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氏微微垂眼看着沈素仪挽在自己手臂上的手,微微皱了眉。
说实话,现在的崔氏并不喜欢这样后来的亲近。
从前她渴望这些,但与五婶待久了才知道,让人患得患失的任何感情,都不值得留念。
沈素仪来李漱玉来了之后将她抛弃的一干二净,现在知道她有一些利用价值后就来亲近,她甚至觉得厌烦。
虽说她是沈素仪的大嫂,但她很厌烦这样的感觉。
从前总会顾左右的做事,现在她没有任何犹豫的推开了沈素仪挽在自己身上的手。
沈素仪被崔......
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,久到季含漪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钝响。那目光不似昨夜锋利如刀,却更沉、更冷,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,倒映着她枯瘦的轮廓、眼下青灰的淤痕、唇边未干的血渍,还有那双强撑着不肯落泪却早已失尽光亮的眼睛。
他没说话,只将手边一方素白锦帕递了过来。
季含漪怔了一瞬,指尖微颤,迟疑着接住。帕子一角绣着极淡的云纹,是内务府新制的,却不知为何染着一点极淡的墨痕——像是匆忙间未干透的朱批,又像某道未写完的御旨上蹭下的余迹。
“昨夜咳得厉害?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低而平,听不出情绪,却比昨日更令人心悸。
季含漪垂眸,将锦帕轻轻按在唇边,喉头微动:“回皇上的话……臣妇……无碍。”
“无碍?”皇帝轻轻重复了一遍,忽而抬眼,目光直刺她眼底,“你呕血三回,脉象几近断绝,林院正说你折寿十年,这叫无碍?”
季含漪身子一僵,喉间又泛起腥甜,却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她没抬头,只将锦帕攥得更紧,指节泛白:“臣妇……不敢劳皇上挂心。”
“挂心?”皇帝喉结微动,竟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毫无温度,像冰棱相击,“朕若真挂心,昨夜就不会走。”
季含漪猛地抬眼,撞进他眼中——那里没有悔意,没有歉疚,只有一片荒芜的倦怠,仿佛在看一件耗尽价值、即将被弃置的旧物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是来听她哭诉,也不是来安抚,甚至不是来确认她是否还活着。他是来确认,她是否还能站着,是否还清醒,是否……还配得上沈肆临终前,为她铺下的这条生路。
他要一个结果,而非一个病人。
季含漪缓缓松开攥紧的帕子,指尖抚过自己腕上那只素银镯子——那是沈肆成婚时亲手为她戴上的,内里刻着细如毫发的“漪”字。她看着皇帝,声音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青砖,却奇异地稳了下来:“皇上今日来,可是为了朝堂之事?”
皇帝眸色一沉。
“王术所奏,十页罪证,桩桩件件,皆出自侯爷之手。”季含漪一字一句,清晰异常,“侯爷在平府镇时,便已知太后必欲除之而后快。他若死,沈家便如断脊之犬,任人宰割。所以他留后手,不是为争权,是为保命;不是为复仇,是为活命。”
皇帝没应声,只是手指在膝上极轻地叩了一下。
季含漪继续道:“侯爷知道,臣妇柔弱,宜儿年幼,沈家再无倚仗。所以他把证据交给周睿,托付给太子,甚至……连如何呈递、何时发难、由谁领头弹劾,都算得清清楚楚。”她顿了顿,眼睫垂落,遮住眸中翻涌的痛楚,“他算尽一切,唯独没算自己……会不会回来。”
屋内寂静得可怕,唯有铜壶滴漏声一声声敲打人心。
皇帝终于开口,嗓音低哑:“他算得对。若无这些证据,朕纵然震怒,亦不能废太后。祖制在上,百官在侧,宗室虎视……朕若强行处置,便是动摇国本。”
“所以侯爷替您算了。”季含漪抬起眼,目光平静如深水,“他替您,也替沈家,替所有被永清侯府与周元吉害死的将士百姓,把那把悬在头顶的刀,亲手举起来,再亲手劈下去。”
皇帝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你恨朕么?”
季含漪心头一窒,却没回避:“恨。”
“恨朕瞒你孩子下落?”
“恨。”
“恨朕昨夜……那样对你?”
季含漪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无泪,只有一片沉静的灰烬:“臣妇更恨自己,没能早些明白侯爷的苦心。若非昨夜那一跪,若非呕这一口血……臣妇或许还要沉溺在悲恸里,忘了侯爷拼死留下的是什么。”
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,似有微澜,终归沉寂。
“你既明白,朕便不多说了。”他站起身,玄色大氅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微凉的风,“太后已被禁于慈宁宫西殿,即日起,不得见外人,不得收外信,宫人内侍皆换新。三日后,宗人府与礼部拟旨,议废太后名号,贬为庶人,幽居景仁宫。”
季含漪呼吸一滞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废太后?贬为庶人?
这已是诛心之刑,比赐死更甚。一个被剥夺身份、斩断血脉、抹去所有存在痕迹的“庶人”,连灵位都不得入太庙,连名字都将从玉牒中剜去。
沈肆要的,从来不是太后一死,而是她从此在史书上,在宗法里,在天下人心中,彻底消失。
皇帝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:“你那孩子……朕派了四路人马,往山北、山南、山东、山西四向搜寻。其中一路,由沈肆旧部裴昭亲自领队,此人曾随沈肆剿匪三年,最擅追踪匿迹。”
季含漪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:“裴昭?他还活着?”
“他断了一条臂,去年在岭南养伤。”皇帝淡淡道,“沈肆亲笔密信召他回京,信里只有一句话——‘阿漪需你。’”
季含漪眼前骤然一黑,喉头腥甜再也压不住,一口血猛地呛出,溅在素白锦帕上,如雪地绽梅。
她却顾不得擦,只死死盯着皇帝背影:“皇上……求您让裴昭……往西山深处再寻一遍!那孩子……他出生时,足底有一枚朱砂痣,左脚心偏内侧,米粒大小,鲜红如血!他右耳后,有一道浅疤,是周岁抓周时,被金锁坠子划的!他……他怕雷,每逢打雷,必定要抱着侯爷的旧战袍睡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,声音破碎,眼泪混着血丝滑落,却固执地、一遍遍重复那些细微到无人知晓的印记。
皇帝没回头,只听着她泣不成声,听着她把一个母亲所能记住的所有微末细节,全数抖落在冰冷的殿宇之间。
良久,他才道:“朕知道了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。
季含漪瘫软在榻上,气息微弱,却死死攥着那方染血的锦帕,仿佛攥着最后一根浮木。
窗外天色阴沉,铅云低垂,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,簌簌作响。
方嬷嬷端药进来时,见她这般模样,心疼得直掉泪,忙用温水浸了帕子替她擦脸。季含漪却忽然抓住方嬷嬷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:“嬷嬷,帮我梳头。”
“夫人?您身子还虚着……”
“梳头。”季含漪声音沙哑,却斩钉截铁,“我要出宫。”
方嬷嬷一愣:“这……皇后娘娘刚吩咐过,让您静养……”
“静养?”季含漪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意,“沈家风雨飘摇,我岂能躺在宫里等别人施舍怜悯?”
她慢慢撑起身子,靠在引枕上,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却亮得骇人:“侯爷尸骨未寒,太后尚未伏诛,我儿生死未卜……我若连床都起不来,如何配做他的妻?如何配养他的子?”
方嬷嬷看着她眼中的光,忽然红了眼眶,重重点头:“老奴这就去备车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一辆素青油壁车悄然驶出宫门。车帘低垂,无人窥见内里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路向东,直奔沈府。
沈府朱门紧闭,门楣上的鎏金匾额已蒙尘,两侧石狮嘴里的铜环锈迹斑斑,门缝里透出几分死寂。
车停稳,方嬷嬷掀开车帘,扶季含漪下车。
季含漪抬眼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,风拂起她鬓边散落的几缕青丝,单薄身影立在萧瑟寒风中,竟似一杆将折未折的竹。
她没让人通传,只一步步走上石阶,抬手,轻轻叩了叩门环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三声,不疾不徐,却如重锤砸在人心上。
门内传来窸窣脚步声,片刻后,门开了一条缝,门房老赵探出头,看清是她,惊得险些跌倒:“夫……夫人?!”
季含漪没看他,目光越过他肩头,望向门内深深庭院——那曾盛满欢笑的垂花门,那沈肆亲手栽下的两株西府海棠,如今枝干枯槁,覆着薄霜,再无半分春意。
“开门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老赵慌忙拉开大门。
季含漪抬步跨过门槛,青裙扫过冰冷门坎,仿佛踏过一道生死界线。
府中仆役早已散了大半,剩下几个年老的守着空荡荡的厅堂,见她归来,纷纷跪地,哽咽难言。季含漪没停步,径直穿过前院、穿堂、仪门,直入内宅。
沈肆的书房门虚掩着。
她推门进去。
书案上,镇纸压着半张未写完的奏稿,墨迹已干涸发黑;多宝格上,那只沈肆最爱的紫檀木匣子敞开着,里面空空如也;墙角青瓷瓶里,插着几支枯萎的腊梅,花瓣碎落一地,如陈年旧雪。
季含漪走到书案前,指尖抚过那半张奏稿,纸上墨迹力透纸背,是沈肆一贯的峻峭笔锋。
她忽然蹲下身,在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摸索——那里本该锁着沈肆最机密的军报往来。可暗格打开,却空无一物,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。
她展开。
是沈肆的字,墨色新润,显然是近日所写:
漪娘亲启:
若见此笺,吾已远行。勿悲,勿寻,勿恨。
山高水长,终有归期。
若君念我,可至后园西角,掘三尺,取青砖下匣。
匣中物,或可解君一时之困。
——肆字
季含漪怔住,指尖颤抖着抚过那“肆”字最后一捺,仿佛触到了他写字时袖口掠过的微风。
她立刻起身,不顾方嬷嬷阻拦,直奔后园。
西角是一堵爬满枯藤的老墙,墙根积雪未化。她挽起袖子,不顾寒冷,徒手扒开积雪,露出冻得坚硬的泥土。
方嬷嬷和两个老仆连忙拿来铁锹,季含漪却夺过一把小铲,自己一下一下,用力掘着。
冻土坚硬,铲刃崩出火星,她手心很快磨破,渗出血丝,混着泥雪,却浑然不觉。
三尺深。
铲尖触到硬物。
她扔开铲子,跪在雪地里,双手疯狂扒开湿冷的泥土。
一只巴掌大的青釉陶匣露了出来。
匣子未上锁,只以一根褪色红绳系着。
季含漪解开绳子,掀开匣盖。
里面没有金银,没有密信,只有一叠厚厚的素纸,纸页边缘微微卷曲,显然被反复摩挲过。
她拿起最上面一张。
是画。
稚拙的线条,歪歪扭扭的孩童笔触,画着一家三口手牵手站在一棵大树下。树冠浓密,结满果子,树下还画着一只歪斜的风筝,线上拴着一个小小的、咧嘴笑的人。
旁边一行歪斜小字:“爹爹飞得高,宜儿牵得牢。”
再往下翻,全是这样的画——宜儿坐在沈肆肩头看灯会,宜儿趴在沈肆背上打盹,宜儿踮脚给沈肆系腰带……每一幅画,都写着日期,最近的一张,是半月前。
季含漪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,泪水大颗大颗砸在画纸上,晕开墨迹,像一场无声的暴雨。
原来他从未停止教宜儿画画。
原来他日日都在画。
原来他早知自己可能回不来,却仍将最柔软的部分,尽数埋进这方寸陶匣,等着她来挖。
她紧紧抱住陶匣,额头抵在冰冷的匣盖上,肩膀剧烈耸动,却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风卷着雪粒子扑在她脸上,凉得刺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才缓缓抬起头,用袖子狠狠擦去满脸泪痕,将陶匣紧紧抱在怀中,站起身。
“嬷嬷。”她声音嘶哑,却异常平静,“去祠堂。”
方嬷嬷抹着眼泪应了。
沈氏宗祠肃穆幽暗,香火几近断绝。季含漪抱着陶匣,独自走进去,反手阖上厚重的乌木门。
她走到沈肆的灵位前——那灵位还是空的,只有一块素木牌,上书“故显考沈公讳肆之灵位”。
她跪在蒲团上,将陶匣放在灵位前,点燃三炷香,深深叩首。
再起身时,她将陶匣打开,取出那叠画,一张张铺在灵位前的供案上。
然后,她从袖中取出一支早已备好的朱砂笔,蘸饱浓稠赤红的颜料,在每一张画的右下角,郑重写下两个字:
“存真。”
——存此真心,存此真意,存此真容,存此真命。
写完最后一张,她搁下笔,静静凝视着满案红字与稚拙丹青,良久,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却字字清晰:
“侯爷,我回来了。”
“沈家的门,我替你守着。”
“宜儿的命,我替你护着。”
“我们的孩子……我一定会把他找回来。”
“若他活着,我带他回家,认祖归宗,承你遗志。”
“若他……已逝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灵位上那空白的牌位,又缓缓落回案上那叠被朱砂点染的童画,声音陡然沉定如铁:
“我便烧尽这朱门,掘平那西山,也要找到他的尸骨,亲手埋进沈家祖坟。”
祠堂内烛火摇曳,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斑驳墙壁上,巨大、孤绝、不可撼动。
门外,雪势渐大,纷纷扬扬,覆盖了整个京城,也覆盖了沈府朱门上那层薄薄的尘灰。
风雪深处,仿佛有幼童清脆的笑声,顺着风,隐隐约约,飘进祠堂。
季含漪猛地回头。
空荡荡的门口,只有风雪呼啸。
她缓缓收回目光,伸手,将最上面那张画——画着三人牵手的大树——轻轻捧起,贴在胸口。
那里,一颗心正重新开始跳动,缓慢,沉重,却无比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