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长钦默默听着沈素仪这些话。
这件事的影响,其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。
他更惶恐的是,自己的仕途恐怕就要就此悔了。
沈长钦说不出话来,低头愣愣看着沈素仪几眼,转身踉跄的往回走。
季含漪此刻已经躺在了床榻上,她靠着床头,唇边时不时的咳嗽几声,闭着眼睛听方嬷嬷回来的禀报。
方嬷嬷说的狠狠详细,将白氏一行人被抓的细节一一说清了。
又道:“那位张稳婆哭的是最大声的,一直说着要来您跟前求情,说这事她完全不知情,求您......
季含漪再睁眼时,已是黄昏。
帐顶素白,绣着极淡的缠枝莲纹,针脚细密却无半分暖意。她躺在沈府西苑正房的拔步床上,身下垫着三层厚褥,可脊背仍像压着冰石,冷得透骨。窗外风声呜咽,卷着雪粒子砸在窗纸上,噗噗作响,像有人用枯枝在叩门。
她动了动手指,指尖触到袖口内侧——那柄匕首已不在。
心口猛地一沉,随即又缓缓松开。她早料到了。若真让她带着利器进宫,皇帝不会放她跪满一个时辰;若真让她把匕首亮出来,皇后也不会扶着她走出文华殿。那匕首是她的命签,是悬在自己颈上的一线生机,也是压在帝王心头的一根刺。她没打算用它伤人,只求它能刺破天家那层薄如蝉翼的体面。
床边坐着林院正,须发皆白,正低头写着方子。他听见动静,抬眼瞧见季含漪睁着眼,便搁下笔,轻声道:“夫人醒了?脉象虚浮,气血两亏,胎衣未净,又受寒气侵袭,再熬一夜,怕是要落下病根。”
季含漪没应声,只微微偏头,望向床前小几上一只青瓷药盏。盏中汤药尚温,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,苦气混着当归与阿胶的腥甜,在空气里浮沉。
“孩子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不成调,仿佛砂纸磨过喉咙,“找到了么?”
林院正垂眸,将写好的方子折好,交给守在门边的绿芜:“照这方子抓三剂,头煎浓服,二煎熏蒸,三煎泡脚。莫让夫人沾冷水,莫吹穿堂风,更莫思虑过重。”他说完才转向季含漪,语气缓和了些,“皇后娘娘派了锦衣卫十二名,分赴京中七处医馆、三座尼庵、两处官牙行,连同慈幼局、育婴堂也查过了。太后南苑所居,距此不过三里,按理说,若真抱走孩子,必不离京师腹地——可至今未有消息。”
季含漪闭了闭眼,睫毛颤得厉害。
没有消息,便是最坏的消息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临产前,稳婆白氏蹲在她床前,一边替她揉腹一边絮叨:“奴婢听闻南苑近来添了位老嬷嬷,专照看刚落地的小公子,说是从江南来的,手上功夫绝了,连胎发都剪得整整齐齐……”
那时她腹痛如绞,只觉白氏的手温软有力,还想着四嫂到底是自家亲戚,总比外头请来的妥帖。
如今想来,那双手分明在她腰腹间按压时,曾有意无意避开胎动最烈之处;那句“小公子”,更是早在她尚未临盆前,就已笃定她腹中是个男孩。
她喉头滚动,一口腥甜涌上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白氏呢?”她问。
“在东角门柴房,由两个粗使婆子看着,锦衣卫的人轮番审了一日,她咬死了是奉太后口谕行事,其余一概不知。”绿芜低声答,眼圈泛红,“夫人,您别急……侯爷他……”
“别提他。”季含漪截断,声音冷得像淬了霜,“我只要我的儿子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夹杂着低低的争执。绿芜掀帘出去片刻,回来时脸色煞白:“夫人……周校尉来了,在外头跪着,说……说有要紧事禀报,非见您不可。”
季含漪眉心一跳。
周校尉——沈长龄麾下亲信,随沈肆一同赴平府镇的副将,也是那日崖边唯一活着回来的人。
她撑着身子坐起,绿芜慌忙扶住,又裹了件银鼠皮斗篷。季含漪下地时双腿打颤,膝盖一软险些栽倒,却硬是扶着床柱站稳了,只道:“让他进来。”
帘子掀开,一股寒气裹着雪粒扑入室内。周校尉一身玄色劲装,肩头覆着薄雪,双膝染泥,脸上冻得青紫,左颊一道新愈的刀疤横贯至耳根,正微微抽动。他进门后直挺挺跪下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咚一声闷响,震得窗棂微颤。
“夫人!”他嗓音嘶哑如裂帛,“末将……末将有罪!”
季含漪坐在榻沿,静静看他。
周校尉不敢抬头,只将一只油布包高高举起,双手递过:“侯爷……侯爷没死。”
屋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林院正手中墨笔啪嗒坠地,绿芜倒退半步,撞在门框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季含漪没动。她只是盯着那只油布包,盯着周校尉颤抖的指节,盯着他额角渗出的血珠混着雪水蜿蜒而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。
周校尉哽咽一声,猛地扯开油布包——里面是一块染血的玄色衣襟,边缘焦黑卷曲,显然经火燎过;一枚青玉螭纹佩,断裂成两截,断口处尚沾着干涸的暗红血痂;还有一封密函,封漆完好,印着沈肆私印的螭钮,只是右下角被利刃划开一道细痕,露出内里薄如蝉翼的桑皮纸。
“这是……侯爷坠崖前,亲手交予末将的。”周校尉声音发抖,字字如刀,“他说,若他三日不归,便将此物交予夫人,且只准您一人拆阅。末将……末将本该昨日就送来,可回京路上遇伏,马车翻入山涧,末将拼死护住此物,躲进猎户窝棚七日,今晨才敢入城……”
季含漪伸出手。
指尖触到那枚断玉时,她整个人剧烈一颤,仿佛被电击中。那玉佩是她亲手挑的,雕工是沈肆旧年在江南所得的匠人所刻,螭首双目嵌着两粒黑曜石,此刻左眼碎裂,右眼却依旧幽深如渊,冷冷映着烛光。
她接过密函,没拆。
只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,尖锐的断口割破掌纹,血珠沁出,混着旧血凝成暗红硬壳。
“侯爷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却异常平静,“他最后……说了什么?”
周校尉垂首,喉结滚动:“侯爷说……‘告诉含漪,莫信眼前事,莫跪天上人。我若未归,必是有路可走。她若不信,便看看玉上裂痕——左眼为假,右眼为真。’”
季含漪浑身一震。
她猛地摊开手掌,将断玉凑近烛火。
火光跳跃,映得那右眼黑曜石幽光流转。她屏息凝神,顺着玉佩背面一道极细的天然石纹,缓缓摩挲——指尖触到一处微凸,再用力一按!
咔哒。
一声轻响,玉佩内里竟弹出一扇薄如纸片的暗格。格中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铜铃,铃舌已断,铃身上刻着三个蝇头小字:**雁回峰**。
季含漪瞳孔骤缩。
雁回峰——平府镇西北百里之外一座荒山,形如大雁折翼而回,故名。山势陡峭,终年云雾缭绕,山腰以上寸草不生,唯有鹰隼盘旋。沈肆离京前夜,曾在书房灯下展图良久,指着雁回峰对她说:“此处无路,却最宜藏人。若真有变,我或可借雾遁形。”
她当时只当他是玩笑。
原来他早为自己留了退路。
原来他根本没打算死。
原来他坠崖,是假。
季含漪忽而低笑出声,笑声沙哑破碎,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欢喜。她笑着笑着,眼泪汹涌而出,砸在断玉之上,洇开一片深色水痕。
“他没死……”她喃喃道,像是说给周校尉听,更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他真的没死。”
周校尉重重叩首:“夫人明鉴!侯爷坠崖时,崖底忽起浓雾,雾中似有异响。末将带人寻至崖底,只觅得侯爷半幅衣襟与断玉,却不见尸身,亦无血迹浸染山石——那雾来得蹊跷,散得更快,仿佛……仿佛有人引雾遮天!”
季含漪猛地抬眼:“谁引的雾?”
周校尉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:“末将后来细查,雁回峰北麓有一处废弃矿洞,洞口隐于藤蔓之后。洞中……留有新鲜足迹,还有半袋未燃尽的硝石粉。”
硝石粉——遇水蒸腾,可生浓雾。
季含漪呼吸一滞。
硝石粉不是军中寻常之物,却是边军斥候夜行潜伏时必备之物。能用此物造雾者,必是熟知平府地形、擅避耳目之人。
她忽然想起一事——沈肆离京前,曾密召一人入府,停留不足一刻钟。那人走后,沈肆亲手焚毁一张纸条,灰烬被风吹散,只余一角残边,隐约可见“雁”字。
当时她以为是公务,未曾细究。
如今想来,那人才是真正的引路人。
“那人是谁?”她盯着周校尉,“送信之人,姓甚名谁?”
周校尉面色一白,额上冷汗涔涔:“夫人……末将不敢说。”
“说。”季含漪声音陡然转厉,字字如钉,“此刻不说,待侯爷归来,你可知后果?”
周校尉浑身一抖,终于伏地颤声道:“是……是周睿。周大人。”
屋内空气瞬间冻结。
绿芜手一抖,茶盏跌落在地,碎成数片。
林院正脸色大变,起身欲走,却被季含漪一眼拦住。
周睿。
那个在平府镇活下来、带回全部罪证、亲手将周元吉钉死在刑部大堂的周睿。
那个被皇帝亲口赞为“孤胆忠臣”的周睿。
那个……自沈肆出事后,便闭门谢客、称病不朝的周睿。
季含漪慢慢攥紧铜铃,铃舌断裂处硌着掌心,带来一阵尖锐痛楚。
原来如此。
周睿不是告发者,而是接应者。
他提前潜入雁回峰设下雾阵,只为掩护沈肆脱身;他带回所有罪证,不是为了邀功,而是为了拖住朝廷视线,让沈肆有足够时间远遁;他称病不出,是怕被人看出破绽——毕竟,一个“已死”之人若突然现身,第一个被怀疑的,便是他这个“唯一幸存者”。
好一招金蝉脱壳。
好一个瞒天过海。
季含漪闭上眼,深深吸气。窗外风雪更急,呼啸如鬼哭。可她胸中那团淤塞已久的浊气,却随着这口长气缓缓消散,化作一股灼热铁流,直冲顶门。
她睁开眼,眸光清冽如寒潭映月。
“绿芜,”她声音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,“去库房,取我嫁妆匣子里那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。再备一辆素帷马车,不惊动任何人,半个时辰后,我要去周府。”
绿芜怔住:“夫人,您……您身子还没好……”
“我说,去周府。”季含漪缓缓将断玉收入袖中,指尖抚过铜铃上“雁回峰”三字,唇角微扬,“我要亲自问问周大人——他替侯爷造的雾,可够浓?够遮得住……这满朝朱紫的眼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校尉犹自伏地的脊背,声音冷如刀锋:
“还有,传话给锦衣卫——不必再查慈幼局、育婴堂了。去查周睿府上,他书房西侧第三排书架,最底层那只紫檀匣子。若匣中空无一物……便去查他三个月前,是否曾以‘修缮祖宅’为由,往雁回峰方向调过二十名匠人。”
周校尉猛然抬头,眼中满是惊骇。
季含漪却已不再看他。
她掀开被角,赤足踩上地面,寒气刺骨,她却恍若未觉。绿芜慌忙捧来绣鞋,她却摆了摆手,只道:“拿我的鹿皮短靴来。”
靴子是沈肆亲手给她做的,靴筒内侧用银线绣着小小的“漪”字。她记得他握着她的脚踝,低头缝制时,鬓角汗珠滚落,滴在她脚背上,烫得她微微一缩。
那时她笑他:“侯爷也会做针线?”
他抬眼,眸色温柔:“我媳妇的脚,自然只能我来量。”
如今靴筒冰冷,她一脚踏进去,扣紧搭扣,动作利落得不像个产后三日的妇人。
她走到铜镜前,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,眼下乌青浓重,嘴唇干裂出血丝,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,像两簇在寒夜里燃起的幽蓝火焰。
她伸手,蘸了点胭脂,在自己唇上轻轻一抹。
那抹红,在惨白面容上,艳得惊心动魄。
“夫人……”绿芜哽咽,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这不是去求人。”季含漪望着镜中自己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这是去……要人。”
她转身,走向门口,玄色斗篷在身后翻飞如翼。
风雪扑面而来,她迎着漫天雪幕,一步踏出沈府大门。
轿帘垂落,隔绝了身后所有窥探目光。
马车辘辘驶向周府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声响,仿佛某种古老而坚定的节拍。
季含漪端坐车内,袖中手指缓缓摩挲着那枚断玉。
左眼为假,右眼为真。
她终于懂了。
沈肆从未指望她相信天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。
他要她信的,从来只有他自己。
还有——他们之间,那点斩不断、烧不灭的因果。
风雪更急。
她闭上眼,却不再觉得冷。
因为心底,已燃起一团火。
烧尽迷障,烧穿谎言,烧得这朱门深宅,春闺寂寂,再也藏不住半分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