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厮的这一声,让沈肃和沈长钦都惊了下。
他们没想到居然会来的这么快。
又看此刻天色阴沉,微微有将暗的态势,挥手让小厮先退下去,让沈长钦先去老太太那儿,他带着沈长龄去迎。
沈肃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出个态度来,即便是他的嫡妻做出这样的事情来,他也绝对没有半点要姑息的意思。
也更是想让太子明白他与这件事是绝对没有关系的。
其实沈肃自己心里头也冤枉,她要是知道白氏有这个心思,早就将白氏给休了,绝不会容白氏还留在......
皇帝的目光骤然一凝,落在那抹寒光上——乌木柄、素银鞘,刃口微露半寸,冷而薄,像一道未愈的旧伤疤。他认得这把匕首,是沈肆生前亲手所铸,曾于御前呈览,刀脊内侧刻着“含漪”二字小篆,彼时沈肆只淡笑一句:“臣妻喜静,不爱珠玉,独爱此物锋利。”
皇帝喉结微动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。
殿内熏香忽然一滞,仿佛连龙涎香都屏住了呼吸。
他垂眸看着季含漪伏在地上的脊背,单薄得能数清肩胛骨起伏的节奏,素白衣袖滑落半截手腕,青色血管在苍白皮肤下微微跳动,像一条将断未断的弦。她没再说话,可那把匕首,比千言万语更沉、更哑、更决绝。
皇帝忽而转身,步履极缓地走回长案后,却未落座,只负手立于窗前。窗外细雪已密,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霜白,檐角铜铃被风撞出一声轻响,空荡荡的,像谁在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“传大理寺卿、刑部左侍郎、都察院左都御史。”皇帝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,“即刻入宫,午门外候旨。”
太监躬身应诺,刚退至殿门,皇帝又道:“再召尚药局正使、太医院院判,带三名产科稳婆,随驾去沈府。”
季含漪伏在地上,听见“沈府”二字,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皇帝这才重新看向她,目光沉得发暗:“朕不允你跪死在午门,也不许你死在沈府。你既说人证俱在,朕便亲审。”他顿了顿,嗓音压得更低,“你儿子若少一根头发,朕便削太后南苑供奉三成,撤其宫人二十名,禁足半月。”
这不是赦令,是刀悬一线的割让。
季含漪终于缓缓抬头,泪痕未干,眼底却浮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光。她没谢恩,只将双手覆在额前,额头抵地,行的是最重的稽首礼——不是谢天恩浩荡,是谢这柄刀,终于肯出鞘一寸。
皇帝转身拂袖,大步流星往外走,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,吹得香炉里一缕青烟倏然散开。方嬷嬷急忙上前扶季含漪,指尖触到她手腕,竟凉得像握着一块冰。
马车再次启动时,季含漪已换上沈府二夫人品级的青缎披风,领口镶着寸许宽的白狐毛,柔软温厚,却捂不热她指尖。她闭目倚在貂绒垫上,听见车轮碾过宫道积雪的咯吱声,听见远处午门侍卫低声传话的窸窣,听见风卷着雪粒扑打车厢的簌簌声……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,模糊而遥远。
她忽然问:“方嬷嬷,昨夜我昏过去前,可说了什么?”
方嬷嬷一怔,手指绞紧袖口,半晌才低声道:“您攥着襁褓边角,只反复念两个字——‘别抱’。”
季含漪睫毛颤了颤,没睁眼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马车驶过承天门时,她掀开帘子一角。宫墙高耸,朱红褪色处露出底下灰白夯土,像一道陈年旧痂。她望着那斑驳的墙,想起沈肆曾指着此处说过的话:“这墙刷得再鲜亮,底下夯土若松了,一场雨就能塌半边。”
那时她笑着接:“所以你们男人总爱修墙,修得再高,也堵不住墙根下的老鼠洞。”
沈肆当时朗声大笑,伸手揉乱她鬓角碎发,说:“偏你眼睛毒。”
如今墙还在,老鼠洞却挖到了产房榻下。
沈府二门已近在眼前。季含漪放下帘子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半枝梨花——是沈肆亲手所绘,她照着样子绣的,针脚细密,花瓣边缘却微微泛黄,像被血浸过又洗过,颜色淡了,却洗不掉那点锈迹。
她将帕子叠好,按在心口。
沈府正院外,早已跪了一地人。
白氏跪在最前,素衣未施脂粉,发间只一支银簪,垂首时脖颈弯出一道伶仃的弧线,像随时会折断的芦苇。她身后是沈家宗妇、各房管事娘子、奶娘、粗使婆子……黑压压一片,鸦雀无声,唯有雪落肩头的细微声响。
季含漪下车时,无人敢扶。
她一步步穿过人群,青缎鞋底踩碎地上薄雪,发出细微脆响。白氏始终垂着眼,可季含漪走近三步之内时,她指尖猛地蜷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季含漪在她面前站定,没看她,只望向正堂匾额上“兰蕙盈庭”四个金字——那是沈肆祖父手书,金漆已黯,字缝里沁着陈年香灰。
“四嫂。”季含漪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却平稳得可怕,“昨夜产房里,你送来的那碗安胎汤,我一口未喝。”
白氏肩膀一抖,依旧垂首。
“可我喝了你让母亲端来的那盏茶。”季含漪慢慢蹲下身,与白氏平视,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尾细密的纹路,“母亲递茶时,袖口滑下来,露出腕上一道新伤。你说,是磕的?还是被谁按在紫檀案上,硬生生刮出来的?”
白氏喉头剧烈滚动一下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季含漪忽然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白氏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。那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,可白氏却如遭雷击,整个人猛地一颤,眼眶瞬间通红,却硬生生咬住下唇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四嫂不必怕。”季含漪收回手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不恨你偷孩子。我恨你选错了人下手——你该去偷太后宫里的猫,也别碰我的儿子。”
她直起身,转向闻讯赶来的沈老夫人。老太太拄着紫檀拐杖,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皱纹深如刀刻,唯有一双眼睛,浑浊里透着鹰隼般的锐利。她盯着季含漪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漪儿,你肚子里的孩子,胎位一直不正,是不是?”
季含漪瞳孔骤缩。
这秘密,连产房稳婆都不知。唯有当初替她诊脉的太医署老御医私下提过一句,且当场焚了脉案。
沈老夫人却笑了,笑得苍老而疲惫:“那御医,是我早年救过的一条命。他临终前,把这事写在了药渣包纸上,托人交给了我。”她顿了顿,拐杖重重顿地,“所以昨夜,我明知白氏要动手,也没拦。”
季含漪浑身血液霎时冻住。
“你……”
“沈家不能绝后。”沈老夫人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,“肆哥儿坠崖的消息,今晨寅时就到了我手里。我派人快马加鞭去了平府,尸首还没捞上来,但崖下礁石嶙峋,尸骨无存——这是最好的结果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如铁,“可沈家若再没了血脉,沈肆的牌位,就得供在祠堂西角,永世不得入正龛。”
季含漪踉跄后退半步,指尖死死抠进掌心。
原来从一开始,她就不是猎物,而是祭品。
沈老夫人却不再看她,只转向白氏,声音陡然转厉:“白氏,你偷换孩子,是为保全沈家血脉,这罪,我替你担一半。”她枯瘦的手指向季含漪,“可你错在,不该用季家女儿的命,去填沈家的窟窿!”
白氏终于崩溃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发出闷响:“祖母!是太后……是太后答应我,若生下男孩,便认作皇子养在膝下,沈家从此便是国舅!她还说……还说只要季含漪死了,沈肆的案子就永远翻不过来……”
“住口!”沈老夫人厉喝。
可已经晚了。
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大理寺卿、刑部左侍郎、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人并排而立,身后跟着尚药局正使与太医院院判,六位大人面色凝重,齐齐向季含漪长揖:“夫人请节哀,我等奉旨,即刻彻查。”
季含漪没看他们。
她慢慢转过身,走向东角门。那里,沈长龄正被两个侍卫架着,脸色惨白如纸,嘴角渗血——是他自己咬破的。他死死盯着季含漪,眼神里翻涌着绝望、羞耻、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:“五婶……我娘她……”
季含漪在他面前站定,从袖中取出那方梨花素帕,轻轻覆在他染血的唇上。
“长龄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,“你娘腕上那道伤,是我昨夜昏迷前,用银簪尖划的。”
沈长龄浑身剧震。
“我早知道茶里有毒。”季含漪抬手,指尖拂过他眼角未干的泪,“可我没躲。因为我想看看,沈家这堵墙,到底能塌到什么地步。”
她转身离去,青缎披风掠过沈长龄眼前,带起一阵清冷梅香——那是沈肆从前最爱熏在书房里的味道。
正堂内,皇帝已端坐主位。他没穿常服,而是着了玄色常朝冠服,腰间玉带勒得极紧,衬得下颌线条冷硬如铁。他看着季含漪进来,目光扫过她空着的臂弯,又落回她脸上。
“沈夫人。”皇帝开口,声音沉得发钝,“人证,现在可以带上了。”
季含漪颔首,抬手。
方嬷嬷立刻退下,不多时,两名侍卫押着一个妇人进来。那人蓬头垢面,手脚皆戴镣铐,正是昨夜为季含漪接生的稳婆周婆子。她一见季含漪,便扑通跪倒,嚎啕大哭:“夫人饶命!是太后宫里的孙嬷嬷,拿我儿子的命逼我啊!她说……她说若不换孩子,就把我儿子扔进护城河喂鱼啊!”
皇帝眉峰一跳。
季含漪却突然开口:“周婆子,你儿子,去年腊月就病死了,对么?”
周婆子哭声戛然而止,面如死灰。
“孙嬷嬷给你的那张卖身契,是我亲手写的。”季含漪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纸页,上面墨迹犹新,“你儿子葬在西山乱坟岗第三排第七座,碑上刻着‘周氏阿宝,七岁夭’——你去看过么?”
周婆子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:“夫人……夫人如何知道……”
“因为我雇你时,就查过你全家三代。”季含漪声音平静无波,“你丈夫嗜赌,欠下三百两银子,被砍了三根手指;你女儿十岁被卖进教坊司,上月吞金自尽;你儿子……根本没死,此刻就在大理寺牢房里,吃着热粥。”
她看向皇帝:“陛下,周婆子是假证。真证,在这儿。”
她拍了三下手。
廊下阴影里,一个瘦小身影怯怯走出来——是产房里那个扫地的小丫鬟,不过十二岁,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,怀里紧紧抱着个褪色蓝布包袱。她跪在堂中,抖着手解开包袱,里面是一套沾着血污的婴儿襁褓,还有一枚小小的金锁片,锁片背面,刻着“长龄”二字——那是沈长龄周岁时,沈老夫人亲手打的长命锁。
小丫鬟抽噎着:“奴婢……奴婢昨夜看见四夫人把锁片塞进襁褓里……还听见她说……说‘沈家嫡长孙,该配这把锁’……”
沈老夫人猛地闭眼,拐杖狠狠戳地。
皇帝霍然起身,玄色袍袖扫落案上青玉镇纸,“哐当”一声碎裂。
他盯着那枚金锁,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传旨——即刻封禁南苑,太后移居慈宁宫西殿,无诏不得见客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劈向白氏,“沈白氏,勾结外戚,构陷宗妇,偷换皇嗣,即刻褫夺诰命,收押刑部大牢,待审。”
白氏瘫倒在地,面如金纸。
季含漪却在此时,缓缓解下颈间一枚白玉项圈——那是沈肆亲自雕的,内圈刻着“含漪长乐”四字。她将玉圈放入掌心,轻轻一握。
“咔嚓。”
玉裂之声清脆如冰裂。
她摊开手掌,碎玉散落青砖,映着窗外雪光,刺目而凛冽。
“陛下。”她声音忽然极轻,却字字如钉,“臣妇状书中所求,只有一事——寻回亲子。”
皇帝凝视她片刻,终于点头:“准。”
他转向大理寺卿:“着即成立专案,由你主审。三日内,朕要看到孩子下落。”
大理寺卿俯首:“臣,遵旨。”
季含漪却仍站在原地,没有谢恩,也没有动。
她望着正堂高悬的“兰蕙盈庭”匾额,忽然问:“陛下,当年我父亲季璟,是否也曾这样跪在您面前,求一个公道?”
皇帝身形一僵。
殿内死寂。
风撞开半扇窗,卷进几片雪,落在季含漪肩头,瞬息消融。
她没等回答,只微微一笑,那笑极淡,极冷,像雪落深潭,不见涟漪。
“臣妇明白了。”
她转身,踏雪而出。
身后,皇帝久久伫立,望着她单薄背影消失在飞雪深处,忽然抬手,取下腰间一枚蟠龙玉佩,递给身旁太监:“送去沈府。告诉沈夫人——朕欠她父亲的,今日,还她儿子。”
太监捧玉疾步而去。
皇帝独自立于堂中,窗外雪势渐猛,天地茫茫,唯余朱墙素雪,寂然无声。
季含漪走出沈府大门时,方嬷嬷将一件厚实斗篷裹上她肩头。她没拒绝,只抬手拢紧领口,目光投向平府方向。
那里,沈肆坠崖的断崖之下,潮声如雷。
她轻轻抚过小腹——那里平坦如初,却仿佛仍能感觉到胎动时的温热。
“夫君。”她对着风雪低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,“我们的儿子,我一定会带回来。”
雪越下越大,很快覆住了她方才踏过的脚印。
整座京城,仿佛只剩这一袭素衣,在漫天风雪中,踽踽独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