宙斯小说网 >> 朱门春闺 >> 目录 >> 第580章 这才是一家人

第580章 这才是一家人


更新时间:2026年05月22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方氏看向季含漪,眼眸中都是怜惜。

季含漪当初嫁来沈家,说实话,她也是私底下与人议论过的,觉得季含漪配不上沈肆。

可后头渐渐的相处的多了,才觉得季含漪的好来,要紧的是性子好,没有那些弯弯绕绕,接手管家后,也没亏待他们这些堂亲。

如今沈府遭了大事,沈家的人更应该齐心。

太后做的事情,她们已经从老太太那儿听说了,皇上想要包庇,沈家人自然不愿意。

方氏看着季含漪道:“我们都知道你受了大委屈,太后做的事情我们......

太子的轿子停在沈府正门时,天光正斜斜切过朱漆大门上铜钉的冷光,檐角风铃被风撞出几声钝响,像谁喉头卡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血。沈肃脚步一滞,袍角扫过青砖缝隙里新抽的野草,那点绿意脆生生地扎进眼底,竟比刑部官服上的靛蓝补子更刺目。

沈长钦下意识攥紧袖口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——那袖口金线绣的云纹还崭新,是白氏前日亲手缝的,针脚细密得能数清每一根丝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母亲在柴房窗下递出的帕子,素绢一角洇开一小片暗红,不是血,是她悄悄嚼碎的朱砂胭脂,混着唾液写下的三个字:莫信漪。他当时只当是疯话,此刻那抹红却在眼前烧起来,灼得眼皮发跳。

“跪。”沈肃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块铁坠进井里,砸得人耳膜嗡鸣。父子三人齐刷刷伏跪于阶下,额头触地时,沈长龄后颈衣领微松,露出底下一道淡青淤痕——那是白氏昨晨塞药时,枯瘦手指死死掐进他皮肉里的印记。他不敢动,连呼吸都屏成一线,只觉青砖寒气顺着额角钻进天灵盖,冻得牙关发颤。

太子玄色蟒袍曳过阶前,靴底踩碎半片枯叶,脆响惊起檐下两只灰雀。他身后刑部侍郎捧着紫檀匣,匣盖掀开一条缝,露出明黄封条上“奉旨勘问”四字,朱砂未干,腥气隐隐。沈肃垂首盯着自己膝前三寸之地,那里有道陈年裂痕,早被雨水泡成深褐色,像一道愈合不了的旧伤。

“沈肃接旨。”太子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凿,在死寂里凿出回音。

圣旨念得极快,无非是“查沈府内帷之弊,究太后所遣稳婆之踪,审白氏通谋之实”。可当“即刻提解白氏赴刑部大牢,阖府上下不得阻拦”一句出口时,沈长钦猛地抬头,鬓角青筋暴起:“殿下!臣等愿代母受审——”

“住口!”沈肃厉喝截断,额角青筋突突直跳,“长钦,你可知刑部诏狱里一张拶指板,能碾碎多少根骨头?你母亲若真有罪,你替她坐牢,是孝还是害她?”他眼角余光瞥见太子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抿,心头骤然一沉——这表情他见过,在五弟病榻前,皇上也是这样看着他,仿佛早料到今日。

太子已抬步往内院去,玄色袍角扫过沈长龄眼前,他嗅到一丝极淡的龙涎香,混着墨气与铁锈味。那味道让他胃里翻搅,喉头涌上腥甜。他咬破舌尖才没呕出来,却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:“殿下……容臣随行。”

太子顿步,侧眸看他。少年额上汗珠滚落,在石阶上砸出微小水渍,睫毛颤得厉害,像濒死的蝶翼。太子忽而伸手,指尖拂过沈长龄后颈那道青痕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:“你母亲给你吃的什么药?”

沈长龄浑身一僵,血液霎时冻住。他想摇头,可太子指尖微凉,按在他突突跳动的颈脉上,仿佛随时能捏断那点搏动。他喉结滚动,终是哑声道:“……迷魂散,掺在枣泥糕里。”

太子收回手,指尖捻了捻,似在确认那药粉是否还残存气息。他目光扫过沈肃低垂的头颅,又掠过沈长钦惨白的脸,最后落在阶前那株半枯的西府海棠上——枝头最后一朵花,正被秋风撕扯着飘落,花瓣边缘已泛出朽败的褐。

“走吧。”太子再未多言。

柴房门被踹开时,白氏正用簪子在土墙上划竖道。粗粝木簪尖刮过夯土,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她数到第七十三道,听见动静也不回头,只将簪子往发髻里一插,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灰白发丝。月白中衣领口微敞,露出锁骨处一点朱砂痣,鲜红得刺眼。

“母亲!”沈长钦扑跪在门槛外,额头重重磕在门框上,“儿子求您说实话!是不是有人逼您?是不是五婶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白氏终于转过身,脸上竟浮着笑,眼角细纹舒展如春水涟漪,“我儿倒长进了,知道护着母亲了?”她目光掠过沈长钦通红的眼,又停在沈长龄苍白的脸上,笑意更深,“阿龄也来了?来瞧你母亲怎么被千刀万剐?”

沈长龄膝盖一软,险些栽倒。他看见母亲袖口沾着几点暗红,不是朱砂,是血——指甲抠进掌心渗出的血。那血痕蜿蜒至腕,又被袖缘遮住,像一条藏匿的毒蛇。

刑部差役上前拖人,白氏却突然笑了,笑声尖利如裂帛:“好啊,去刑部!正好问问他们,当年沈老太爷怎么把庶出的五郎抱去祠堂认祖归宗?又问问他们,沈肃书房暗格里,那本写着‘漪姐儿生辰八字’的册子,是谁亲手抄的?”

沈肃身形巨震,猛地抬头,脸色灰败如纸。

白氏已被人架起双臂,她挣扎着扭过头,发钗叮当落地,一头白发散开如雪:“沈肃!你敢不敢让太子殿下打开你书案第三层暗格?那册子第一页,画着你亲手描的五郎眉眼!你装什么清白?”

“押走!”太子一声断喝,两名差役立刻用麻布团堵住白氏的嘴。她呜呜挣扎,眼睛却死死盯着沈肃,瞳孔里映着对方扭曲的面孔,像两簇幽冷鬼火。

沈长龄扶着门框才没瘫软,胃里翻江倒海。他忽然记起七岁那年,五叔教他写“仁”字,说这一撇一捺,得撑住脊梁骨。如今他脊梁骨还在,可撑着它的,已是满手冰凉的汗与母亲口中崩落的血沫。

白氏被拖走后,沈肃颓然跌坐在地,手指深深抠进青砖缝隙。沈长钦想去扶,却被父亲一把推开:“滚!都滚!”他嘶吼着,声音劈裂如枯枝,“去告诉老太太……就说……就说她最疼的儿媳,是个毒蝎子!”

暮色浸透松鹤居时,季含漪正靠在罗汉榻上听容春报账。炭盆里银霜炭噼啪轻爆,暖意融融,她指尖拨弄着青瓷盏沿,茶汤澄澈如镜,映出她眼下两弯浓重青影。

“……金陵庄子的棉田今年收成好,新轧的棉絮送来了两车,按夫人吩咐,给宜姐儿做了八套小衣裳。”容春声音放得极轻,“还有,刑部的人走时,留了张条子。”她双手呈上素笺,纸角微微发潮,似被谁掌心的汗浸过。

季含漪接过,目光扫过上面墨迹:“白氏供认,与太后联络的玉镯,藏在沈肃书房暗格。另,稳婆收买银票,出自沈府账房支应的‘修缮祠堂’名目。”

她指尖缓缓摩挲着“沈肃”二字,指腹传来粗糙纸面的颗粒感。窗外风起,吹得窗棂轻颤,她忽然道:“去把文安走前留下的那封信取来。”

方嬷嬷捧来油纸包着的信笺,火漆印完好。季含漪却未拆,只将信压在青瓷盏下,茶汤晃动,墨色“沈”字在涟漪里扭曲变形,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黑鱼。

“备轿。”她忽然起身,薄毯滑落,露出底下月白中衣,袖口绣着极淡的忍冬纹,“去……沈肃书房。”

容春一怔:“夫人,这会儿过去怕不合适……”

“合适。”季含漪抬眸,烛光跃入她眼中,燃起两点幽微火焰,“他书房的暗格,该我亲手打开。”

沈肃书房门虚掩着,门缝漏出一线昏黄烛光。季含漪抬手推门,门轴发出喑哑呻吟。屋内熏着沉水香,浓得发腻,混着陈年墨臭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气——那是迷魂散残留的余味。

她目光如刀,扫过博古架、紫檀书案、多宝阁。最终停在案头一座青玉笔山旁——那里有道极细的划痕,与案面木纹走向相悖,是新刻不久。

季含漪抽出一支紫毫,笔尖蘸了砚池里半凝的墨,沿着那道划痕缓缓描摹。墨迹渗入木纹,竟显出半枚模糊的梅花印。她指尖用力按在印痕中心,书案右侧第三格抽屉“咔哒”一声弹开半寸。

抽屉里空空如也。

她眉头微蹙,目光再次扫过书案。青玉笔山底座边缘,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。她伸手一旋,笔山无声转动,案面左侧一块楠木板随之凹陷,露出下方幽深暗格。

暗格里静静躺着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。

季含漪取出册子,封皮无字。她翻开第一页,宣纸泛黄,墨色却如新写就——

沈珩,字怀瑾,生于永昌十七年三月初九巳时三刻。

墨迹遒劲,力透纸背。旁边空白处,用极细蝇头小楷密密注着:“胎发一束,存于祠堂神龛右三格;乳名‘砚哥儿’,五岁启蒙,师从林先生……”

季含漪的手指抚过“砚哥儿”三字,指腹下纸面微微凸起——那里曾被反复摩挲,留下岁月蚀刻的微痕。她翻过一页,第二页是幅小像,水墨勾勒的男童侧影,眉目清隽,执笔欲书。画角题着小字:“五郎七岁写《千字文》,一笔未错。”

她指尖悬在画像上方,微微发抖。窗外风声忽紧,吹得案头烛火狂摇,光影在她脸上剧烈晃动,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嘶喊。

“夫人!”容春惊呼。

季含漪猝然合上册子,动作太大,带落案头一方端砚。砚台砸在青砖上,碎成三片,墨汁泼溅如血,蜿蜒爬向书案四脚,像几条黑蛇在啃噬木纹。

她踉跄后退一步,后背撞上冰凉门板。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沈长龄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五婶!父亲……父亲他——”

季含漪猛地抬眼,瞳孔收缩如针尖。

沈长龄撞进门,发冠歪斜,手中紧紧攥着半截断簪——正是白氏方才在柴房掉落的那支。簪尖染着新鲜血迹,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幽光。

“父亲他吞了金块!”沈长龄牙齿打颤,声音破碎不堪,“就在……就在您来之前……太医说……说金块卡在喉间,取不出……”

季含漪盯着那截断簪,簪头莲花瓣上,一点朱砂痣般的血珠正缓缓沁出,饱满欲坠。

她忽然笑了。

笑声很轻,像一片羽毛飘落,却让满室烛火齐齐一颤。

“好。”她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那就让他好好活着。”

她转身,月白裙裾扫过地上泼洒的墨迹,像踏过一地凝固的夜。走到门口,她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:“告诉沈肃,他若咽不下这口气,尽管来寻我。只是下次……”她指尖轻轻抚过门框上一道浅浅抓痕——那是白氏被拖走时,指甲抠出的最后一道印,“别怪我不给他留全尸。”

门外,沈府上空乌云裂开一道缝隙,惨白月光如刀锋劈下,照见廊下沈长龄手中断簪滴落的血珠,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在青砖上绽开细小的、绝望的梅。


上一章  |  朱门春闺目录  | 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