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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6章 总要过这一道坎


更新时间:2026年05月22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屋内静了一瞬。

季含漪沉默了下,又道:“下午若是还有人来,我若是醒着,便请进来。”

方嬷嬷担忧季含漪的身子:“可您的身子怕受不得累。”

季含漪喘息一声:“有些事早点处理完,我也早点能够休息。”

方嬷嬷便不好再说,这时候丫头端着药进来,容春忙结果药要来喂,外头又传来崔氏的声音,说来见季含漪。

让崔氏来是季含漪的意思,季含漪点点头,让丫头去将崔氏请进来。

崔氏很快就走了进来,才一进去,便是一股浓厚的药味,......

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,那目光不似昨夜的锋利,也不似晨间朝堂上审阅奏章时的冷硬,倒像一泓沉在深井里的水,表面无波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季含漪垂着眼,只看见他玄色镶金线的袖口垂在膝上,指尖微蜷,指节分明,泛着久握朱笔与剑柄磨出的薄茧。

殿内炭火燃得极旺,可她仍觉得冷,不是风寒入骨的冷,是心口空了一块,风从里头灌进来,吹得五脏六腑都在打颤。她喉间又是一阵痒意,忙用帕子掩住嘴,轻轻咳了两声,帕子边缘染上一点淡粉,未干的血丝蜿蜒如蛛网。

皇帝没说话,只抬了抬手,秦公公立刻捧上一只紫檀木匣,匣盖掀开,里头静静躺着一支通体雪白的羊脂玉簪,簪头雕作半开莲瓣,莲心嵌一颗赤红珊瑚珠,细看那珠子色泽温润,竟似有血在里头缓缓流动。

“这是沈肆去年冬至进献的。”皇帝声音低而平,听不出情绪,“他说,是你生辰那日,他亲手挑的。当时还说,等回京便亲自给你绾发。”

季含漪的手指猛地一缩,指甲掐进掌心,刺痛让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盯着那支簪,仿佛看见沈肆站在廊下,披着墨狐领斗篷,手里捏着这簪子,笑得眼尾微扬:“夫人莫嫌俗气,这珊瑚珠,是我在平府镇外采药的老猎户那儿换来的。他说,是山中赤蛟蜕鳞时滴落的血凝成的,能护人魂魄不散。”

原来他早知山中有赤蛟传说,早知那地方邪祟盘踞,瘴疠横生——可他还去了。

“朕原想留着,待你病好些再给你。”皇帝顿了顿,目光终于移开,落在窗外枯枝上,“可昨夜林院正说,你若再受惊、再动情,怕是……连这支簪子都戴不稳了。”

季含漪喉头哽咽,却没应声。她只是慢慢抬起手,指尖虚虚悬在玉簪上方寸许,不敢触碰,怕一碰,那点温热的幻影就碎了。

皇帝看着她颤抖的指尖,忽然道:“你昨夜说,要朕给你一个公道。”

她睫羽一颤,终于抬眼,眸子里没有泪,只有一片烧尽后的灰烬:“臣妇失言。”

“不。”皇帝打断她,声音第一次显出些许沙哑,“你说得对。朕欠你一个公道。”

季含漪怔住。

皇帝站起身,踱至窗前,背影挺直如松,肩线绷紧,仿佛扛着整座宫墙的重量:“周元吉贪墨军饷、私铸兵器、勾结番邦、屠戮商队——桩桩件件,证据确凿。永清侯府替他通风报信十七次,收银十万两,账册墨迹未干。太后亲笔密信三封,俱在御史台封存。昨夜已命大理寺彻查,宗人府拟诏,三日后,废太后位号,迁居冷宫,永世不得出宫门一步。”

他顿了顿,未回头,声音却沉得如同碾过青砖:“朕本可压下此事。可沈肆把证供交到王术手中那日,便已断了朕所有退路。”

季含漪呼吸一滞。

“他不信朕会为他主持公道。”皇帝终于侧过半张脸,下颌线冷硬如刀削,“他信的,是天下公议,是清流脊梁,是太子手中那支暗伏十年的东宫卫。”

季含漪手指死死绞住袖口,指节泛白。

“你以为他为何偏选王术?”皇帝声音渐冷,“因王术之父,曾被周元吉诬陷致死,王术幼时跪在午门外雪地里,求钦差重查冤案,无人理睬。沈肆查平府三年,早将这些人脉、这些旧恨、这些藏在骨血里的火种,一根根埋进朝堂的地缝里。”

他转过身,目光如铁:“他不是赌朕会不会罚太后。他是赌,这把火,烧起来之后,谁也扑不灭。”

季含漪闭上眼,眼前浮起沈肆最后一次离京前夜,灯下整理卷宗的模样。他鬓角已有霜色,却仍伏案至四更,听见她咳嗽,便搁下笔,亲手煨一碗雪梨枇杷膏端来,笑着说:“夫人咳得厉害,我听着心疼。等我回来,咱们去江南住些日子,听说那里的杏花,开得比京城的白。”

原来那不是闲话,是诀别。

“皇上……”她嗓音嘶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青石,“小世子……当真没寻到?”

皇帝沉默良久,久到殿角铜壶滴漏声都清晰可闻。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油纸包得严实的信,信封边角已磨损发毛,火漆印却是新盖的——朱砂未干,赫然是沈肆惯用的麒麟印。

“这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。”皇帝将信放在案上,推至她手边,“朕本不想给你。怕你看了,撑不到明日。”

季含漪伸手,指尖碰到信封刹那,整个人剧烈一颤,仿佛触到了沈肆尚带余温的掌心。

她没拆。

只将信紧紧按在胸口,低头看着自己素白中衣上那一小片未干的血渍,轻声道:“臣妇想出宫。”

皇帝没意外,只问:“何时?”

“今日申时。”

“宫规森严,你病体未愈,出宫需有旨意。”

“臣妇愿自请幽居沈府西苑。”她抬眼,目光清冽如淬过寒泉,“不涉外事,不问朝政,不与外人往来。只求……守着沈家祠堂,等他回来。”

皇帝望着她,许久,忽然道:“你可知,昨日午后,宜儿在慈宁宫后巷摔了一跤?”

季含漪猛然抬头。

“太监说,孩子自己跑出去的,追都追不上。”皇帝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钉,“跌在青石阶上,额角磕破,血流了满脸。可孩子没哭,只攥着半块糖糕,仰着脸问:‘皇祖母,我爹是不是在山里迷了路?他答应给我带雪兔子的……’”

季含漪浑身一僵,喉间涌上腥甜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“太后没答他。”皇帝垂眸,“只让人把他抱走,擦了血,换了衣裳,又塞给他一块新的糖糕。可那孩子,夜里发烧到三十九度,翻来覆去只喊爹。”

季含漪的眼泪终于砸在信封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
“朕今日来,还有一事。”皇帝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,正面镌“东宫卫·玄甲”,背面刻“听调不听宣”六字,“沈肆当年授太子此符时,说过一句话——‘虎符在,沈氏血脉在;虎符失,沈氏宗祠焚。’”

他将虎符置于信旁:“现在,它归你了。”

季含漪怔怔望着那枚冰冷的虎符,指尖缓缓抚过上面凹凸的刻痕,仿佛触到沈肆当年在灯下亲手拓印时的指温。

“皇上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您信么?信孩子还活着?”

皇帝久久未言。窗外忽起一阵风,吹得窗棂轻响,檐角铜铃叮咚一声,清越如裂帛。

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朕不信天命。可朕信沈肆。”

季含漪闭上眼,一滴泪滑入鬓角,没再落下第二滴。

申时初刻,沈府马车停在宫门西侧角门。

季含漪裹着月白鹤氅,由方嬷嬷搀扶着踏出宫门。她身形依旧单薄,可背脊挺得笔直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——那支羊脂玉簪,她留在了案上,与沈肆的信并排而放。

马车行至朱雀大街,忽闻前方喧哗。一辆华盖朱轮车拦在路中,车帘掀开,露出一张苍白却盛怒的脸——是永清侯夫人。

“季含漪!”她尖声喝道,声音撕裂寒风,“你丈夫害我夫君下狱,害我永清侯府倾覆!你还有脸活着出来?!”

季含漪掀起车帘一角,目光平静如古井。

永清侯夫人见她不语,愈发癫狂:“你那个野种早死在山沟里了!你等着吧,等太后复位那天,我要你沈府满门——”

话音未落,一道黑影自街角掠出,快如鬼魅,一记手刀劈在永清侯夫人颈侧。她双眼一翻,软软倒下。

车旁侍卫尚未反应过来,那黑影已退回阴影,只留下半截玄色衣角,袖口绣着细小的银线麒麟。

马车继续前行。

季含漪放下帘子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,缓缓展开——上面是沈肆亲笔所书《千字文》残页,墨迹温厚,末尾一行小字:“宜儿周岁,教其识字。若父未归,母代授之。”

她将素绢贴在胸口,闭目轻抚。

马车拐过街角,沈府朱红大门赫然在目。门前石狮衔环,积雪未扫,檐角冰棱垂悬如剑。

方嬷嬷轻声道:“夫人,到了。”

季含漪颔首,扶着车辕缓缓落地。脚踩上青石阶那一刻,她忽觉腹中微微一坠,似有暖流悄然滑过——她下意识按住小腹,眉头微蹙。

方嬷嬷察觉,忙问:“夫人?”

季含漪摇摇头,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,几乎不可察。

她抬步跨过门槛,身后朱门轰然合拢,隔绝了满城风雪。

沈府西苑,祠堂香火终年不熄。

季含漪跪在蒲团上,将沈肆的信压在灵位前,又取出那枚青铜虎符,郑重放入沈氏族谱匣中——匣底压着三枚旧印:沈肆的兵部侍郎印、沈老侯爷的镇国公印、还有一枚小巧玲珑的“宜儿长命”银印。

她点燃三炷香,青烟袅袅升腾。

“侯爷,”她望着灵位上那方素净牌位,声音轻而稳,“我回来了。”

“宜儿在等你。”

“孩子……我也在等。”

“这一次,我不跪了。”

她将香插入香炉,深深一拜,额头触地三下。

起身时,窗外忽有雪落,簌簌敲打窗棂,像有人在轻轻叩门。

季含漪走到窗边,推开一线缝隙。

雪光映亮她的侧脸,眉目沉静,眼底却燃起一点幽微却不灭的火。

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,看它在掌心迅速消融,化作一点沁凉水珠。

水珠顺着她手腕滑下,没入袖中,仿佛汇入一条无声奔涌的河——那河叫沈氏,叫季含漪,叫未归之人,叫尚在人间的稚子,叫所有被风雪掩埋却从未真正死去的念想。

西苑深处,一株老梅不知何时悄然绽开第一朵胭脂色的花,在雪中灼灼燃烧,如血,如誓,如不肯熄灭的灯。

季含漪转身,走向内室。

妆台上,一方新制的紫檀木匣静静卧着,匣盖未封,里头铺着厚厚一层雪白丝绒,中央空着——那是留给另一支簪的位置。

她打开抽屉,取出针线匣,挑出最细的银针,又剪下一缕自己的青丝,细细缠绕在针尖,打了个死结。

然后,她将银针轻轻插进丝绒中央。

针尾微颤,映着窗外雪光,寒芒一闪。

像一粒星子,落入深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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