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肃可恨在他的确没有坏心,但他也办不好一件事情。
所有事情好似他都置身事外,但一切的根源他也脱不了干系。
季含漪看着沈肃此刻的姿态,没有半分同情,也是自找的。
她将话说的清楚:“我自己都帮不了自己,我更帮不了别人。”
“四嫂要怎么说也不是我指使的,若是四哥真的觉得冤枉,便与刑部大人和太子殿下跟前去申冤去,与我说何用?”
“若是四哥打着让我放四嫂一马的心思,来让四哥安枕无忧,那就更请四哥打消这个念头。......
魏管家话音未落,崔氏指尖微颤,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惊疑。她早知二夫人近来行事愈发沉稳凌厉,可未曾想到,连老太太身边的人选,都已悄然换了章程——李漱玉昨儿还在老太太床前端汤递药,今日便被无声撤下,连个缘由都不曾明说。她抬眼飞快扫过满屋人:秦氏面色犹带惊惶,沈素仪倚着李漱玉肩膀,手指攥得发白;李漱玉自己则低垂着头,鬓边一缕碎发散落,遮住了嘴角细微的抽动。崔氏心头微凛,忽而明白过来——这不是寻常调换差事,这是立威,是清场,是季含漪在刑部人踏进沈府大门之前,先将内宅这盘乱棋,一子一子,亲手拨正。
她没应声,只微微福了一礼,袖口垂落时,腕上那只素银镯子磕在紫檀木案角,发出极轻一声“叮”。那声音细如针尖,却让李漱玉肩头几不可察地一缩。
段良随魏管家步出松鹤堂,天色已沉得如同浸了墨汁,檐角风铃被风撞得嗡嗡作响,像无数冤魂在暗处呜咽。沈肃跟在后面,脚步虚浮,几次欲张口,见段良侧脸冷硬如石,终又咽下。他喉结上下滚动,竟觉舌根泛起一股铁锈似的腥气。前院灯火通明,刑部侍卫肃立如铁铸,甲胄映着灯笼光,寒意刺骨。段良却未直奔白氏所居的沁芳苑,反在穿堂稍顿,目光掠过廊下两排垂首侍立的沈府下人,最后落在魏管家脸上:“沈二夫人说,证据与人皆已备妥?”
“回大人,”魏管家腰弯得更深,“二夫人亲理三日,所有物证、人证、口供誊录,皆分门别类,置于听雪轩东次间。另,白氏院中伺候的八名仆妇、四名小厮,连同其贴身丫鬟春桃,已于一个时辰前,由容春姑娘带人看守于西角门耳房,静候大人提审。”
段良眉峰微扬。一个深闺妇人,在丧子之痛未消、夫君远戍、府中人心浮动之际,竟能如此迅疾、缜密地完成取证、拘人、分隔、封存——这绝非寻常妇道人家的手段,倒似久经刑狱的老吏。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,也随着这句“亲理三日”烟消云散。太子殿下所言不虚,这位沈二夫人,确是桩案子破局的关键。
“带路。”段良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钉。
听雪轩是沈肆生前最爱的书斋,如今门扉紧闭,窗棂糊着素白窗纸,透出里面幽微烛火。魏管家亲自推开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,一股清冽松墨香混着陈年纸页气息扑面而来。室内陈设依旧,只是案头那方沈肆惯用的端砚旁,多了一个青布包袱。容春早已候在里间,见人进来,默默掀开包袱——一方绣着并蒂莲的月白帕子,一角沾着暗褐色污迹;一只金镶玉的长命锁,锁面有细微刮痕;还有三封尚未拆封的信笺,火漆印完好,却是沈肆写给季含漪的家书,日期正是他离京赴任前夜。
段良只扫了一眼,目光便钉在最下面那本蓝布面册子上。封皮无字,翻开第一页,是工整小楷誊录的口供,落款赫然是白氏身边管事妈妈王婆的名字,墨迹犹新,纸页边缘还带着未干的潮气。再翻,是沁芳苑洒扫小厮阿福的画押,旁边附着一张揉皱又展平的草纸,上面歪斜写着几个字:“……四奶奶给的银子,买通看门的周婆子,说只抱出来看看……”
段良合上册子,指尖在粗糙封皮上缓缓摩挲,忽而问:“王婆呢?”
“在耳房,”容春垂眸,“她今晨寅时三刻,自缢于柴房。绳子是她自己的裤腰带,咬断半截舌头才断气,尸身刚抬走,血还没擦净。”
段良瞳孔骤然一缩。自缢?还是咬舌?这等狠绝的死法,分明是灭口,更是绝望。他霍然抬头,目光如电射向魏管家:“谁准她死的?!”
魏管家面不改色,只躬身道:“回大人,王婆是在容春姑娘眼皮底下断的气。容春姑娘当时正在查验她袖中藏的另一封信,信上字迹,与方才大人所见那三封家书,出自同一人之手。”
段良呼吸一窒。他猛地转身,大步走向那三封家书,撕开其中一封的火漆。展开信纸,沈肆那熟悉遒劲的字迹跃入眼帘,可只看了三行,他额角青筋便突突直跳——那笔锋转折处,力道、顿挫、甚至墨色浓淡的微妙变化,竟与案头那册口供上王婆的签名,如出一辙!可沈肆的字,他见过无数次,绝不可能是这般刻意模仿的赝品!
“沈二夫人……”段良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凝重,“她何时发现的?”
容春终于抬眼,眸子黑沉沉的,像两口古井:“二夫人在五爷尸身入殓前,亲手为他净面时,便发觉他右手小指第二指节内侧,有一道极浅的旧疤。而沁芳苑春桃昨夜招认,四奶奶曾多次以‘验伤’为名,亲手按过五爷的手。”
段良脑中轰然作响。原来如此!季含漪不是在等证据,她是在等一个时机——等沈肆的尸身尚存最后一丝温度,等白氏的慌乱暴露在最细微的破绽里。她以身为饵,以丧子之痛为刃,剖开这层温情脉脉的家族面纱,直抵那最恶毒的心肝肺腑!
就在此时,外间传来急促脚步声,魏管家神色微变,快步迎出去。片刻后,他返身进来,声音比方才更沉:“大人,沁芳苑……出事了。”
段良心口一沉:“何事?”
“白氏……悬梁了。”魏管家垂首,声音平稳无波,“就在大人踏入听雪轩之时。春桃撞开房门,人已僵了。颈间勒痕新鲜,脚边凳子翻倒,一根绞成股的素绢腰带……是从她自己身上解下的。”
沈肃一直僵在门外,闻言如遭雷击,浑身剧烈一抖,膝盖一软,竟直挺挺跪倒在冰冷青砖地上,额头重重磕在砖缝里,发出沉闷一声响。他不敢哭,不敢喊,只能死死抠着地面,指甲缝里嵌进乌黑泥垢,喉咙里嗬嗬作响,像破风箱在拉扯。
段良却未看他,只盯着魏管家:“绳子呢?”
“春桃收着,已交予容春姑娘。”
容春从袖中取出一小段素绢,双手呈上。段良接过,指尖捻开那绞紧的丝缕,凑近鼻端。没有汗味,没有脂粉气,只有一股极淡、极冷的雪松香——那是季含漪惯用的熏香。
他缓缓抬眼,目光穿透门楣,投向远处沁芳苑方向那片沉沉死寂的黑暗。风更大了,吹得听雪轩窗纸簌簌抖动,仿佛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拍打。他忽然明白了季含漪为何不许沈肃见白氏最后一面。不是仁慈,亦非残忍。而是这女人,从一开始,就未曾打算留白氏活到刑部大牢的刑讯台上。
她要白氏死在沈府,死在沈肃眼前,死在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之下。以最肮脏的方式,玷污沈家最后一点体面;以最彻底的终结,斩断所有翻案的可能。白氏的尸首,就是她递给太子、递给皇后、递给整个京城权贵阶层最锋利的一把刀——刀尖上滴着血,也滴着沈肃这一房,永世不得翻身的诅咒。
段良将那段素绢仔细收进袖袋,转身,目光终于落在跪伏于地的沈肃身上。那眼神里没有鄙夷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、冰凉的疲惫。
“沈大人,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砸在死寂的庭院里,“令夫人畏罪自尽,本官需即刻回部禀报太子殿下。沈府内眷涉案者,本官带走春桃与阿福二人,其余人等,暂且禁足。另……”他顿了顿,视线扫过沈肃沾满尘泥的额头,“令郎沈长钦,性情刚烈,本官恐其冲动妄为,有损沈家清誉。烦请沈大人严加看管,若再有逾矩之举,休怪本官……不留情面。”
沈肃身子一颤,额头死死抵着砖地,不敢应,亦不敢不应。
段良不再看他,拂袖转身,步履沉稳地穿过长廊。魏管家无声跟上。走出十数步,段良忽而驻足,仰头望向墨云翻涌的夜空,深深吸了一口裹挟着湿冷水汽的风。他想起临行前太子殿下的密谕:“白氏死,沈肃废,沈家需有人承爵,也需有人替罪。沈肆之子虽失,但沈家血脉不可绝。季氏既堪当此任,便扶她一把。”
扶她一把?段良唇角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这哪里是扶,分明是推。推她站上风口浪尖,推她执掌沈府中馈,推她以一介寡妇之身,擎起沈家这摇摇欲坠的百年门楣。而代价,是白氏的命,是沈肃的仕途,是沈长钦的前程,更是沈家所有人的噤若寒蝉。
他脚下不停,身影很快融入前院侍卫的簇拥之中。沈肃仍跪在原地,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。夜风卷起他散乱的灰白鬓发,露出底下纵横沟壑的枯槁面庞。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,听见远处沁芳苑方向传来压抑的、女人的啜泣,听见西角门耳房里阿福惊恐的嚎叫被粗暴捂住……所有声音都模糊起来,唯有段良最后一句“不留情面”,在颅腔里反复撞击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只微凉的手伸到他眼前。沈长龄不知何时来了,蹲在他身侧,手里托着一碗温热的参茶。少年面容苍白,眼下青影浓重,眼睛却异常清亮,像淬了寒冰的琉璃。
“父亲,喝口茶。”沈长龄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稳定。
沈肃没接。他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睛,望着长子这张酷似自己年轻时的脸,嘴唇翕动,许久,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“……你五婶……她……”
“五婶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沈长龄打断他,将参茶塞进他僵硬的手中,温热的瓷壁熨帖着他冻僵的掌心,“就像五叔当年,为了查清边关军饷亏空,明知会得罪朝中半数权贵,也照样递了折子。五婶没有五叔的权柄,她只有这一双手,这一颗心,和……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。”
沈肃浑身一震,捧着茶碗的手剧烈颤抖,褐色的茶汤泼洒出来,烫红了他的手背,他却毫无所觉。
沈长龄静静看着,目光越过父亲佝偻的脊背,投向松鹤堂的方向。那里灯火幽微,窗纸上,映着一个女子端坐的剪影,纤细,孤峭,纹丝不动,仿佛一尊亘古以来便矗立于风霜里的玉雕。
他忽然想起幼时,五叔曾抱他在膝上,指着院中那株百年老梅,讲“岁寒三友”的典故。那时五叔笑着说:“松竹梅,耐得住苦寒,才配称君子。可这世上,真君子少,伪君子多。长龄啊,你将来若见着一人,宁可碎骨,也不肯折腰;宁可焚身,也不肯蒙尘……你莫怕,那是真的君子。”
沈长龄缓缓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、骨节分明的右手。掌心一道浅浅的旧疤,是七岁那年爬树摘梅,摔下来时被枝桠划破的。他轻轻抚过那道疤,指尖冰凉。
原来五叔说的君子,不是高踞庙堂的衮衮诸公,而是此刻坐在松鹤堂里,饮着苦茶,听着儿子啼哭,守着空荡荡襁褓的五婶。
夜更深了。沁芳苑的白绫尚未撤下,松鹤堂的灯却彻夜未熄。沈老太太在崔氏的扶持下,挣扎着坐起半个身子,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崔氏的手腕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她浑浊的眼珠转动着,一遍遍扫过屋内垂手侍立的众人,最后,死死钉在崔氏脸上。
“大孙媳妇……”她喉咙里滚出嘶哑的气音,像破旧风箱在拉扯,“你告诉……告诉所有人……沈家……沈家的牌位……”她喘息急促,胸膛剧烈起伏,崔氏忙捧上药碗,却被她枯枝般的手猛地挥开,药汁泼了一地,“……要擦干净!一粒灰……都不能有!”
崔氏跪在床前,额头触地,声音平稳无波:“孙媳遵命。沈家列祖列宗,清清白白。”
窗外,一声凄厉鸦鸣划破死寂长空。风势陡然转急,卷起漫天枯叶,狠狠撞在松鹤堂紧闭的窗棂上,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叩击声,如同无数亡魂,在叩打这朱门深宅的森森门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