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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8章 太后没有翻身的机会


更新时间:2026年05月18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太子听出了季含漪话里头的担忧,也听季含漪说了父皇找她给过她的承诺,太子并不意外父皇这么做,在父皇心里,太后是母亲,有亲疏之分。

父皇交代他这件事情其实并没有特意的叮嘱过他什么,但他明白,父皇想试探他,试探他会怎么做,是会将太后的事情引出来,还是就此埋没下去。

父皇向来如此,多疑又心硬,甚至不希望他与沈家人不要走的太近,希望他永远是一个羽翼并不丰满的太子。

太子低头看着季含漪:“舅母不必担心我,舅......

季含漪再睁眼时,已是黄昏。

帐顶是素青色的杭绸,绣着极淡的缠枝莲纹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——这是皇后寝宫“昭阳殿”东暖阁的陈设。她躺在一张紫檀嵌螺钿拔步床上,身下垫着三层软褥,枕下还压着一枚温润的玉枕,触手生凉,却奇异地压住了额角那阵尖锐的抽痛。窗外风声未歇,檐角铜铃被吹得叮咚作响,一声一声,敲在心口上。

她动了动手指,指尖触到身侧薄被下微硬的棱角——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中衣袖口,袖缘用银线细细锁了边,针脚与沈肆惯常所穿的一模一样。她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,喉头一哽,却终究没让泪落下来。

门帘轻响,皇后亲自端着一只青釉小碗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垂首敛目的宫人,一个捧着药盏,一个托着铜盆。皇后今日换了件月白缎子夹袄,外罩石青比甲,发间只一支白玉兰簪,素净得近乎肃穆。她将碗搁在床边小几上,俯身探了探季含漪的额头,又轻轻按了按她腕上脉息,眉心微蹙:“林院正说你气血两亏,肝郁气滞,胎元未固便强撑跪了半个时辰,身子已虚到经络都发颤了。”

季含漪想坐起,身子却像散了架,只勉强撑起半寸,又跌回枕上。她望着皇后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:“娘娘……孩子呢?”

皇后顿了顿,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湿发拨至耳后,动作轻柔得近乎怜惜:“皇上巳时三刻便遣了锦衣卫千户刘砚青带人去了慈宁宫偏殿,说是太后前日召了白氏进宫,赏了她一对赤金长命锁,又留她在南苑住了两夜。刘千户查了宫门出入档,白氏出宫时,怀里抱着个裹在桃红绫子襁褓里的婴孩,乳母随行,说是‘太后赐的奶娘’,名字记在尚宫局名册上,唤作柳婆子。”

季含漪瞳孔骤然一缩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:“桃红绫子?”

“对。”皇后声音低沉下去,“那料子是南苑内库去年新贡的云锦,专供太后用,旁人不得私藏。柳婆子户籍在平州,丈夫原是周元吉麾下押粮官,三个月前病故——这事儿,刑部刚递上来的折子上写着呢。”

季含漪闭了闭眼,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,无声无息。不是悲,是冷,是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原来连襁褓的颜色,都早被人算计好了;连一个乳娘的籍贯夫家,都早已埋下伏笔。她腹中胎儿尚在襁褓,她们便已备好桃红绫子,等着裹住她的骨血,再冠以“太后恩典”之名,堂而皇之送进南苑深宫。

“孩子……抱回来了么?”她问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。

皇后沉默片刻,才道:“抱回来了。刘千户验过襁褓里孩子的胎记,在左脚踝内侧,米粒大小,朱砂色——与你产前请太医诊脉时所录的胎记位置、形状,分毫不差。”

季含漪浑身一颤,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忽地冲破冰层,直抵心口。她猛地掀开被子要下床,膝盖却一软,整个人向前栽去。皇后一把扶住她,声音陡然严厉:“你不要命了?林院正说你若再晕厥一次,便是醒了,也怕难再有孕!”

季含漪却不管不顾,死死攥着皇后的手腕,指节泛青:“让我见他……求您,让我见他一眼……就一眼……”

皇后看着她眼中那点濒死燃起的火苗,终究叹了一声,朝身后宫人颔首。片刻后,一名嬷嬷抱着个襁褓进来,脚步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那襁褓裹得严实,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,肤色微黄,眼睛紧紧闭着,小嘴微微翕动,似在梦中吮吸。季含漪几乎是扑过去的,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悬在婴儿面颊上方寸许,不敢落下,生怕惊散这恍若幻梦的一刻。

“他……饿了么?”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嬷嬷垂眸:“回夫人,刚喂过奶,睡得踏实。”

季含漪却忽然发觉不对——这孩子睡得太沉了。寻常新生婴孩,哪怕熟睡,呼吸也急促而浅,手脚会不自觉地蜷缩、蹬踹。可怀中这团小小的身体,呼吸绵长均匀,四肢松软得如同没了骨头,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。她心头一凛,倏然抬手,极快地掀开襁褓一角——婴儿左脚踝内侧,果然有一粒朱砂色小痣,米粒大小,清晰可见。可就在那痣旁半寸处,一道极细的青痕蜿蜒而上,隐入襁褓深处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利。

嬷嬷面色微变,皇后亦凝神看去,眉头越锁越紧:“林院正!”

话音未落,门外已传来急促脚步声。林院正须发皆白,提着药箱疾步而入,见状立刻跪地请罪:“老臣该死!适才只顾查验胎记,未曾细察周身……”他迅速接过婴儿,手指搭上小臂脉门,又翻开眼皮细看,面色越来越沉,最后竟取出银针,在婴儿足底涌泉穴轻轻一刺——一滴暗红近黑的血珠,缓缓渗了出来。

“此子被下了‘安神散’,剂量极重,混在奶水里喂的。”林院正声音干涩,“寻常婴孩服此药,不过昏睡半日,可他身子弱,药性滞留经络,怕是要睡上三五日……若非及时发现,长久下去,恐损心窍,成痴傻之症。”

季含漪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眼前发黑,身子晃了晃,全靠皇后死死揽住她腰背才没倒下。她盯着那滴黑血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沁出来,混着冷汗,黏腻而腥甜。她忽然想起昨夜产房里,稳婆递来第一碗参汤时,那碗沿上一圈极淡的、几乎不可见的青灰浮沫……她当时只道是参汤过浓,未曾多想。

原来那时,毒便已开始渗入她儿子的血脉。

“谁下的药?”皇后声音冷如寒铁。

林院正低头:“药渣尚在乳母屋中,已令人封存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季含漪,“此药配伍极险,需以七味草药碾粉,再以雪蛤膏调和,方能入奶不散。雪蛤膏极贵,且需现取现调,隔夜即腐。寻常乳娘,断无此物,更无此手艺。”

季含漪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喉头腥甜翻涌,一口暗红血沫喷在素白帕子上,触目惊心。她却像感觉不到疼,只死死盯着襁褓中沉睡的孩子,一字一句,从齿缝里迸出来:“白氏……她亲手调的。”

皇后眸光骤然锐利如刀:“白氏此刻人在何处?”

“在慈宁宫偏殿。”刘千户的声音自门外响起,他大步进来,玄色飞鱼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,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,“卑职搜遍偏殿,未寻到白氏。只在她卧房妆匣底层,发现一包未用尽的雪蛤膏,还有半张药方残页,字迹……与四老爷书房里那本《百草拾遗》批注,一模一样。”

季含漪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四哥?”

刘千户垂首:“沈四老爷昨夜戌时三刻,称腹痛难忍,由府医诊治后,便一直昏睡至今。卑职查过他药渣,确有雪蛤膏气味。”

屋内死寂。

窗外风声骤烈,卷起檐角铜铃一阵凄厉乱响。季含漪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,任那染血的帕子滑落在地。她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破碎,像钝刀刮过青砖:“好……真好。四哥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连害人,都要照着医书来下药。”

皇后扶着她的手紧了紧,声音沉静:“含漪,你信我么?”

季含漪抬眸,泪眼模糊中,只见皇后一双眼清亮如淬火寒星,没有悲悯,没有犹疑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:“你信我,我便替你护住这孩子,一日,一月,一年……只要他还在我昭阳殿一日,便无人能再动他一根手指。”

季含漪喉头滚动,终于点了点头,泪水终于汹涌而出,却不再哽咽。她慢慢伸出手,这一次,终于触到了婴儿微凉的脸颊。那皮肤细腻柔软,带着初生的温热,小小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。她俯下身,额头抵住婴儿光洁的额心,滚烫的泪一滴一滴,落在他细软的胎发上。

“阿沅……”她哑声低唤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,“娘在这里。”

暮色渐沉,殿内烛火次第亮起,晕黄光晕温柔地笼着母子二人。皇后悄然挥手,宫人们无声退下,只余林院正守在角落,默默煎着醒神汤药。

就在此时,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,夹杂着内侍压抑的喘息。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扑进殿门,额头磕在金砖地上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启、启禀皇后娘娘!文华殿……文华殿来人传旨!陛下口谕——”

季含漪身子一僵,皇后亦霍然起身。

小太监不敢抬头,只将一封明黄绢帛高举过顶,声音尖利而惶恐:“陛下口谕:沈夫人季氏,持节赴平府镇,代天巡狩,查核周元吉余党、追索侯爷沈肆遗骸、彻查平府军饷账目——即刻启程,钦此!”

殿内烛火猛地一跳,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。

季含漪缓缓直起身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已如寒潭深水,幽暗无波。她静静看着那封明黄绢帛,良久,伸手,接了过来。

绢帛入手微凉,带着龙涎香的气息。她展开,目光掠过那朱砂御批的“沈肆”二字,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字,仿佛触碰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。然后,她将绢帛仔细折好,纳入怀中,贴着心口。

“娘娘,”她转过身,向皇后深深一福,脊背挺直如松,“臣妇……谢恩。”

皇后凝视着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她上前一步,亲自为季含漪理了理散乱的鬓发,指尖微凉:“平府路远,风雪难行。本宫给你一道手谕,调虎贲营五百精骑,沿途护送。另拨内帑白银十万两,充作查案经费。”

季含漪垂眸,轻声道:“多谢娘娘厚爱。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

“臣妇此去,不为查案。”她抬起眼,烛光映在她眸底,燃起两簇幽微却灼人的火,“臣妇只为寻夫君。”

皇后一怔。

季含漪唇角牵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:“他们都说侯爷坠崖必死。可臣妇记得,侯爷曾说过——若真到了绝境,与其粉身碎骨,不如纵身一跃,借水势卸力。平府山涧奔流不息,汇入北江,北江下游三百里,便是东海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暮色,仿佛穿透千里风雪,望见那浩渺苍茫的海天一线:“海阔凭鱼跃……侯爷那样的人,怎会甘心困于一方悬崖之下?”

烛火摇曳,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极长,投在雕花金砖地上,竟如一柄出鞘的剑,锋芒毕露,寒气森森。

皇后久久未语,只伸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:“去吧。本宫等你,带着沈侯爷,平安归来。”

季含漪再次叩首,额头触地,声音沉静如铁:“臣妇,定不负娘娘所托。”

殿门开启,寒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。季含漪裹紧身上那件皇后亲赐的玄色斗篷,斗篷下摆绣着暗金云纹,行走时,纹路在烛光下隐隐浮动,宛如蛰伏的龙鳞。她抱着襁褓中的孩子,一步步踏出昭阳殿门槛。阶下积雪盈尺,她足下绣鞋踩上去,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咯吱声。

风雪扑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她却挺直脊背,不曾回头。

远处宫墙之上,几只乌鸦被惊起,黑羽划破铅灰色的天空,唳声凄厉,久久不绝。

而就在她身影即将没入宫门甬道的刹那,怀中襁褓里,那沉睡已久的孩子,忽然动了动小手指,随即,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隙——露出一只清澈剔透、黑白分明的眼睛,静静望向漫天风雪,仿佛初生的星辰,悄然点亮了这晦暗人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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