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肃说实话,现在当真是心惊胆战的,要是白氏当真发疯起来攀咬他,谁又会相信他。
就算有人信,外头人也会对他议论纷纷,往后他就再也没有任何名声可言。
可以说,他的名声会被白氏毁于一旦。
他现在没有别的法子了,只能让白氏别真的这么疯。
白氏看透了沈肃强装镇定下的害怕恐惧。
这个男人说什么怕连累了孩子,说到底不也是怕连累了他自己?
他向来自私自利,得罪人的事情他都不会做,全都让别人来做,从来都是坐享其成的那个......
皇帝的目光骤然一凝,视线如刀锋般劈开殿内沉厚的龙涎香雾,直直钉在季含漪袖口那一抹冷铁寒光上——匕首柄上缠着褪了色的靛青丝线,刃尖未出鞘,却已透出凛冽决绝的杀意。他喉结微动,脚步竟不自觉顿住半寸。
这把匕首他认得。
三年前冬猎围场,沈肆策马追狼至断崖边,箭囊空尽,赤手搏狼时被獠牙撕裂左臂,血染雪地三丈。季含漪当时尚是新妇,竟弃轿徒步奔来,从侍卫腰间抽刀斩断狼颈,血溅她素白裙裾如梅落雪。事后皇帝亲赐此匕首予她防身,刀鞘上镌“持节守贞”四字,是当朝太傅亲题。彼时他还笑言:“沈肆有妻若此,何惧豺狼环伺?”
如今那刀鞘边缘已磨出细痕,靛青丝线泛黄,却仍牢牢缠在腕骨之下——不是装饰,是赴死的凭据。
殿内炭火噼啪轻爆一声,皇帝抬手示意左右退至殿外三丈,连贴身大监也挥袖遣走。他俯身,玄色蟒袍下摆垂落如墨云压地,亲手扶向季含漪手臂:“起来。”
声音低沉,却无威压,反似一道裂开冰面的春水。
季含漪指尖一颤,未受力便先蜷缩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她没抬头,只是用额角抵住冰冷金砖,发间雪粒融成细水,蜿蜒爬过苍白颧骨:“皇上……臣妇不敢起。若孩子寻不回,臣妇跪死在此,也算全了沈家妇的节。”
皇帝眸色倏沉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周睿递上的密折里一句朱批小字:“沈肆坠崖前,曾于崖壁刻‘漪’字,深三分,血未干。”
原来那男人坠下去时,心里还刻着她的名字。
他喉头滚了滚,终是弯腰,一手托住她后颈,一手探入她袖中——动作极缓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,将那柄匕首连鞘取下。指尖拂过刃脊,触到一处新添的刮痕,像是昨夜仓促拔刀又强抑收鞘时留下的。
“朕记得你父亲说过一句话。”皇帝直起身,将匕首置于案上镇纸旁,与那叠平府账册并列,“他说:‘公道不在庙堂,在人心;人心若冷,金殿亦寒。’”
季含漪浑身一震,泪珠簌簌砸在金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皇帝转身踱至窗畔,推开半扇雕花棂窗。细雪扑面而来,沾湿他眉梢鬓角。他望着宫墙外灰白苍穹,声音渐沉:“太后昨夜召见白氏,是在南苑栖霞阁。栖霞阁西角门通向慈宁宫夹道,夹道尽头有座废弃药局,十年前因曝尸案封禁,地窖深七丈,常年不见天日。”
季含漪猛然抬头,瞳孔骤缩。
皇帝侧过脸,目光如淬火之刃:“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裴琰,今晨卯时三刻已带人扣了栖霞阁。白氏指认稳婆陈氏在药局地窖接生,孩子被裹在猩红襁褓中,由内侍总管李德全亲自抱走——”他顿了顿,指尖在窗棂上划出一道浅痕,“李德全,是先帝潜邸旧人,也是你父亲当年查江南盐引案时,唯一活下来的证人。”
季含漪脑中轰然炸响。十五年前,父亲季璟彻查盐引亏空,七名证人接连暴毙,唯李德全疯癫逃入皇陵守墓,自此再未开口。父亲临终前攥着她手说:“若有一日李德全开口,必是血洗朝纲之时。”
原来血,早埋在了今日。
皇帝忽而冷笑一声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你可知为何太后非要换你孩儿?”
季含漪哑声:“……臣妇不知。”
“因为沈肆查平府,查出了当年先帝废太子的真相。”皇帝转过身,袖中滑出一枚暗黄绢帕,上面以朱砂绘着半枚残缺印玺,“先帝病重时,有人调换了东宫玉牒,将废太子庶长子记为嫡出。而那庶长子,如今正领着西北三军,手握二十万虎贲。”
季含漪指尖猛地痉挛,几乎要抠进金砖缝隙里。
皇帝将绢帕按在案上,朱砂印痕在烛火下泛出妖异光泽:“平府账册最后一页,沈肆用密语写着——‘假子真孙,金匮藏钥’。钥匙,就在你儿子足底胎记里。”
殿外风雪骤急,撞得窗棂嗡嗡作响。季含漪终于撑不住,身子一软向前栽去,却被皇帝伸手托住肘弯。她仰起脸,泪水糊了视线,却看见皇帝眼中翻涌的不是帝王威仪,而是某种近乎悲怆的疲惫。
“朕本想瞒着你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沈肆坠崖处,崖底确有暗河。周睿带人搜了十二个时辰,只捞起他半幅衣袖,袖口绣着你教他绣的并蒂莲——针脚歪斜,是你去年教他时,他笨手笨脚扎破三次手指留下的。”
季含漪喉头哽住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觉五脏六腑被生生剜出,又浸在冰水里反复揉搓。
皇帝松开手,取过案头紫毫,蘸浓墨疾书三道朱批:
其一,命刑部尚书即刻提审陈氏稳婆,着大理寺卿同勘;
其二,敕令禁军接管慈宁宫及南苑所有出入通道,凡持李德全腰牌者,格杀勿论;
其三,着礼部拟旨:追赠沈肆为太子太保,谥号“忠毅”,荫一子为正五品锦衣卫千户,待寻回即授。
墨迹未干,他掷笔于案,沉声道:“朕给你三个时辰。三个时辰后,若孩子未归,朕亲自去栖霞阁地窖,一寸寸扒开冻土。”
季含漪怔怔望着那三道朱批,忽然伏地重重叩首,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:“臣妇谢主隆恩!”
这一声谢,却比先前任何哭求更令人心悸——她额上已沁出血珠,混着雪水蜿蜒而下,像一道未干的朱砂诏。
皇帝未再看她,只朝门外扬声:“传裴琰。”
话音未落,殿门已被撞开。裴琰甲胄未卸,肩头覆着厚厚积雪,单膝跪地时铠甲铿然作响:“陛下!栖霞阁地窖……空了!”
季含漪如遭雷击,霍然抬头。
裴琰额角淌着血,声音嘶哑:“地窖铁门完好,锁链未断,但地窖内——”他喉结滚动,艰难吐出后半句,“——只有半块沾血的猩红襁褓,和一只婴儿金铃铛。”
皇帝脸色骤变,一把抓过裴琰呈上的金铃铛。铃舌已断,内壁刻着细若蚊足的“长”字——沈家男丁命名皆从“长”字辈,沈肆长子当名“长昭”。
季含漪踉跄着扑到裴琰面前,发钗散落,青丝垂地。她抖着手捧起那半块襁褓,突然死死盯住内衬一角——那里用银线绣着一朵极小的忍冬花,花瓣边缘缀着三颗米粒大小的珍珠。
她指尖剧烈颤抖,猛地撕开自己左袖内衬。同样位置,一朵忍冬花赫然在目,珍珠已磨得黯淡,却与襁褓上那朵严丝合缝,连第三颗珍珠的裂痕都分毫不差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声音破碎如裂帛,“这是妾身及笄那年,母亲亲手所绣。当年绣了两件,一件给我,一件……给了姐姐。”
殿内死寂。
皇帝瞳孔骤然收缩:“你姐姐?”
季含漪缓缓直起身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如寒潭淬冰:“臣妇没有姐姐。十五年前,季家大火那夜,烧死的‘季家嫡长女’,是臣妇的孪生妹妹季含玥。而活下来的季含漪……”她扯开颈间衣襟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蜿蜒疤痕,“是被父亲剜去左耳后,易容换嗓,顶替妹妹身份入宫为贵人的——先帝废太子的遗孤。”
窗外惊雷炸响,雪势陡然暴烈。狂风卷着雪片撞碎窗纸,簌簌落满金砖。皇帝手中金铃铛“叮当”坠地,在寂静中滚出刺耳余响。
季含漪俯身拾铃,指尖抚过断裂铃舌,忽然低笑出声。那笑声轻飘飘的,像雪片落在枯枝上:“原来太后娘娘早知真相。她要换的从来不是沈家血脉……”她抬起泪眼,直视皇帝,“是先帝废太子,真正的血脉。”
皇帝僵立原地,玄色蟒袍在穿堂风中猎猎翻飞。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雪夜,先帝弥留之际紧攥他手腕,枯瘦手指掐进他皮肉:“阿珩,莫信你母后……那孩子……咳……在季家……”
原来那孩子,是眼前这个跪在金砖上的女人。
季含漪将金铃铛按在心口,血珠顺着指尖滴落,在猩红襁褓上绽开一朵朵新梅。她再次叩首,额头抵着冰冷地面,声音却如金石相击:“臣妇状告太后,非为私怨。只为天下人知——先帝废太子之子,不该流落民间为质;沈肆忠魂未寒,其子岂能沦为权谋祭品?”
“请陛下,即刻颁诏,昭告天下:寻回废太子遗孤,即位东宫!”
殿外风雪咆哮如怒龙,文华殿内烛火齐齐爆开灯花。皇帝伫立良久,终于抬手,摘下腰间随身二十年的蟠龙玉佩,“啪”地摔在青砖之上——玉屑纷飞中,一道明黄圣旨自梁上垂落,末尾朱砂御玺鲜红如血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兹有废太子遗孤,流落沈氏,今查明属实。即日起,迎归宗庙,册立储君。钦此。”
季含漪伸手接住那道圣旨,指尖触到烫金云纹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。一口鲜血喷在明黄缎面上,迅速洇开大片暗红。她却笑了,笑得浑身颤抖,笑得血泪横流:“找到了……长昭……阿兄,我找到我们的儿子了……”
她踉跄着冲向殿门,发间金钗坠地无声。雪光映亮她苍白脸颊,那笑容却比雪更亮,比血更灼——仿佛十五年焚身烈火,终于熬成了此刻涅槃的焰心。
门外,裴琰已率禁军列阵等候。马蹄踏碎积雪,铁甲映着惨白天光。季含漪翻身上马,素白衣袂翻飞如鹤翼。她勒缰回望文华殿,高举染血圣旨,声音穿透风雪,清晰如磬:
“沈季氏含漪,代吾儿长昭,谢恩!”
马蹄声骤起,踏碎满宫琼瑶。雪幕深处,一行黑甲如箭离弦,直射南苑方向。而文华殿内,皇帝久久伫立窗前,望着那抹素白身影消失于风雪尽头,终于抬手,抹去眼角一滴滚烫液体。
檐角铜铃在风雪中狂响,一声,又一声,仿佛迟到了十五年的丧钟,也像破晓前最亮的更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