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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2章 抓走沈肃


更新时间:2026年05月26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接下来再没过几日,季含漪的咳疾好了不少,至少夜里不咳了。

方嬷嬷也欣慰的很,季含漪夜里的咳厉害,照顾的丫头也都担心,都跟着睡不好。

如今还有几日就要到腊八了,季含漪身子好了些,积压的事情便不能再积压下去了。

只是方嬷嬷还是不许季含漪下榻,季含漪便坐在床榻上低头翻看账目,铺子管事的候在屏风外头。

这两日几位堂嫂时不时过来问候,孙宝琼也来了一趟。

只是季含漪确实最近的确不大想见人,加上身子软绵绵的也惫懒......

季含漪闭了闭眼,额角沁出细密汗珠,却仍强撑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,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:“叫她们明日辰时末来东厢房外候着——不进屋,只在廊下立着。我隔着帘子见。”

方嬷嬷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:夫人这是要立威,更要立规矩。白氏倒了,沈府不能乱,可也不能让人觉得二房势弱、主母病中便无人敬畏。辰时末是晨光初透、人最清醒也最不敢懈怠的时候,廊下候着,不赐座、不奉茶,连影子都照不到暖阳里——那是无声的训诫。

“老奴这就去传话。”方嬷嬷俯身应下,又迟疑道,“只是……大少奶奶没来。”

季含漪睫毛微颤,没睁眼,只低声道:“她若真来了,我才要惊一惊。”

沈长钦昨夜踉跄回房后,便再未踏出书房半步。白氏被押走时,他与她说了什么,方嬷嬷没说全,可季含漪心里清楚——那绝不是几句宽慰。白氏素来精明,若非笃定沈肃能翻盘,怎敢在产房里布下这等天罗地网?她赌的从来不是沈肃的仁心,而是他的私心。而沈肃,也的确在昨夜三更天悄然出了府门,一身青灰斗篷裹得严实,连贴身小厮都没带,只牵了匹老马,从西角门出去,往城南去了。

方嬷嬷派去盯梢的侍卫今早回来禀报时,声音压得极低:“……大老爷进了城南松鹤巷,叩的是第三户朱漆剥落的窄门。门开了一条缝,里面没点灯,只伸出一只手,接过老爷递去的一个油纸包。那人没说话,老爷也没多留,转身就走,脚步比来时快得多。”

松鹤巷第三户?季含漪在脑中迅速勾勒地图——那处离刑部大牢不过两条街,斜对面便是京兆尹衙署后巷,再往东拐,便是专替官宦人家打点狱中关节的王媒婆宅子。油纸包里装的,怕不是银票,而是几枚沉甸甸的金锞子,或是……一封盖着沈肃私印的密信。

她忽然轻轻笑了下,笑声哑得发涩,却无半分暖意:“他倒是记得路。”

方嬷嬷垂首,不敢接话。可她心底发凉——大老爷这一趟,不是去求太后,而是去探刑部口风。白氏既已入刑部大牢,供词如何、证据链是否完整、是否有转圜余地,沈肃想摸底。他不是为救白氏,是为自保。若白氏熬不住刑,攀扯出他默许挪用公中银两填补庄子亏空、默许白氏暗中收买宫人打听侯爷行踪……那沈肃的仕途,真就比沈长钦还早一步断送在雪地里。

季含漪掀开锦被一角,露出纤细脚踝,秋霜忙捧来绣鞋。她趿上鞋,扶着床柱慢慢起身,方嬷嬷和容春立刻上前搀扶,手刚碰到她手臂,便觉一阵寒气刺骨——这哪里是发热未退?分明是寒毒已浸入骨髓,连指尖都泛着青白。

“扶我去东厢。”她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宜姐儿该吃午奶了。”

东厢房早已收拾妥当。窗棂新糊了双层高丽纸,挡风又透光;紫檀木摇篮摆在临窗暖阁,铺着厚软云锦褥子,缀着金线绣的并蒂莲;一只掐丝珐琅小暖炉搁在摇篮边,炭火煨得恰到好处,融融暖意裹着淡淡甜香——那是乳娘用蜜枣蒸的米糕味,宜姐儿闻着便安心。

季含漪坐在摇篮旁的圈椅里,身上盖着素白狐裘。她看着宜姐儿被翠娘抱在怀中,小嘴急切地吮吸着,粉嫩脸颊一鼓一鼓,额角渗出细汗,眉头却舒展着,像一朵初绽的蔷薇。那安宁,竟让她喉头哽住,险些落下泪来。

“夫人……”容春捧来一碗温热的杏仁粥,刚开口,便见季含漪抬手示意噤声。

宜姐儿吃饱了,翠娘正欲抱她拍嗝,小家伙却突然扭过头,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望向季含漪,小嘴咧开,咯咯笑出声,唾沫星子飞溅在翠娘襟前。那一瞬,季含漪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回流,指尖微微发麻——这眼神,这笑纹,竟与沈肆幼时如出一辙!沈肆三岁那年,也是这般,在满堂宾客面前,独独对她笑,笑得眉眼弯成月牙,笑得整个沈府的人都愣住,连沈老太太都喃喃道:“这孩子,只认他娘。”

季含漪伸出手,指尖悬在宜姐儿脸侧半寸,不敢触碰,怕惊散这虚幻的暖意。她喉咙发紧,只低低道:“给她擦擦脸。”

容春忙取来温水浸过的软帕,轻轻拭去宜姐儿嘴角奶渍。小家伙被擦得舒服,眯起眼,小手无意识挥舞,一把攥住了季含漪垂落的袖角。那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,季含漪却猛地一颤,眼眶倏地红了。

就在此时,外头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,魏管家的声音在廊下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:“夫人!刑部段大人遣人送来急函,说是……说是今日晨间,张稳婆在狱中自尽了!”

屋内霎时死寂。翠娘下意识捂住宜姐儿耳朵,方嬷嬷脸色骤变,容春手一抖,碗中粥汁晃出几滴。

季含漪却未动。她仍凝视着宜姐儿攥着自己袖角的小手,良久,才缓缓抬起另一只手,用拇指极轻地摩挲着宜姐儿柔嫩的手背,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。然后,她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井底寒泉:“知道了。让来人稍候。”

方嬷嬷领命而去。季含漪低头,目光落在宜姐儿攥着自己袖角的手上,小指蜷曲着,指甲粉润,像初春最嫩的桃花瓣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咳醒时,窗外飘雪簌簌,映得窗纸一片惨白。那时她想,若自己死了,宜姐儿怎么办?沈肆尚在边关,沈家谁会真心待她?白氏倒了,可沈府的根脉里,早已被蛀空了多少个窟窿?

张稳婆死了,死得恰到好处。她若活着,必得指证李稳婆,而李稳婆背后,是白氏;白氏背后,是沈肃;沈肃背后……季含漪目光微凝,落在宜姐儿颈后一小片雪白肌肤上——那里,有一粒极淡的朱砂痣,形如米粒,色若朝霞。

她记得清清楚楚,沈肆颈后,也有这样一粒痣。

当年产房混乱,白氏以“血光冲撞”为由,将所有稳婆、产婆尽数屏退,只留她心腹二人。张稳婆被押走前哭嚎“不知情”,或许是真的。可李稳婆那日亲手抱出的婴孩,襁褓上绣着沈府嫡支特有的暗云纹,而宜姐儿襁褓上,却是素面杭绸——这是沈肆当年的旧物,季含漪亲手缝的。

线索像蛛网,越理越密,越密越寒。

她抬眸,看向窗外。雪停了,铅灰色的天幕低垂,檐角冰棱折射着惨淡天光。她忽然问:“宜姐儿生辰八字,可曾排过?”

容春一愣,忙道:“排过了!崔妈妈亲自请的观星台老司天监,说宜姐儿是‘乙亥年戊寅月庚辰日辛巳时’生的,命格贵重,偏逢劫煞,需得至亲之血为引,镇于本命匣中,方得平安。”

季含漪瞳孔骤缩。

乙亥年戊寅月庚辰日辛巳时——正是沈肆当年的生辰!分毫不差!

沈肆出生那日,沈老太爷曾命人将他的生辰八字刻于紫檀匣中,匣底嵌一枚沈家世传的赤玉髓,据说是前朝皇室所赐,可镇百邪。后来沈肆离京赴边,那匣子便一直锁在沈老太太佛堂暗格里。白氏掌家多年,佛堂钥匙她随时可取……

季含漪猛地闭眼,胸腔剧烈起伏,喉头一股腥甜涌上又被她死死压下。原来如此。白氏不是临时起意换子,是筹谋已久。她要的不是害死宜姐儿,是借宜姐儿之身,养沈肆的命格!沈肆边关屡遭暗杀,军报频传“遇袭”,实则是有人以秘法反噬其命格——而唯一能镇住这反噬的,只有沈肆本命匣中的赤玉髓,与宜姐儿这个“命格同源”的活祭!

所以白氏才敢在产房动手。所以她才非要留下宜姐儿性命。所以张稳婆才哭得那样凄厉——她知道真相,却不敢说。她儿子病重,是白氏捏着的把柄;她若开口,她儿子必死无疑。如今她自尽,是解脱,更是灭口。

季含漪缓缓松开宜姐儿攥着的袖角,指尖抚过宜姐儿颈后那粒朱砂痣,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。她声音极低,却字字如刀:“去佛堂,把老太太锁在暗格里的紫檀匣,取来。”

容春脸色煞白:“夫人,那匣子……老太太说过,谁也不准动!”

“现在,我说了算。”季含漪掀开狐裘,站起身,身形单薄如纸,目光却锐利如淬火的剑锋,“告诉崔氏,就说……我梦见侯爷了。他让我取匣。”

容春不敢再言,匆匆退下。

方嬷嬷端着药进来时,季含漪已重新坐回摇篮旁。她接过药碗,手腕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,仰头饮尽苦涩药汁,喉间滚动,竟似饮甘泉。她将空碗递给方嬷嬷,目光始终未离开宜姐儿熟睡的小脸:“嬷嬷,你说,若一个人,用十年光阴,织一张网,只为捕获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孩子的命……她究竟是疯了,还是清醒得可怕?”

方嬷嬷浑身一凛,垂首道:“夫人,老奴只知,您才是宜姐儿真正的母亲。血脉可骗,骨血难欺。”

季含漪终于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却像雪后初晴,裂开一道清冽缝隙:“是啊,骨血难欺。”

她抬手,轻轻拨开宜姐儿额前一缕柔软胎发,露出光洁额头。就在那眉心正中,一点极淡的胭脂色胎记,形如小小的梅花印记——沈肆眉心,亦有此印。

门外,魏管家第三次轻叩门框:“夫人,段大人的人……还在等着。”

季含漪眸光一沉,声音陡然转冷:“告诉他,张稳婆的尸身,我要亲自验看。半个时辰后,刑部大牢门口见。”

方嬷嬷骇然抬头:“夫人!您这身子……”

“我的身子,”季含漪缓缓起身,扶着摇篮边缘,目光扫过宜姐儿安睡的脸庞,再落向窗外沉沉天色,一字一顿,“比他们想象的,硬朗得多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重得压垮整个冬日:“去备轿。告诉魏管家,让刑部的人,把白氏——单独提出来。我要见她最后一面。”

雪光映着她苍白面容,竟透出几分近乎妖异的艳色。那不是病容,是刀锋出鞘时,寒芒乍现的凛冽。

东厢房内,宜姐儿在梦中咂了咂小嘴,无意识蹭了蹭柔软襁褓,睡得更沉了。摇篮边那只掐丝珐琅暖炉,炭火噼啪轻响,一星微红炭屑,悄然迸溅,落在季含漪方才坐过的圈椅扶手上,灼出一点焦黑印记——像一滴干涸的血。

而此刻,松鹤巷第三户窄门内,沈肃正将一张写满密语的素笺投入铜盆,火舌腾起,映亮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狠戾。火光跳跃中,他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:“……成了,就差最后一步。”

他不知道,就在同一时刻,季含漪已踏入刑部大牢幽深甬道。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,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。她手中紧握的,不是药瓶,而是宜姐儿方才攥皱的那截素白袖角——上面,沾着一点尚未干透的、婴儿温热的唾液。

甬道尽头,白氏披头散发跪在冰冷石地上,听见脚步声,缓缓抬起一张浮肿溃烂的脸。她盯着季含漪,忽然咧开嘴,笑了。那笑容扭曲而疯狂,混着血丝的唾液顺着嘴角淌下,在青砖上砸出暗红斑点。

“二弟妹……”她嘶声道,“你终于来了。我等这一天,等了十七年。”

季含漪停步,垂眸看着她,目光平静无波,像在看一件蒙尘的旧物:“十七年?白姐姐记错了。沈肆,今年二十有三。”

白氏狂笑起来,笑声在死寂牢中回荡,震得壁上火把忽明忽暗:“对!二十三!他活到了二十三!可你知道他为何能活到二十三吗?”

她猛地向前扑爬两步,枯瘦手指几乎触到季含漪裙裾:“因为他命里缺的那一块,被我补上了!宜姐儿……就是他的续命符!你的女儿,生来就该是他的!”

季含漪没动。她只是静静听着,直到白氏笑声渐歇,只剩粗重喘息。然后,她缓缓蹲下身,与白氏平视,目光清澈得令人心悸。

“白姐姐,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错了。”

“沈肆能活到二十三,不是因为你偷走了他的命格。”

“是因为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颈侧,那里,一道极淡的旧疤若隐若现,是当年产房大火中,她扑向襁褓时被烫伤的痕迹。

“是因为我,把他从火里抱出来了。”

白氏脸上的疯狂骤然冻结,瞳孔剧烈收缩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。

季含漪站起身,拂了拂裙上并不存在的尘埃,转身离去。铁门再次轰然开启,一线天光刺入,照亮她单薄却笔直的背影。

“明日此时,”她的声音随风飘来,冷冽如霜,“我会再来。带着沈肆的生辰匣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她脚步微顿,侧过半张脸,雪光映着她唇角一抹极淡的、近乎悲悯的弧度,“宜姐儿颈后的朱砂痣,白姐姐,你当年,可曾亲手点过?”

白氏如遭雷击,浑身筛糠般抖起来,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,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。

季含漪走出大牢,冬日稀薄的阳光洒在她脸上,竟有几分暖意。她抬头望天,铅灰色云层正被风吹散,露出一角湛蓝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空气,肺腑间那股郁结多年的滞涩,仿佛也随之裂开一道缝隙。

轿子已在门口等候。她踏上轿阶,却未立即入内,而是驻足片刻,望向沈府方向——那里,沈老太太的佛堂飞檐,在雪后初霁中,静静矗立。

她终于要打开那个紫檀匣了。

匣中赤玉髓,会映照出谁的命格?谁的罪孽?谁的……绝望?

轿帘垂落,隔绝了所有窥探。季含漪在黑暗中缓缓闭目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上那点温热的唾液印记,像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。

宜姐儿,我的宜姐儿。

这一次,娘不会再让你消失在任何一场大火里。

风过长街,卷起零星雪沫,扑在轿窗上,又簌簌滑落。远处,一声悠长的暮鼓,撞破寂静,悠悠回荡在整座京城上空——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
仿佛时光的刻度,正一寸寸,碾过所有虚妄的过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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