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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7章 变色龙


更新时间:2026年05月24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其实也不是李漱玉不想去季含漪跟前走动,只是季含漪那里太难接近。

她这些日日日过去季含漪那里热脸贴冷屁股,可季含漪根本连见她都不见。

她还自己做了两条孩子用的口巾,季含漪也没要,她都已经没法子了。

说实话,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分家,其实沈长龄根本就没多少私产,婆母那里的倒是不少,只是现在婆母出事,那些东西何去何从都不知道。

再有,婆母做了这样的事情,老太太怎么看他们大房的人?外头怎么看他们大房的人。

那些......

沈肃在段良走后,并未回书房,也未去老太太处请安,而是径直往西角门去了。他脚步虚浮,袍角被寒风掀得猎猎作响,却浑然不觉冷,只觉五脏六腑似被一只铁手攥紧,越收越紧,连呼吸都滞涩起来。他不敢回正院——那里空荡荡的,连白氏惯用的沉香炉都已被刑部封条糊住;他也不敢去老太太那儿,老太太病中惊闻此事,刚咳出一口血,如今昏睡未醒,若他再露面,怕是直接被那口浊气呛死。

他只往西角门走,那里有条窄巷,通着府外一条隐秘小道,是早年沈肃为避人耳目私会外室所辟,连沈府老管家都不甚清楚。他记得,巷子尽头那家茶铺,老板姓陈,原是宫中尚膳监一个退下的老太监,因与沈肃有过旧谊,常替他递些见不得光的消息。而更紧要的是,此人与东宫一位掌事内侍素来亲近,当年太子初立,尚在潜邸时,沈肃便托他搭过几次线。

茶铺门帘半垂,炉火将熄,陈老倌正蹲在灶前拨炭,听见脚步声抬头,一见是沈肃,枯瘦的手顿了顿,随即又低头拨火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大老爷怎么这会儿来了?这天寒地冻的,可不是喝茶的时辰。”

沈肃没答,只跨进门槛,反手将门闩插上。他袖中手早已冻僵,却仍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裹着的物件——是枚赤金蟠螭纹腰牌,正面刻“奉宸”二字,背面阴刻“东宫承旨”,乃前年东宫宴赐之物,他一直未曾动用,只因知其分量,一旦亮出,便是将自己命脉交予旁人之手。

他将腰牌推至陈老倌面前,嗓音沙哑如裂帛:“我要见东宫那位刘公公,越快越好。”

陈老倌眼皮都没抬,只拿火钳拨了拨炭灰,火星子噼啪溅起,映得他脸上皱纹更深:“大老爷,您当刘公公是您府里扫地的婆子?随叫随到?”

“我给五百两。”沈肃喉结滚动,“现银,今日便付。”

“一千两。”陈老倌终于抬眼,目光如钩,“且您得先写个字据,写明是您自请面见,与东宫无关。刘公公若见了您,话怎么说、听多少、回不回话,全凭他心意。您若强求,或事后生出是非……”他顿了顿,手指蘸了点茶水,在案上写了个“死”字,水痕未干,便被炉火蒸腾得只剩一道浅印。

沈肃盯着那水痕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额角青筋暴起,却终是提笔蘸墨,在陈老倌递来的素笺上写下四行字:

“沈肃,求见东宫刘公公,事涉家宅隐弊,绝无干碍东宫清誉之意。若言出悖逆,甘受国法,与刘公公无涉。”

末尾落款,按了拇指朱砂印,殷红如血。

陈老倌收起素笺,又将腰牌塞回沈肃手中:“腰牌留着,明日辰时三刻,东华门外第三棵槐树下,有人等您。只准您一人,若带随从,槐树上悬的那只纸鸢,就烧了。”

沈肃攥紧腰牌,指尖掐进掌心,竟不觉得疼。他转身欲走,忽听陈老倌慢悠悠道:“大老爷,老奴多句嘴——您夫人今儿说的那些话,老奴隔墙听得真真儿的。她若真咬死了您,您就是把东宫搬来,也洗不清。”

沈肃脚下一顿,未回头,只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,便掀帘而出。

翌日辰时,天色铅灰,雪粒子砸在青石地上噼啪作响。沈肃裹着件半旧不新的玄色斗篷,帽檐压得极低,立在东华门外第三棵老槐树下。树杈上果然悬着一只褪色纸鸢,竹骨歪斜,糊纸被风撕开一道口子,像一张无声讥笑的嘴。他盯着那纸鸢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却不敢眨眼——怕一错眼,那纸鸢便真被风吹落,或被人摘走。

约莫半盏茶功夫,一辆油壁车停在槐树旁。车帘掀开,下来个穿墨绿曳撒的年轻内侍,眉目清秀,唇上没长胡须,腕上却戴着一串紫檀佛珠,珠子颗颗油亮,显是日日摩挲所致。他瞥了沈肃一眼,未言语,只将手中拂尘往臂弯一搭,转身便走。

沈肃忙跟上。油壁车并未驶向宫门,反而拐进一条僻静夹道,尽头是一扇黑漆小门,门楣上悬着块不起眼的木匾,刻着“栖云馆”三字。沈肃心头一凛——这是东宫专设的密议之所,非太子亲信不得入内,连内阁大学士奏对,也只在东宫崇文殿。

内侍引他穿过回廊,廊下悬着数十盏琉璃风灯,灯影摇晃,将人影拉得细长扭曲,仿佛鬼魅随行。尽头一间暖阁,熏着龙脑与苏合香,冷冽中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严。内侍打起厚绒帘,沈肃垂首而入,只见紫檀案后端坐一人,蟒袍玉带,面色沉静如古井,正是东宫掌事太监刘忠。

刘忠并未起身,只抬眼看他,目光如刀,刮过他惨白的脸、发青的眼底、袖口沾着的几点泥星子。半晌,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:“沈大人,您可知,昨夜刑部已将白氏名下所有田契、铺面、庄子尽数查封?连您岳家送来的陪嫁,也一并封了。”

沈肃扑通跪地,额头触地:“刘公公明鉴!内子一时糊涂,受人蛊惑,罪不至死!臣愿倾尽家财赎罪,只求……只求能让她活着!”

“活着?”刘忠冷笑一声,指尖敲了敲案上一封密函,“您当太子殿下是开善堂的?白氏谋害皇嗣,构陷宗室,又牵扯前朝余孽,单是那孩子尸身验出的砒霜分量,就够判她凌迟。您要她活着?难不成,想让她活着继续攀咬别人?”

沈肃浑身剧震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:“臣……臣不敢!臣愿自请致仕,永不入京!只求公公念在臣昔日为东宫奔走过几回,网开一面!”

刘忠忽而倾身向前,压低声音:“沈肃,您当真不知,那孩子身上为何会有砒霜?”

沈肃愕然抬头。

刘忠却不再看他,只从案下抽出一册薄册,轻轻推至案沿:“您回去慢慢看。看完,再来找我。记住,是您自己看,别让第二个人碰。”

沈肃双手颤抖着接过薄册,封面无字,只在右下角画了一枚小小的金凤衔珠纹——那是皇后凤印侧章的印记。

他不敢翻,只将薄册死死抱在胸前,仿佛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
出了栖云馆,风雪愈紧。沈肃雇了辆破驴车回府,一路颠簸,他却浑然不觉,只反复摩挲那金凤纹,指腹被粗糙纸面磨得生疼。车至沈府后巷,他忽令车夫停车,独自绕至西角门。他记得,白氏入狱前,曾将一枚黄杨木梳悄悄塞给贴身丫鬟春桃,说是留作念想,让春桃藏好。那梳子柄上刻着“长龄”二字,是白氏亲手所刻——可沈长龄的乳名,府中只有白氏与季含漪知晓,连沈肃都只知唤他“长龄”,从未听“长龄”二字自白氏口中唤出过。

他找到春桃时,那丫头正蜷在柴房角落哭。沈肃劈头便问:“梳子呢?”

春桃吓得一哆嗦,从怀里掏出梳子,木梳已被泪水浸得发暗。沈肃一把夺过,凑近细看——梳齿间,竟卡着一根极细的靛青丝线,颜色极淡,若非迎着光,根本瞧不见。他心头狂跳,猛地想起白氏当年生产前,曾请季含漪帮她挑过一批绣线,其中便有靛青。而季含漪素来用的靛青线,是从江南专供宫中织造局的“云锦坊”所购,线芯掺了极细的银丝,遇热微泛蓝光,寻常人绝难仿制。

他攥紧梳子,指甲几乎嵌进木纹里。原来如此。白氏不是疯,是早布好了局。她将线索藏在这儿,等他来寻——若他真不管她死活,便永远不知这根线;若他来寻,便等于承认自己知情,且早已被她拿捏住了命门。

回到书房,沈肃燃起炭盆,抖着手翻开那本薄册。第一页,是张泛黄的药方,字迹娟秀,赫然是季含漪的笔迹,药名写着“安胎养神汤”,底下一行小注:“宜姐儿襁褓中偶有惊悸,此方温润,可调其气。”第二页,是刑部誊抄的稳婆口供,李稳婆招认,白氏曾三次遣人送来“安胎散”,皆由季含漪房中取来,称是“二夫人亲手所配,专为大夫人调养”。第三页,却是几张孩童手掌拓片,大小不一,最末一张,指尖赫然带着一道浅褐色胎记——与沈肆幼时左掌胎记位置、形状,分毫不差。

沈肃眼前一黑,险些栽倒。他猛然忆起,三年前沈肆坠马重伤,太医诊脉时曾掀开他衣袖,自己恰在旁侍立,亲眼见过那胎记。可季含漪……季含漪那时分明在宫中养病,怎可能早知沈肆掌中胎记?

他踉跄扑到书架前,抽出一匣旧卷宗——那是沈肆幼时的起居注。他翻到某页,手指颤抖着指向一行字:“……三岁七个月,于西苑观鹤,左手掌被鹤喙啄伤,流血盈掬,后愈,留浅褐斑痕。”

原来不是胎记。是伤疤。

而白氏,竟将这伤疤,记了整整十年。

窗外雪声骤急,如万箭攒射。沈肃瘫坐在地,炭火映着他惨白如纸的脸,一双眼却渐渐燃起幽暗的光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,像钝刀刮过朽木。他明白了。白氏从不曾指望他救她出狱。她要的,是逼他动手——亲手,将季含漪拖进泥潭。

只要季含漪倒了,沈府还是沈府,太子依旧需要沈家的势力,而他沈肃,便还有翻盘的余地。

他抹了把脸,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枚小巧铜铃,轻轻摇了三下。

片刻,一个黑衣人自梁上无声落下,跪地叩首。

“去查。”沈肃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,“查清楚,三年前沈肆坠马那一日,季含漪究竟在哪儿。查她宫中养病那七日,可曾离过凤仪宫。查她身边那个叫云娘的乳母,娘家在何处,家中可有兄弟,是否……在刑部当差。”

黑衣人领命而去。

沈肃缓缓起身,走到铜镜前。镜中人鬓角已染霜色,眼下乌青浓重,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骇人。他伸手,用袖口仔细擦净镜面,将自己每一道皱纹、每一丝狼狈,都擦得干干净净。

然后他转身,取过笔墨,铺开素笺,写了一封措辞恳切、字字泣血的折子——

“……臣妻白氏,愚昧无知,受奸人蒙蔽,犯下滔天大罪。臣痛彻心扉,自责不已。然念及幼女素仪待嫁,长子长钦初入仕途,幼子长龄尚在冲龄,实不忍见沈氏百年清誉,毁于一旦。伏惟圣上体恤臣一片舐犊之情,允臣携素仪,赴南陵祖祠,闭门思过,永不出仕。此折呈上,臣即刻启程,以全孝道,以谢君恩。”

折子末尾,他顿笔,蘸饱浓墨,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——“伏乞”。

写罢,他吹干墨迹,将折子锁进匣中,亲自送往东宫。

同一时刻,季含漪正靠在暖阁贵妃榻上,由方嬷嬷一勺一勺喂着参汤。窗外雪光映进来,照得她面色愈发苍白,唯有一双眼睛,沉静如深潭。她忽然放下汤匙,望着窗外纷扬大雪,轻声道:“方嬷嬷,去把宜姐儿抱来。”

方嬷嬷一怔:“夫人,您这风寒还没好利索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季含漪打断她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让她在我身边。从今日起,她不必再去东厢。翠娘和云娘,各赏五十两,明日便送她们回乡。新来的乳母,我要一个——父亲从前军中,有个姓秦的千户,女儿刚产下双生子,性子刚烈,手脚麻利。你去接她来,就说,我要她亲手喂养宜姐儿。”

方嬷嬷心头一凛,忙应下。她听懂了。秦千户的女儿,是季家旧部,更是季含漪亡母娘家表妹。这人选,不是为了奶娘,是为了护着宜姐儿的人。

季含漪又道:“再派人去趟大理寺,问一句,那具婴孩尸身,验得如何了?”

方嬷嬷点头欲走,季含漪却忽然又唤住她:“等等。把库房里,那对金镶玉的长命锁取出来。一对给宜姐儿,另一对……送去东宫,给太子殿下的嫡长孙。”

方嬷嬷脚步一顿,眼中掠过一丝了然——那是沈肆当年满月时,太后所赐。季含漪一直收着,从未示人。

“告诉太子殿下。”季含漪望着窗外雪幕,声音平静无波,“臣妇感念殿下护持之恩,愿以长命锁为证,自此之后,沈氏一门,唯殿下马首是瞻。至于沈府内务,臣妇自有分寸,不劳殿下费心。”

雪,下得更紧了。

沈府高墙之内,檐角冰棱垂挂如剑,映着天光,寒意森森。而高墙之外,整个京城,正悄然滑入一场比雪更冷、比冰更硬的寒流之中。谁都知道,这场雪停时,有些人,便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上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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