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嬷嬷本以为夫人与那几位堂夫人将话说清了,后头几日就能有几天清净的日子好好养病了,但显然并不是的。
一来是魏管家每日要来,崔氏也会过来说老太太的近况,这倒也还算好,毕竟都是中午来,那时候夫人寻常都会坐起来看一会儿书。
夫人的胃口这些日不大好,吃的不多,也不会下榻,多是在床榻上吃些清淡的羹菜,林院正也说了,人在伤心或则经历过情绪大动后,是会影响到脏腑,不能吃多,讲究少吃,方嬷嬷便也没担心,况且季......
太子的轿子停在沈府正门时,天光正斜斜切过朱漆大门上铜钉的冷光,檐角风铃被秋风撞出一声短促的颤音,像谁喉头硬生生咽下去的一声哽咽。沈肃脚步一滞,袖中手指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里,却浑然不觉疼。沈长钦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嘴唇翕动几下,竟发不出一个字来。沈长龄却忽然挺直了脊背,目光越过父亲肩头,直直望向那扇缓缓开启的垂花门——门后青砖地上,已映出两列玄色官服、腰悬铁牌的刑部差役影子,步履齐整,踏得青砖嗡嗡作响,仿佛地底有沉钟被踩醒。
沈肃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胸前云雁补子,率先迎上前去。太子并未乘辇入内,只着一身素青常服,腰束玉带,身侧立着刑部尚书崔珩,二人身后是八名手持水火棍的皂隶,棍头乌沉,未沾尘,却已透出寒意。沈肃刚欲跪拜,太子已抬手虚扶:“沈大人不必多礼。今日之事,非为折辱沈府门楣,实乃奉天讨逆,清查宫闱勾连之弊。沈夫人白氏涉案甚重,本宫亲至,亦是为保沈府上下清白,免受牵连。”
话音落处,沈长钦膝盖一软,几乎跪倒,被沈长龄伸手死死攥住腕骨。沈长龄指节泛白,却稳稳撑住兄长,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太子身侧崔珩手中那卷明黄封缄的敕令——封泥上“刑部勘合”四字朱砂淋漓,尚未干透。
崔珩上前一步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钉楔入青砖缝隙:“沈府白氏,勾结宫掖,私通太后近侍,买通产婆,于季氏分娩之际,以夭折婴孩易换活婴,致皇嗣流落山野,生死未卜。此罪涉谋害宗室、欺君罔上、构陷命妇三重大律。今奉旨提审,即刻锁拿,不得延误。”
“夭折婴孩”四字出口,沈长钦猛地抬头,双目赤红如裂:“崔大人!我母亲纵有千般不是,岂会做这等禽兽不如之事?那夜产房外守卫森严,谁人能轻易出入?莫不是有人栽赃!”
崔珩眼皮未抬,只将敕令翻至背面,指尖点向一行墨迹:“沈大公子且看,产婆陈氏昨夜已在诏狱招认——彼时接生前,白氏遣心腹嬷嬷送参汤入产房,汤中混入‘睡香散’,药性烈而无味,季夫人饮后昏沉难醒,产婆趁其神志不清,将早已备妥之死婴裹入襁褓,调换活婴。陈氏供词中,白氏所遣嬷嬷,名唤柳婆子,原是白氏陪嫁,现已被拘于刑部西牢。”
沈长钦身形剧晃,喉头涌上腥甜。柳婆子……他记得。去年冬日,柳婆子还亲手给他熬过驱寒的姜枣茶,笑纹里漾着慈和的油光。原来那油光底下,早浸透了毒。
沈肃闭目,额角青筋突突直跳。他忽然想起半月前白氏病中呓语,说梦见自己抱着个雪团似的小儿,在冰河上走,脚下薄冰寸寸碎裂,孩子却咯咯笑着,小手伸向他……他当时只当是妇人惊悸,还抚着她鬓角温言宽慰。原来那不是梦,是心魔啃噬的回响。
太子目光扫过三人,最终落于沈肃面上,声音微沉:“沈大人,白氏藏匿之处,还请即刻示下。此案牵涉太后,圣上震怒,若拖延半刻,恐累及阖府。”
沈肃喉结滚动,终是哑声道:“……柴房。”
话音未落,两名皂隶已如鹰隼扑入内院。片刻后,拖拽之声刺耳响起,夹杂着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嚎:“冤枉!老奴冤枉啊——”那声音尖利扭曲,全然不似平日端庄持重的沈四夫人。沈长钦再也忍耐不住,挣脱沈长龄的手便要冲过去,却被沈肃一把攥住后颈,力道大得几乎扼断骨头:“站住!你若此刻过去,便是与朝廷为敌!是想让沈家满门抄斩么!”
沈长钦浑身颤抖,泪水汹涌而出,却再不敢动分毫。他眼睁睁看着柳婆子被反剪双手押出,发髻散乱,簪子脱落,露出底下灰白枯槁的鬓角;又见白氏被两名女役架着拖出柴房——她身上月白褙子沾满草屑泥污,裙裾拖在地上,绣鞋一只已不知去向,赤足踝骨嶙峋,脚背上青紫交错,显是挣扎时撞在门框上所致。她脸上脂粉尽褪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,直勾勾射向沈肃,嘴唇开合,无声地吐出两个字:骗子。
沈肃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,被身后廊柱抵住脊背才未跌倒。他忽然记起成婚第三年,白氏怀胎七月,暴雨夜滑倒在青苔阶上,他背她奔去医馆,她伏在他汗湿的肩头,气息微弱却笑着说:“夫君莫怕,咱们的孩子定是个有福的,连老天爷都舍不得罚他……”
原来福气,早被她亲手剜去了。
白氏被押至院中,忽而仰头大笑,笑声凄厉如夜枭啼哭:“好!好!季含漪!你赢了!你用一个死孩子,换我活受罪!可你知不知道——”她脖颈青筋暴起,嘶声尖啸,“那孩子根本没死!是我亲手抱走的!就在你们搜山那夜!我藏在西山坳老槐树下的地窖里!她没死!她活得好好的!”
满院死寂。连风都停了。
沈长龄瞳孔骤缩,猛地看向沈肃。沈肃面色铁青,手指捏得咯咯作响,却一个字也未辩驳。沈长钦则如被抽去魂魄,呆立当场,连呼吸都忘了。
太子眉峰一凛,崔珩已疾步上前,厉声喝问:“何人看守地窖?还有何人知晓?”
白氏笑声戛然而止,嘴角却扯出一丝诡异的弧度,目光越过众人,直直投向松鹤居方向,声音陡然阴冷:“自然……是那位最忠心的‘五婶’派去的人啊……她早就知道孩子在哪,可她偏偏不找。她要我活着看着,看着她怎么把我儿子的世子位,坐得稳稳当当……”
“住口!”一声清叱自身后传来。
众人回首,只见季含漪不知何时已立于垂花门下。她未着盛装,仅一袭藕荷色遍地缠枝锦缎褙子,领口袖缘滚着银线暗纹,乌发挽就随云髻,斜簪一支素银衔珠步摇,珠粒细小,在斜阳下泛着冷润微光。她面色依旧苍白,唇上毫无血色,唯有一双眼睛,沉静如古井,映着满院惶然,竟无半分波澜。
她缓步向前,步履轻悄,裙裾拂过青砖,未扬起一丝尘埃。方嬷嬷紧随其后,手中捧着一只黑檀木匣,匣面雕着细密云雷纹,锁扣是枚小小的金螭首。
季含漪在距白氏三步远处停住,目光自白氏赤足、污衣、疯癫眼神一路掠过,最终落于她枯瘦手腕上——那里,一道新添的紫痕赫然在目,是皂隶拖拽时留下的指印。
“四嫂这话,倒提醒我一事。”季含漪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久病初愈的微哑,更衬得字字如冰棱坠地,“那夜搜山,我确曾遣人往西山坳探查。因听闻山民言,坳中有废弃猎户地窖,冬暖夏凉,最宜藏匿幼婴。”
白氏眼中疯狂之色一滞,随即狞笑:“你既知道,为何不救?为何任我儿在暗处吃苦?”
季含漪轻轻摇头,颊边步摇珠粒轻碰,发出细微脆响:“我遣去的人,并未寻到地窖入口。只发现一处坍塌的石缝,缝隙深处,散落着几片婴儿襁褓的碎布,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白氏骤然失血的脸,“……半枚被咬碎的乳牙,牙龈处凝着暗红血痂。”
白氏呼吸一窒,笑容僵在脸上。
季含漪微微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,却如毒针扎入耳膜:“四嫂可知,那乳牙,是男婴的?还是女婴的?”
白氏瞳孔骤然紧缩,嘴唇剧烈颤抖起来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我知晓。”季含漪直起身,从方嬷嬷手中接过那黑檀木匣,指尖抚过冰凉匣面,“因为那夜之后,我便命人将西山坳方圆十里,所有可能藏匿之处,掘地三尺。终于,在地窖塌方的碎石之下,挖出了这个。”
她掀开匣盖。
匣中铺着素白软缎,缎上静静卧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银项圈,圈身錾着“长乐未央”四字,内侧刻着极细的“沈·宜”二字——正是沈家嫡长女、沈长钦之妹沈宜的闺名。项圈中央,一枚拇指大小的羊脂玉坠子温润生光,玉上浮雕着并蒂莲,莲瓣边缘,一点褐斑如凝固的血。
季含漪指尖拈起玉坠,举至白氏眼前:“四嫂,您女儿宜姐儿的项圈,怎会出现在西山坳的地窖里?您说,那地窖中藏的,究竟是谁的孩子?”
白氏如遭雷击,浑身筛糠般抖起来,喉咙里嗬嗬作响,却只吐出破碎气音。她猛地扭头看向沈长钦,眼神里第一次涌出滔天恐惧与难以置信——仿佛直到此刻,才真正明白自己亲手推入深渊的,究竟是什么。
沈长钦如遭雷劈,踉跄扑到匣前,颤抖的手几乎不敢触碰那枚玉坠。他死死盯着“沈·宜”二字,又猛地抬头看向季含漪,声音嘶裂:“五婶……宜姐儿她……她不是在松鹤居由翠娘照看着么?她……她怎会……”
季含漪目光平静,却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:“翠娘照看的宜姐儿,确实在松鹤居。可四嫂,您当年亲手抱走的那个孩子,您真以为,只是您自己的骨血么?”
她目光转向沈肃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刀:“沈大人,您可还记得,十二年前,您奉命护送南下赈灾的钦差,途中遭遇山匪?您拼死护住的那位钦差夫人,临盆在即,产下一对龙凤胎。您将其中男婴带回京中抚养,取名长钦;而那位夫人,却在产后大出血,弥留之际,将女婴托付给您,求您代为抚养,只待日后……认祖归宗。”
沈肃如遭重锤击顶,轰然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,闷响沉沉:“……是……是卑职……卑职当年……”
“所以,宜姐儿,才是沈家真正的嫡长女。”季含漪收回目光,声音淡漠如古井无波,“而四嫂您视若珍宝、藏于地窖的‘儿子’,不过是个……被您偷来的、钦差夫人的血脉。您盗换的,从来不是我的孩子。您盗换的,是沈家百年清誉,是您亲生女儿的命格,更是……沈大人您,一生都在守护的忠义二字。”
白氏终于崩溃,嘶声哭嚎着被拖走,声音渐渐远去,只剩断续呜咽,如濒死野兽。沈长钦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季含漪面前,额头抵地,肩膀剧烈耸动,却连一句哀求都说不出。沈肃仍跪着,脊背佝偻如风中残烛,手中攥着的那块旧帕子,已被汗水浸透,深褐色的药渍在帕角洇开,像一朵绝望的、干涸的花。
太子静静看着这一幕,良久,才向崔珩颔首。崔珩会意,转身对皂隶低喝:“带走。”
队伍即将离开时,季含漪忽然开口,声音清越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崔大人,请留步。”
崔珩止步。
季含漪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,纸页边缘微卷,墨迹犹新:“这是白氏历年挪用中馈银两、私贩禁物、收买官吏的账册副本,另附证人名录。烦请崔大人一并呈交刑部。至于白氏所言西山坳地窖……”她目光扫过沈肃惨白的脸,“请大人即刻派人彻查。若真有活婴,沈府愿以全部家产为酬,只求……平安归来。”
崔珩郑重接过,躬身一礼:“季夫人高义,下官必秉公而断。”
待刑部仪仗远去,松鹤居方向,容春快步奔来,神色仓皇:“夫人!宜姐儿……宜姐儿方才吐奶,吐得厉害,还发起烧来!”
季含漪眉心一蹙,再顾不得其他,转身便走。步履虽急,却不见丝毫慌乱。她走过沈长钦身边时,脚步微顿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:“大哥,宜姐儿是您的妹妹。从前是,往后……也是。”
沈长钦伏在地上的手指,深深抠进砖缝里,指甲崩裂,渗出血丝,混着青苔的微绿,蜿蜒如一道绝望的溪流。
暮色渐浓,沈府朱门在晚照中染上一层沉郁的暗红。季含漪的身影消失在松鹤居垂花门内,门楣上悬着的素纱灯笼次第亮起,幽微的光晕里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无声浮沉、聚散。风过处,檐角风铃又响了一声,短促,清冷,余音杳杳,竟似一声悠长叹息,飘向不可知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