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氏听方氏这么说,也闭了嘴。
确实话不能说太早,万一真与沈肃有关系,那她不是办错了事情。
她看向季含漪又安慰道:“你放心,我们定然是站在你这头的,沈府出了吃里扒外的东西,我们也绝不会姑息包庇。”
又说了几句,季含漪又道:“孩子的事情先不用与老太太说,等老太太后面身子好些了再说吧。”
方氏就点头道:“你放心,这点分寸我们还是有的。”
又看着季含漪道:“你被换走的孩子,我相信是福泽深厚的。”
“没有找到,......
沈长龄喉头一哽,眼眶骤然发烫,他想低头,却不敢动,只死死盯着自己膝上那方靛青织锦的袍角,仿佛那上面绣着的云纹能替他撑住摇摇欲坠的脊梁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:“五婶……大房那边,我来担。”
季含漪垂眸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炉盖上细密的錾花铜纹,炉中炭火微响,映得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,却未落下来。她没应声,只将手炉往怀里拢了拢,指尖触到那层薄毯下微微起伏的腰腹——那里空荡得令人心悸,像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,连风都钻得进去。
方嬷嬷立在罗汉榻侧,不动声色地将一盏新沏的姜枣茶搁在小几上,热气氤氲,甜香混着辛辣缓缓升腾。她抬眼看了沈长龄一眼,那眼神沉静如古井,却叫沈长龄背脊一凛,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住了肩头。
“三爷。”季含漪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,“你记得你父亲临去前,与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么?”
沈长龄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。他当然记得。那日侯爷咳得撕心裂肺,枯瘦的手攥着他手腕,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,断断续续道:“长龄……护住你五婶……护住沈家门楣……别让……别让门风……塌在你手里……”
他当时只当是病中呓语,是托孤的沉重,是父亲对幼子最后的鞭策。可此刻听季含漪重提,那字字句句却如冰锥凿进耳中——原来不是托孤,是嘱托;不是鞭策,是警醒;那“门风”二字,压根儿不是指他沈长龄的品行,而是指这沈府上下,谁敢伸手,谁便要被这二字碾碎。
他嘴唇翕动,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,终究只挤出两个字:“记得。”
季含漪点点头,目光却越过他,投向窗外。西斜的日光正从花窗格子间斜切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,光斑边缘浮动着细小的尘埃,无声翻飞。她静静看着,仿佛在数那些尘埃的轨迹,良久才道:“你四嫂的事,我本不想牵扯你。可若我不说,你心里便永远横着一根刺,扎得你睡不安枕,食不知味。而我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微不可察地涩了一下,“我如今连多喘一口气都费力,实在经不起你日日在我眼前,用这样一副神情,一遍遍剜我的心。”
沈长龄霎时白了脸,额角沁出细密冷汗。他想辩解,想跪下磕头,可膝盖僵硬如石,只觉一股酸胀直冲鼻腔,眼眶灼热得发疼。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肩膀微微发颤,却到底没让那泪掉下来。
“五婶说得是。”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,像破旧风箱在拉扯,“我……我这就去大房。母亲……母亲若不认,我便……便跪到她认为止。若她要寻死,我便陪着;若她要闹,我便替她闹;若她要攀咬旁人……”他忽然停住,目光锐利如刀锋,斩钉截铁,“我沈长龄,以侯爷清名起誓,绝不再让她污了沈家半分!”
话音落处,屋内一时寂静。唯有香炉里青烟袅袅,盘旋而上,又悄然散开。
季含漪终于侧过脸,正视着他。她脸上没什么悲喜,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,像秋霜覆过薄瓷,冷而脆。她轻轻道:“长龄,你记得你父亲教你的第一课么?”
沈长龄一怔,下意识答:“守信。”
“对。”季含漪唇边掠过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“你答应过你父亲,护我周全。你答应过我,看顾好宜姐儿。你答应过你自己,做个敞亮人。如今,你母亲毁了你的信,也毁了我的信。可这信字,并非写在纸上,刻在碑上,它就在这儿——”她抬起左手,指尖点向自己心口,那动作轻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,“也在你这儿。它坏了,你补不回来,我也补不回来。可它碎了,渣子还在。你若还当自己是沈家人,是侯爷的儿子,那就把这渣子拾起来,一片片拼回去。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你父亲,为了你自己的骨头。”
沈长龄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季含漪不是在宽恕他,也不是在逼迫他。她是在把他从泥沼里拖出来,再亲手掰开他的手掌,把那柄沾着血、带着锈的刀,塞进他掌心,逼他握紧,逼他举起,逼他亲自砍断那缠绕家族多年的毒藤。
他慢慢、慢慢地,双膝一沉,重重跪在青砖地上。不是对着季含漪,而是对着窗外那轮西沉的、染着血色的残阳。额头抵着冰凉坚硬的地面,声音低沉下去,却字字清晰,砸在寂静里:
“五婶放心。我沈长龄今日在此立誓:若查实母亲勾结太后,谋害五婶与小世子,我亲手捆缚她至刑部堂前;若她百般抵赖,我自削发为僧,永不出沈家祠堂一步;若……若她已畏罪自尽,我便日日扫她灵位,三年不食荤腥,不近女色,不领一文奉禄——以我余生,偿她所欠之债!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容春压低了嗓音的惊呼:“三奶奶?您怎么来了?夫人刚歇下……”
帘子被一把掀开。
白氏站在门口,一身素银绣兰的褙子,鬓发微乱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却涂得异常鲜红,像一道未愈的伤口。她身后跟着两个面如土色的婆子,一个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银簪,另一个袖口还沾着暗红血迹。
她目光如钩,死死钉在跪在地上的沈长龄背上,又缓缓抬起,越过他单薄的肩头,落在季含漪身上。那眼神里没有哀求,没有悔意,只有一种淬了毒的、濒死野兽般的狠戾。
“五弟妹好本事。”白氏开口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,像钝刀刮过琉璃,“才两日功夫,便把太子殿下请进了门,连皇上都惊动了?还嫌不够,非要逼得我儿子跪在你面前,像条狗似的磕头认错?”
她往前一步,裙裾扫过门槛,高跟绣鞋踩在青砖上,发出笃的一声闷响。
“你装什么贤良?”她冷笑,笑声里全是血沫子,“你肚子里那个没保住,就怪到我头上?你倒是说说,我哪只手碰过你?哪句话害过你?你怕不是忘了,当初是谁把你从破庙里接进沈家大门?是谁日日给你送安胎药,熬得自己肝火旺得嘴角生疮?啊?!”
季含漪没说话。她只是缓缓放下手炉,任由那一点暖意从指尖抽离。她抬手,轻轻理了理额前一缕被汗浸湿的碎发,动作从容得仿佛在整理一幅价值连城的古画。
白氏被这沉默激得更加癫狂,猛地指向沈长龄:“孽障!你跪什么?你给我起来!你忘了你是谁的儿子?你忘了你祖母病在床上,等着你去磕头请安?你忘了你妹妹还在闺中,等着你这个做哥哥的撑起门庭?!你倒好,倒在这儿,给个外姓女人下跪?!”
沈长龄依旧伏在地上,脊背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。他没抬头,也没应声,只是那伏在地上的双手,指节捏得泛出骇人的青白。
季含漪终于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倦怠,却像一把冰刃,精准地劈开了白氏所有的喧嚣:
“四嫂,你记错了两件事。”
白氏一窒,冷笑凝在脸上。
“第一,我从来不是‘外姓女人’。我是沈元瀚明媒正娶的妻,是沈家宗谱上朱砂亲笔写下的名字,是沈家列祖列宗认下的媳妇。你若觉得我外,那你这沈家主母的位子,坐得是不是也太久了些?”
白氏脸色骤变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季含漪微微一顿,目光平静地迎上白氏那双充血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如珠落玉盘:
“第二,我肚子里的孩子,不是‘没保住’。”
她顿了顿,视线缓缓扫过白氏惨白的脸,扫过她袖口那抹刺目的暗红,最后落回沈长龄伏在地上的后颈——那里有一道浅浅的、尚未结痂的抓痕,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狠狠划过。
“他是被人活活掐死的。”季含漪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像深井寒水漫过脚踝,“就在你给我灌下最后一碗安胎药之后半个时辰,就在你亲手把我推进产房之前,就在你派去的稳婆,用沾了朱砂的桃木尺,一下一下,敲在我肚子上,听那胎动渐弱,直至无声的时候。”
白氏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,整个人晃了一下,扶住门框才没栽倒。她张着嘴,喉咙里嗬嗬作响,像一条离了水的鱼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她尖利地嘶喊,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血口喷人!那稳婆……那稳婆早就死了!尸首都烧成了灰!你拿什么证……”
“证?”季含漪轻轻一笑,那笑意却比哭更让人胆寒,“四嫂,你忘了。我身边,还有个活着的证人。”
她侧过头,看向一直垂手立在角落的方嬷嬷。
方嬷嬷上前一步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,帕子一角,赫然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——正是当年沈老太爷赐给白氏生母、沈家旧仆柳氏的信物。
白氏瞳孔骤然收缩,如同被毒蛇咬中。
“柳氏临终前,把这帕子交给了我。”季含漪声音平缓,却字字如锤,“她说,你十岁那年,她撞见你偷看你父亲与你姨娘在梅林私会,你怕她告发,便用这帕子裹了砒霜,混进她每日必喝的枸杞粥里。她咽气前,把这事,写在了你祖母留下的《女诫》夹层里。”
白氏双腿一软,噗通一声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,嘴唇乌青,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。
季含漪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重新落回沈长龄伏着的脊背上。她轻轻道:“长龄,你起来吧。”
沈长龄缓缓抬起头。脸上没有泪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。他看着自己母亲蜷缩在地、形如鬼魅的模样,看着那曾经高高在上、颐指气使的四嫂,如今只剩下一具被抽去魂魄的躯壳。他站起身,脚步虚浮,却挺直了脊背。
“五婶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奇异地平稳下来,“我这就去刑部。母亲若不肯走,我背她去。”
白氏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光,凄厉尖叫:“沈长龄!你这个逆子!你忘了是谁十月怀胎生下你?!你忘了是谁教你读书写字?!你忘了是谁为你……”
“我记得。”沈长龄打断她,声音冷硬如铁,“我记得你教我‘孝’字怎么写,也记得你教我‘信’字怎么写。可今日,你亲手把这两个字,刻在了我的骨头上,也刻在了沈家的门楣上。”
他不再看她,转身,一步步走向门口。经过白氏身边时,他脚步未停,只留下一句低沉如叹息的话:
“娘,沈家的门楣,今日起,就由儿子来扛。”
帘子在他身后落下。
屋内只剩下白氏粗重的喘息,和季含漪指尖拂过手炉盖上铜纹的细微声响。香炉里,最后一缕青烟,袅袅散尽。
方嬷嬷默默上前,将那方绣着白鹤的素帕,轻轻叠好,放回袖中。她走到季含漪身边,低声问:“夫人,宜姐儿……还抱来么?”
季含漪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静。她摇摇头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
“不必了。让她……好好睡吧。”
窗外,暮色四合,最后一抹残阳沉入远山。沈府高耸的朱漆门楼,在渐浓的夜色里,渐渐模糊了轮廓,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旧画,墨色沉沉,透着难以言说的冷与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