曲成灰,簌簌落入炉中,与炭火同烬。

马车穿过朱雀大街,雪愈密了。街边酒楼二楼,一扇雕花窗悄然推开一线,露出沈长龄半张惨白的脸。他手里攥着半块碎玉,玉上血渍未干——那是他今晨翻遍产房废墟,在墙角砖缝里抠出来的,玉质温润,正是沈肆常佩的羊脂白玉珏。

他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沿着腕骨滑下,滴在积雪上,像一串未写完的朱砂批注。

而同一时刻,慈宁宫暖阁内,太后正用银簪挑着一盏琉璃灯芯。火苗猛地蹿高,映得她脸上沟壑纵横。她忽然嗤笑一声,将银簪狠狠掷入灯油,嗤啦一声,火光炸开,浓烟滚滚:“好个季含漪……倒比她爹更懂怎么剜人心。”

窗外雪声如泣。

季含漪的马车拐过西市口时,车轮碾过一处冻硬的冰洼,车身猛地一颠。她扶住车壁,袖口滑落,露出腕上一道新结的淡红血痂——那是昨夜生产时,她咬住自己手臂止痛留下的牙印。

方嬷嬷掀帘进来,递上一杯热参茶,低声道:“夫人,沈三爷在西市口茶楼,看了咱们一路。”

季含漪接过茶,指尖拂过杯沿,声音轻得像雪落:“让他看。告诉他,若他真想救五婶,今夜子时,带着青梧,来平府镇崖底。”

方嬷嬷一怔:“可那地方……”

“那就让他死在路上。”季含漪啜了一口茶,苦涩入喉,她却咽得极慢,“沈长龄若连这点胆子都没有,他就不配做沈肆的侄子,更不配——做我孩子的伯父。”

她放下茶盏,掀开车帘一角,望向远处宫墙。朱红高墙在雪中沉默矗立,墙头覆雪如素缟,风过处,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琉璃瓦,最终坠入不见底的阴影里。

雪,还在下。

季含漪收回视线,轻轻合上眼帘。她知道,从她跪在午门那一刻起,沈家这盘棋,便再没有活子与死子之分了——所有活着的人,都已是弃子,只等被推上砧板,一刀一刀,切开血肉,验明正身。

而她腹中,那枚被稳婆用银针刺过脚踝、以“驱邪”为名留下朱砂印记的婴孩,此刻正躺在某辆疾驰向北的马车里,襁褓上绣着一朵小小的、歪斜的梅花——那是南苑梅林第三棵老梅树的标记,也是太后给这孩子烙下的第一个名字:沈梅生。

季含漪的手,慢慢覆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。

那里空荡荡的,却仿佛还残留着孩子踢踹的余温。

她忽然笑了,笑声极轻,混在风雪里,像一缕不肯散去的魂。

马车辘辘,碾过长安城最深的雪,奔向那道尚未合拢的、吞噬一切的悬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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