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管家知道沈肃会发火,但他是二夫人的人,只听二夫人的话。
二夫人明显就是要换掉从前大夫人留下的人,二夫人那儿有名薄,凡是从前大夫人提拔上来的下人,不管是谁,都要换了。
魏管家依旧卑躬屈膝的低声道:“大老爷莫气,小的也只是按着二夫人的吩咐行事罢了。”
“再说,新换来的下人也不一定不好,您先用着,若是有不满意的地方,小的再给您换。”
沈肃的手指在抖。
这根本就不是换不换下人的问题,他还是这府里的大老爷,......
季含漪靠在引枕上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金线绣的缠枝莲边,指节泛白。窗外日头斜斜照进来,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细长影子,冷清得近乎刺眼。她听见方嬷嬷说“二少奶奶、三少奶奶都来了”,喉间忽地一紧,又压下一阵翻涌的咳意——这咳不是病中虚喘,倒像是心口被什么硬物硌着,不吐不快,却偏又吐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眸色已沉静如古井:“让她们明日再来。”
方嬷嬷怔了下:“可……二少奶奶说,她昨夜梦见大夫人跪在雪地里,手捧一盏将熄的灯,哭着求她替她递一句话给夫人;三少奶奶也说,今晨梳头时,镜中映出的人影比自己慢了一息,转身再看,又分明是寻常模样……这话传出去,怕要乱了人心。”
季含漪唇角微扬,竟浮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:“梦?镜?倒比我这真病着的人还灵验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却字字清晰,“你去告诉她们——若真信梦,便该记得大夫人素来最厌灯油味,从前院到后宅,连廊下灯笼里点的都是松脂膏;若信镜,更该知道沈家祖训第三条:‘妇人照镜,须正冠、端坐、心无杂念,否则照见的不是己身,是心魔’。”
方嬷嬷心头一凛,垂首应是。她忽然明白,夫人不是不想见人,而是早把这府里每一张嘴、每一双耳朵、每一回呼吸都算进了局里。那些所谓“怪事”,不过是白氏失势后,底下人惶恐之下自编自演的惶惶之音——有人想试探季含漪是否心软,有人想借机攀附新主,更有人,怕是盼着季含漪一个不慎,露出破绽,好叫白氏那根断了的线,还能重新接上。
果然,方嬷嬷刚退至门边,容春便快步进来,神色凝重:“夫人,魏管家在外头候着,说刑部段大人派人送了封密函,指明要亲手交到您手上,还说……还说里头有宜姐儿的胎发。”
季含漪瞳孔骤缩,撑着引枕的手猛地攥紧,指甲几乎陷进锦缎里。她没说话,只抬了抬手。容春立刻会意,转身出去取信。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霜炭细微的噼啪声。
信封是素白厚纸,未封蜡,只用一条靛青丝线缠了三道,线头系着一枚小小的、磨得温润的羊脂玉片——那是沈肆幼时随身佩的护身符,七岁那年落水被捞起后,玉片裂了一道细纹,他却再不肯换新的,只让匠人用金丝细细勾了那道痕,说是“命里带伤,金线锁住,才压得住”。
季含漪盯着那枚玉片,呼吸几近停滞。沈肆的贴身之物,怎会出现在刑部密函里?她指尖微颤,却稳稳解开丝线,抽出内里薄薄一张纸。
纸上墨迹是段珩亲书,力透纸背,字字如刀:
腊月初七夜,张稳婆招认,当日接生后,白氏令其将宜姐儿裹入玄色襁褓,抱至西角门交予一戴帷帽妇人。妇人付银五十两,另留一青布小包,内装宜姐儿胎发、指甲及半枚朱砂痣印模。此包现藏于刑部证物房,已加印封存。张稳婆言,妇人左手腕内侧有赤色蝴蝶胎记,说话带南陵口音,腰间悬一柄黄杨木短笛——笛身刻“栖梧”二字。
季含漪的手指死死按在“栖梧”二字上,指腹摩挲着纸面凹凸的墨痕,仿佛能触到那柄短笛冰凉的木质。栖梧……栖梧……她脑中轰然炸开一声惊雷——沈肆书房东壁博古架第三层,那只紫檀木匣里,静静躺着一支一模一样的黄杨木笛!笛身内侧,亦刻着“栖梧”二字,旁有一行极小的楷书:“肆廿三岁生辰,阿沅手刻”。
阿沅。沈肆的乳名,只有她与沈老太太知晓。
而那个南陵妇人……季含漪眼前倏然闪过三年前,沈肆奉旨巡盐南陵,归京时马车颠簸,他右肩衣料被刮开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一道新鲜结痂的爪痕——他只淡淡说:“山野猫扑的,无妨。”可当晚,沈府后巷清理出三具裹着麻布的尸首,其中一人,左手腕内侧,正有一只赤色蝴蝶。
她猛地抬头,声音嘶哑如砂纸相磨:“魏管家呢?”
容春忙道:“还在外头候着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魏管家是沈府老仆,四十出头,颧骨高,眼神沉,左耳垂上一颗黑痣,像一粒凝固的墨滴。他进来后并未多言,只双手捧上一只乌木托盘,盘中静静卧着一方素绢包着的东西。
季含漪示意容春接过,展开素绢——里面是一截枯槁的梧桐枝,枝干虬曲,断口处犹带新鲜木屑,枝头悬着三枚干瘪的梧桐子,表皮皲裂,露出内里灰白的种仁。
“这是今晨卯时,府墙外第三棵老梧桐树上摘下的。”魏管家声音低沉,“守夜的婆子说,天未亮时,听见树上有鸟鸣,极凄厉,似是杜鹃,可腊月里哪来的杜鹃?她壮着胆子举灯去看,就见这枝子挂在最低的横杈上,底下落着三颗梧桐子,颗颗裂开,像……像三滴干涸的血。”
季含漪盯着那三颗梧桐子,久久不动。梧桐向阳而生,凤栖梧桐,非清贵不栖。可这枝子枯槁断裂,子实干裂,分明是被人硬生生折下,以示“凤巢已毁,梧桐既倾”。
这是警告,也是宣战。
她缓缓闭上眼,再睁时,眸中最后一丝倦意已被淬炼成寒铁:“魏管家,你亲自去趟平南侯府,请平南侯世子明日巳时过府,就说……我身子略好些,想请他代为引荐一位懂南陵旧俗的老仵作。不必提刑部,只说府上老宅翻修,掘出几具无名枯骨,需验明身份,入土为安。”
魏管家眼中精光一闪,垂首:“是。”
“再备一辆青帷马车,不挂沈府徽记,车辕上钉三枚铜钱——正面‘开元通宝’,背面‘永昌通宝’,钱眼穿红线,绕三匝。”季含漪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车夫不用府里人,去城西‘槐荫巷’找姓柳的哑巴车夫,他左袖里缝着一块褪色的蓝布,上面绣着半只凤凰——你给他三锭官银,告诉他,若明日巳时前,车停在沈府西角门外,他妹妹在江南织造局当绣娘的活计,我保她五年安稳。”
魏管家额头沁出细汗,却只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他深知,夫人从不说废话。那半只凤凰绣片,是三年前沈肆剿灭江南私盐案时,唯一漏网的盐枭头目“凤凰娘子”的标记。而柳哑巴的妹妹,正是当年被掳走后辗转卖入织造局的盐枭遗孤。
季含漪这才微微松了口气,靠回引枕,鬓角却已湿透:“方嬷嬷,去把宜姐儿抱来。”
方嬷嬷一怔,随即疾步出去。片刻后,她小心翼翼抱着宜姐儿进来。小女娃今日格外安静,小手攥着胸前一枚小小金锁,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季含漪,竟似能看懂母亲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季含漪伸手,轻轻抚过女儿柔软的额发,指尖触到那细密绒毛,忽觉心口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她将宜姐儿抱得更紧些,下巴抵着孩子温热的头顶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宜姐儿,母亲带你去看一样东西。”
她竟真的披衣起身了。方嬷嬷吓白了脸,容春慌忙去取大氅,秋霜手忙脚乱捧来暖炉。季含漪却只摆摆手,由方嬷嬷扶着,一步步走出内室,穿过游廊,走向沈府最僻静的西角门。
西角门外,是一堵爬满枯藤的粉墙,墙下积雪未扫,冻得坚硬如铁。季含漪站在门内,目光穿透门缝,落在门外那株老梧桐上——枯枝嶙峋,直刺灰白天空,风过处,残存的几片枯叶簌簌而落,像无数只垂死的蝶。
她忽然抬手,指向那截被折断的枯枝:“宜姐儿,你看。”
宜姐儿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望去,小嘴微张,咿呀了一声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想去够那虚空中的枝桠。
“这树,叫梧桐。”季含漪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,“传说凤凰非梧桐不栖,非练实不食,非醴泉不饮。可你瞧,它枯了,断了,连枝头最后一点绿意都被冻死了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缓缓收回,落在宜姐儿纯净无瑕的眼底,“可凤凰不会死。它只是飞走了,飞去更高、更远的地方,等春雷一响,梧桐抽新芽,它就会回来,衔着火种,把整座山林,都烧成金红色。”
宜姐儿听不懂,却咯咯笑起来,小手胡乱挥舞,碰到了季含漪颊边一缕散落的青丝。季含漪怔住,随即,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滑落,坠在宜姐儿攥着金锁的小手上,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方嬷嬷急忙掏出手帕去擦,季含漪却轻轻摇头,任那泪痕在寒风中迅速冷却、绷紧。她将宜姐儿抱得更紧,转身往回走,脚步竟比来时稳了许多:“去东厢房。让翠娘和云娘把宜姐儿的摇篮搬到我床榻边。”
方嬷嬷迟疑:“夫人,您的病……”
“病?”季含漪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反而像一柄出鞘的薄刃,寒光凛凛,“病好了,才能杀人。病不好,反倒要被病气活活呛死。”
她脚步不停,裙裾扫过积雪的游廊,留下两行浅浅的印痕,却在转过回廊尽头那丛枯瘦的墨竹时,忽然驻足。
竹影斑驳,投在青砖地上,宛如一幅未完成的墨画。季含漪望着那影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方嬷嬷,你跟了我十年,可还记得我初嫁入沈府那日,沈肆在我妆匣最底层,放了什么?”
方嬷嬷一愣,随即福至心灵,声音微颤:“是……是一支素银簪,簪头雕着并蒂莲,莲心嵌着一粒极小的红宝石,夫人说,那红宝石,是沈侯爷亲手磨的。”
季含漪轻轻点头,指尖无意识抚过发间一支素银并蒂莲簪——那粒红宝石,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,幽幽泛着血色的光:“红宝石,最硬,最韧,也最耐烧。烧不化,压不碎,哪怕埋进地底百年,挖出来,还是红的。”
她再未多言,抱着宜姐儿,一步一步,走进东厢房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,隔绝了门外呼啸的北风与枯藤败叶。
而此时,沈府东跨院,沈肃书房内。
炭火烧得极旺,映得沈肃脸上光影浮动,他面前摊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,上面只有一行簪花小楷:“雪深三尺,鹤唳九霄。君若欲救白氏,速携《南陵盐引旧档》密卷,至城西慈恩寺后山枯井。寅时三刻,鹤鸣即落。”
沈肃的手指,正死死掐在那行字的“鹤”字上,指腹用力到泛青。他身后阴影里,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影无声矗立,面具上两只空洞的眼窝,正冷冷俯视着他颤抖的脊背。
窗外,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掠过枯枝,发出一声嘶哑长鸣,惊飞了檐角仅存的几只寒雀。
风,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