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烫的茶水落在皮肤上,却好似能灼烧皮肤,让沈肃的手也情不自禁的抖了起来。
直到一声清脆的茶盏声响起,沈肃一下子从椅子上瘫软了下去。
站在旁边的容春冷眼看着沈肃此刻的丑态,端着手,没有一丝要上前去帮忙的意思。
夫人刚才说的话一点没错,说实话,在她心里,沈肃就是白氏害她夫人的帮凶,在她这里也一点不无辜。
现在摆出这个姿态来让旁人同情,却是叫人看着厌烦。
季含漪自然也透过屏风依稀的身影看到沈肃此刻的姿态。
白氏喉头一滚,干裂的唇角扯出一道极薄的弧度,像是刀锋划开陈年旧帛,无声却见血。她眼珠缓缓转动,目光掠过沈肃惨白的脸、颤抖的指尖、额角沁出的冷汗,最后停在他微微张开的、失语的唇上——那曾无数次呵斥她、训斥她、甩她耳光的嘴,此刻竟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全了。
“长钦?”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,像枯枝被踩断,“他跪在祠堂抄了三天《女诫》,抄得手指溃烂,墨汁混着血水糊满纸页,你可去看过一眼?”
沈肃浑身一僵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“长龄呢?”白氏声音陡然拔高半寸,又骤然压低,如毒蛇吐信,“他十岁那年发高热,烧得说胡话,喊着‘娘’,你正陪着老太太吃寿面,嫌他吵,让奶娘把他抱去柴房睡——那夜风大,漏窗灌进雪粒子,他裹着破棉被咳了一宿,第二天就落下喘症,每逢阴雨天,胸口便如压着青石板。”她顿了顿,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,声音却愈发轻柔,“这些事,你记得么?还是……只记得我替你管着库房、应酬宗妇、替你在老太太面前装贤惠?”
沈肃踉跄后退半步,脊背撞上廊柱,木纹硌着单薄的锦袍,冷意直透骨髓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冬至,白氏亲手熬了一碗参汤送进书房,他正与幕僚密议盐引分利,头也未抬便道:“放着吧。”那碗汤在紫檀案角凉透,凝成一层灰白浮膜。次日才知,她晨起咳了半帕子血,太医说是肺腑郁结已久,再拖下去恐成痨症。
可那时他只皱了皱眉,吩咐魏管家拨了两支老参送去西院,便再未过问。
白氏盯着他眼中那一瞬闪过的恍惚,忽而笑了,笑声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铁:“原来你也记得一点。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向前扑去,脖颈几乎要贴上沈肃的耳廓,气息灼热而腥甜:“那我再问你一句——沈肆临死前,是不是你亲手递的那碗药?”
沈肃如遭雷击,瞳孔骤然收缩,整个人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
白氏却已退开,歪着头看他,眼神清明得可怕:“我查了三个月。药渣是崔家庄子送来的野山参,可煎药的铜釜底下,有你惯用的松烟墨拓印——那是你批阅公文时,袖口沾了墨,随手在釜沿蹭的。药味苦中带涩,不是参味,是乌头。乌头需炮制九遍才可入药,可那日药童说,你亲自守着火候,只煎了七遍。”
她轻轻舔了舔干裂的下唇,舌尖渗出血丝:“你怕他活过来,怕他把当年你挪用军饷、勾结边将的事抖出来。你更怕他活着,沈家就永远轮不到你坐主位。所以你等不及他病死,亲手送他一程。”
沈肃喉咙里咯咯作响,像被无形的手扼住,脸色由白转青,额角青筋暴起,手指痉挛地抠进廊柱缝隙,木屑扎进指腹也浑然不觉。他想吼,想辩,想撕烂这张血口——可白氏每说一个字,都像一把钝刀,剐着他最不敢示人的皮肉。那些藏在账册夹层里的密信、埋在祠堂地砖下的银票、塞进沈肆药罐底的乌头粉……桩桩件件,竟真如白氏所言,严丝合缝,滴水不漏。
原来她早就在等这一天。
原来她不是疯,是清醒到极致的毒。
远处传来方嬷嬷清越的嗓音:“段大人请移步东暖阁,人证已带到。”
白氏闻声,忽然敛了所有戾气,只静静望着沈肃,眼神竟有几分悲悯:“沈肃,你这一辈子,活得比鬼还累。你算计所有人,可最后算来算去,连自己枕边人的心跳声都听不清。”
她被两名刑部衙役架着胳膊拖走,素色裙裾扫过青砖,拖出两道灰痕。经过沈长钦身边时,她忽然侧过脸,嘴唇无声开合——
“告诉素仪,庚帖别退。沈家二房倒了,沈家三房还在。”
沈长钦如遭雷殛,呆立当场。他分明看见母亲眼底最后一丝光熄灭,却并非绝望,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。他下意识伸手,指尖堪堪擦过她腕上粗粝的麻绳,那绳结勒进皮肉,深红如烙印。
“娘——!”他脱口而出,声音劈了叉。
白氏脚步未停,甚至没回头。
沈肃却在此刻崩溃。他双膝一软,重重砸在冰凉的地砖上,额头抵着青砖缝隙,肩膀剧烈耸动,却无半点哭声。仿佛所有呜咽都被堵在胸腔深处,化作沉闷的鼓点,一下,又一下,震得廊下铜铃微颤。
段良负手立于阶前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他并未催促,只微微颔首,示意随从暂且押解白氏在偏厅等候。待沈肃伏地良久,肩头起伏渐缓,段良才踱步上前,靴底碾过一截枯枝,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“沈大老爷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太子殿下另有一道口谕。”
沈肃脊背一僵,缓缓抬头。脸上涕泪纵横,眼白布满血丝,鬓角一缕灰发垂落,狼狈如丧家之犬。
段良目光扫过他扭曲的面容,语气平淡无波:“殿下说,沈肆之死,确有疑点。刑部即日起重勘旧案,所有相关人等,包括沈府上下,皆需配合问询。尤其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刃,直刺沈肃双眼,“沈大老爷您书房里,那本封存三年、从未启封的《盐政通考》。”
沈肃瞳孔骤然放大,喉结剧烈滚动,却发不出半个音节。
段良不再多言,转身欲行,却又似想起什么,脚步微顿:“对了,方才沈二夫人托老魏转告——若大老爷身子不适,这几日不必去老太太跟前请安了。府中事务,自有崔氏协理。您只需静养,好生思过。”
话音落,段良拂袖而去。廊下只剩沈肃一人,伏在冰冷地砖上,像一尊被抽去骨架的泥胎。风卷起他散乱的发,露出颈后一道淡青色旧疤——那是少年时为争沈侯嫡子名分,在马场故意坠马留下的。彼时他攥着断骨咬牙爬起,身后是白氏含泪递来的帕子,帕角绣着并蒂莲,针脚细密,温柔得不像话。
如今帕子早不知所踪,唯有那道疤,在夕阳余晖里泛着陈旧的暗光。
东暖阁内熏着极淡的雪松香,不似寻常闺阁的甜腻,倒像山寺古刹里经年的松脂气息。季含漪端坐于紫檀云纹罗汉榻上,膝上覆着一床月白缂丝薄衾,指尖搭在膝头,青玉镯子滑至腕骨,衬得手腕伶仃如折枝。
方嬷嬷垂手立于榻侧,宋春捧着漆盘侍立门边,盘中是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,茶汤澄澈,毫尖微立。
“人带到了?”季含漪开口,声音不大,却如檐角风铃,清越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。
方嬷嬷躬身:“回二夫人,都按您的吩咐,隔开了。白氏的丫鬟翠翘、厨房管事王婆子、药童小栓子,还有……”她略一停顿,“那个孩子。”
季含漪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随即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。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银戒,戒面平滑,唯有一道浅浅的划痕——那是沈肆最后一次握她手时,袖口铜扣无意刮伤的。
“先带药童。”她道。
宋春应声退下,片刻后领进一个瘦小的男孩。约莫十一二岁,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短褐,袖口磨得发亮,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,可眼睛却黑沉沉的,像两口枯井。
他进来便跪下,额头触地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季含漪声音温和。
男孩慢慢仰起脸,左颊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,血痂未干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……小栓子。”
“谁教你煎那副药的?”
小栓子嘴唇哆嗦着,目光飞快扫过季含漪身后屏风上一幅寒江独钓图,又迅速垂下:“是……是白夫人。”
“她怎么教你的?”
“她说……”小栓子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,“说五爷咳得厉害,要加一味‘提神醒脑’的药,还说那药粉是宫里赏下来的,金贵得很,不能见光,得用黑陶罐子盛着,趁热灌下去……”
季含漪指尖在膝头轻轻点了两点:“那药粉,是什么颜色?”
小栓子怔住,似乎没想到会问这个,茫然片刻,忽然记起什么,声音发紧:“灰……灰白的,像……像碾碎的骨头渣子。”
方嬷嬷眼中寒光一闪。
季含漪却只是轻轻颔首:“下去吧。赏两吊钱,再拿一包蜜饯。”
小栓子愣住,随即磕了个响头,被宋春搀扶着退下。
帘外风过,竹影摇曳,投在窗纸上如游蛇。
“带王婆子。”
王婆子进来时腿肚子打颤,扑通跪倒,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:“二夫人明鉴!老奴……老奴真不知道那药里有东西啊!老奴只管熬药,白夫人说五爷身子虚,让多放两勺参片……”
“参片在哪?”季含漪问。
“在……在西跨院小厨房的紫檀匣子里,用油纸包着……”
“带翠翘。”
翠翘进来时,鬓发散乱,钗环歪斜,脸上泪痕交错。她扑到季含漪榻前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,哭得不能自已:“二夫人!奴婢冤枉!奴婢真不知情啊!白夫人她……她逼奴婢的!她掐着奴婢脖子,说要是不说实话,就把我妹妹卖去窑子……”
季含漪静静听着,直到她哭声渐歇,才淡淡道:“你妹妹,上个月刚生了女儿,是么?”
翠翘猛地抬头,满脸惊愕。
“那孩子脐带,是你亲手剪的。”季含漪声音依旧平静,却如冰锥刺入耳膜,“剪完,你偷偷用艾草灰止了血。你妹妹说,这法子是你娘传下来的,只有你们白家村的人才懂。”
翠翘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季含漪终于抬眸,目光如古井深潭,映着窗外斜阳,却无半分暖意:“你娘死前,托人带信给你,说你爹当年在沈家当差,因偷了库房一锭银子,被沈肃亲手打断了腿,扔出了沈家大门。你爹拖着残腿回村,三年后冻死在雪夜里。”
翠翘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眼泪汹涌而出,大颗大颗砸在金砖上,洇开深色水痕。
“你进沈家,不是为谋生。”季含漪指尖抚过膝上缂丝薄衾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慰一只受惊的鸟,“是为报仇。”
翠翘再也支撑不住,整个人瘫软在地,呜咽如受伤的幼兽。
季含漪不再看她,只转向方嬷嬷:“把那个孩子,带进来。”
方嬷嬷神色一凛,亲自掀开帘子。
门外光影晃动,一个小小的身影被牵了进来。
不过七八岁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鸦青布衣,头发剃得极短,露出青白的头皮,右耳垂上一颗朱砂痣,鲜红如血。他低着头,小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却站得笔直,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始终不肯折断的芦苇。
季含漪呼吸微滞。
她认得这颗痣。
沈肆幼时顽劣,爬树摔断了腿,郎中说要静养百日,他偏不听,第二日便溜去后山采野果,回来时耳朵上就多了这颗红痣——郎中说,是被山枣刺扎破了耳垂,血珠凝住,恰巧沾了朱砂粉,便成了这般模样。
沈肆总笑说,这是老天爷赏他的印记。
季含漪喉头一哽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才压下那阵翻涌的酸楚。她缓缓起身,月白薄衾滑落榻上,赤足踩上冰凉金砖,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小小身影。
孩子闻声,缓缓抬起头。
眉眼尚未长开,可那眉峰的弧度,鼻梁的挺直,下颌的线条……无一处不酷肖沈肆。
尤其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盛着整个寒冬的雪,却在看见季含漪的刹那,瞳孔里有什么东西,倏然碎裂。
他嘴唇微微翕动,无声地,唤了一声:“娘。”
季含漪身形一晃,眼前霎时模糊。她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,想要触碰那张与沈肆幼时一模一样的小脸,却在距离半寸之处,生生停住。
不能碰。
一碰,便是万劫不复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翻腾的悲恸、狂喜、撕裂般的痛楚,尽数压回胸腔最幽暗的角落。再抬眸时,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湖水,倒映着孩子苍白的小脸,也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,声音竟比方才更稳。
孩子望着她,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:“沈……沈昭。”
昭,光明也。
是沈肆亲手写在族谱上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