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长龄此刻已经明白了季含漪为何要留他说话了。
季含漪的意思他听明白了,她不想同大房的其他人解释她为什么要这样做,一切等刑部的判决。
沈长龄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自己的母亲居然也会做这样的事情。
其实他心里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,这件事情与自己的母亲多半也是脱不了干系的。
不然自己母亲不会阻止自己守在季含漪院子外头。
父亲这两日也明显紧张憔悴,显然是知道了些什么,但父亲却不肯对他透露一个字。
沈长龄低着头,他......
季含漪再睁眼时,已是黄昏。
帐顶是素青色的杭绸,绣着极淡的缠枝莲纹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——这是皇后寝宫“昭阳殿”东暖阁的陈设。她躺在一张紫檀嵌螺钿拔步床上,身下铺着三层厚绒褥子,颈下枕着软缎引枕,手腕上搭着一截温润的玉镯,腕内侧还覆着一方浸过药汁的薄纱。她动了动手指,指尖触到袖口微硬的边角,那柄匕首已不在原处。
她猛地坐起,喉头一阵腥甜翻涌,却硬生生咽了回去。额角沁出冷汗,鬓发湿黏地贴在太阳穴上。床前跪着两个宫女,见她惊醒,一个立刻捧来温热的蜜水,另一个飞快掀开帐子去禀报。
门帘一掀,皇后便进来了。
她未着正装,只穿一件月白暗银纹褙子,发髻松松挽着,簪了一支素银衔珠步摇,步摇垂下的流苏在烛火里微微晃动,映得她眼下两片青影格外清晰。她快步走到床前,亲手扶住季含漪肩膀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别急,先喝口水。”
季含漪没接那盏蜜水,只盯着皇后的眼睛:“孩子呢?”
皇后顿了顿,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,指尖微凉:“皇上巳时便派了锦衣卫十二人,分作三路,一路去南苑慈宁别院查证你状书中所列的稳婆、乳娘与当日出入宫门的内侍名册;一路往西山别庄,太后年前赐给白氏娘家的那处宅子,已搜出两具裹着襁褓的婴尸——都是女婴,但都不是你儿子。”她略一停顿,喉间滚了一下,“第三路……去了白氏在城东的旧宅,那里昨夜走了水,烧得只剩焦梁断柱,可灰烬里翻出半枚银长命锁,刻着‘沈’字篆印,锁身有新铸痕,像是刚换上去不久。”
季含漪的手指骤然攥紧被面,指节泛出青白。
“皇上已命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三司会审,白氏昨夜便被锁拿入诏狱。”皇后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,“太后……今日午时起,称病闭门谢客,连南苑的晨昏定省都免了。”
季含漪怔怔望着帐顶那朵莲花,花瓣边缘微微卷起,像一瓣将凋未凋的唇。她忽然问:“侯爷的遗物,可寻回来了?”
皇后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只黑漆描金匣子,匣盖掀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玄铁腰牌、半截断剑鞘、一枚染血的麒麟玉佩,还有——一小片撕下的袍角,上面用炭条潦草写着几个字:**崖底有洞,水声向东。**
季含漪的手抖得厉害,几乎握不住那片布。她死死盯着“水声向东”四字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,滴在麒麟玉佩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“周睿……”她哑声道,“他可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皇后声音沉下去,“被押在诏狱天字号牢,皇上亲自提审三次,他说,沈侯坠崖前,曾将一封密信塞进他怀中,说若他死了,务必交予你——可那封信,周睿昨夜才交出来。”
季含漪猛地抬眼:“在哪?”
皇后没答,只朝身后宫女颔首。那宫女捧来一只素绢包着的小盒,打开,里面是一块半融的蜂蜡,蜡中封着一枚纸卷。皇后取来银针,在烛火上燎过,小心挑开蜡壳。纸卷展开,墨迹被水洇得模糊,却仍能辨出几行小字:
**含漪吾妻:若见此信,我或已坠崖。莫哭,亦莫信死讯。**
**平府镇北三十里,狼牙谷底有溶洞,洞口隐于瀑后。我留三日干粮、火石、刀伤药,足可支撑。**
**周睿可信,他胸前有旧疤,形如弯月——乃我幼时失手所划。**
**若我未归,你当知:我未负国,亦未负你。**
**孩子被抱走那夜,我本欲折返,却被周元吉伏兵所阻。临行前,我于产房窗棂内侧,刻下一字——你认得。**
**待我归来,春闺依旧。**
信末,无落款,唯有一枚极淡的朱砂指印,印纹里藏着半个“肆”字——那是沈肆私印的变体,只刻在最紧要的密函上,连皇帝都未曾见过。
季含漪盯着那朱砂印,忽然笑了。
那笑极轻,极薄,像一片雪落在炭火上,无声无息便化了。可她眼底却燃起一点幽火,幽微,却灼人。
“窗棂……”她喃喃道,嗓音沙哑如裂帛,“东次间,朝南那扇。”
皇后心头一跳,立即扬声唤人:“速召沈府管事嬷嬷进宫!就说……沈夫人记起产房窗棂有异!”
话音未落,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夹杂着铠甲相撞的铿锵。锦衣卫指挥使赵珩一身玄甲未卸,单膝跪在门槛外,声音绷得如拉满的弓弦:“启禀皇后娘娘,沈夫人,臣等在白氏旧宅灰烬中,除长命锁外,另掘出一具裹着锦被的婴尸……尸身尚存余温,襁褓内衬夹层里,缝着一张油纸。”
赵珩双手呈上。
皇后接过,指尖微颤。油纸摊开,上面是几行工整小楷,墨色新鲜,分明是今晨所书:
**沈夫人亲启:**
**令郎安好,寄养于通州漕帮舵主家中,乳名阿沅。**
**太后命我抱走孩子,却未言杀之。我知沈侯忠烈,不忍其血脉绝嗣,故假意应承,暗中调换。**
**白氏疑我,遣人追杀,我携婴夜遁,途中遇火,恐累及稚子,遂将真婴藏于漕船底舱,伪作焚尸。**
**今闻沈夫人跪叩午门,肝肠寸断,愧不能当。**
**若夫人信我,三日后子时,通州码头第三号趸船,船尾悬一盏绿灯笼。**
**阿沅左足踝,有赤色胎记,形如新月。**
**——稳婆李氏绝笔**
季含漪一把抓过油纸,指腹狠狠摩挲着“阿沅”二字,仿佛要将那两个字刻进骨血里。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浑身颤抖,喉头腥甜翻涌,一口血喷在油纸上,血珠迅速晕开,将“阿沅”二字染得猩红刺目。
皇后急忙命人传太医,季含漪却摆手制止。她抹去唇边血迹,声音陡然清亮如刀出鞘:“备马。我要去通州。”
“不可!”皇后厉声喝止,“你刚生产不足两日,身子虚得经不起颠簸!何况通州路远,沿途又多匪患,皇上明令你静养——”
“静养?”季含漪抬眼,眸光冷冽如淬冰的刃,“娘娘以为,等得了三日?白氏既敢放火,太后便敢再派死士灭口。李氏写这绝笔,是赌我必信——可她若死了,谁来指证太后?谁来指证白氏?谁来……为阿沅作证?”
她掀开锦被下床,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,身形晃了晃,却挺直脊背,一字一句道:“沈肆未死,我儿未失,我季含漪,便一日不死。”
皇后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,看着她脚下那滩未干的血迹,看着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幽火,忽然想起十年前初见季含漪时——那时她不过十五岁,随父季璟入宫谢恩,立于丹陛之下,裙裾被风吹得猎猎如旗,眉宇间已有三分沈肆般的孤峭。
原来那锋芒,并非沈肆一人所有。
皇后深吸一口气,解下腕上那串东珠朝珠,亲自为季含漪系在颈间:“珠圆润,可护心脉;珠寒凉,能压虚火。本宫陪你去。”
“不。”季含漪摇头,目光扫过赵珩,“赵大人,借你麾下最精锐的六人,不穿锦衣卫服,不佩绣春刀,只带短弩、绳钩、匕首。再借我一匹快马,鞍鞯皆需轻便。”
赵珩抱拳:“遵命。”
“另请赵大人即刻回诏狱,将周睿提至东厂诏狱旁室,严加看护。若有人近他三步之内,格杀勿论。”
赵珩瞳孔一缩,抱拳更重:“喏!”
季含漪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屏风后。宫女欲上前搀扶,被她抬手止住。她自己解开中衣,露出小腹上一道狰狞的刀口——那是产时大出血,太医不得已剖腹取子留下的伤。伤口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紫,渗着淡黄脓液。她取过案上银剪,毫不犹豫剪开结痂的线头,又以烈酒浇淋,剧痛令她额角青筋暴起,却一声不吭。剪断最后一根线,她扯下亵裤一角,将伤口紧紧缚住,再套上骑装窄袖劲装,束腰扎腿,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。
皇后看着她系紧腰带的手,那只手曾经执笔写过《女诫》注疏,抚过沈肆案头的琴谱,如今却稳如磐石,不见丝毫颤抖。
“娘娘。”季含漪转过身,发髻已用乌木簪高高挽起,露出修长苍白的脖颈,颈侧一道淡青淤痕,是方才晕厥时磕在床沿所留,“请替我拟一道密旨——以皇后凤印为凭,命通州知州即刻封锁码头,凡持此令者,可调拨漕帮船只、查验所有进出货船,若遇抵抗,就地格杀。”
皇后凝视她良久,忽然抬手,自发间取下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步摇,亲手插进季含漪鬓边:“这支步摇,是你姑母——先帝废后季淑妃当年所戴。她也是季家女,也是在产后七日,独闯奉天殿,求先帝彻查东厂构陷之案。”
季含漪指尖抚过步摇上那颗鸽血红宝石,冰凉坚硬,却似有烈火在内奔涌。
“多谢娘娘。”她躬身,再直起时,已跨出门槛。
昭阳殿外,朔风如刀。
十二匹黑马早已备好,鞍鞯齐整,马鬃上结着细小的冰晶。季含漪翻身上马,动作干脆利落,仿佛那剖腹的刀口从未存在。她勒缰回望,暮色沉沉,昭阳殿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喑哑悲鸣。
“赵大人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穿透风声,“出发。”
马蹄踏碎寒霜,六骑如离弦之箭射向宫门。季含漪一马当先,黑发在风中狂舞,颈间东珠朝珠叮当作响,鬓边那支红宝石步摇,随着颠簸在暮色里划出一道灼目的血光。
她没有回头。
身后巍峨宫墙渐次退去,朱红宫门在视野中缩小成一点猩红,最终被风雪吞没。
通州在三百里外。
阿沅在三百里外。
沈肆在三百里外。
而她季含漪,正策马奔向那一线微光——哪怕那光是悬崖尽头的星火,是血泊之上的残烛,是春闺深处,唯一不肯熄灭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