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含漪不想与沈长钦再说什么关于沈肃有没有做这件事。
她只对着沈长钦道:“这些日我一直在府里,这件案子的事情是刑部在查,传唤了你父亲过去也不一定是定罪。”
“大爷不必着急。”
沈长钦怎么能不着急呢,这一回过去的话,父亲进刑部这一趟,要是传出去了,往后就没有名声了。
要是再多待几日,外头不知道怎么议论纷纷。
沈长钦赶紧道:"可父亲进去了刑部,外头人如何想?"
季含漪便淡淡道:“清者自清,你父亲没做过什么,......
季含漪闭目良久,呼吸微沉,手炉搁在膝上,暖意却一丝也未透进骨子里。窗外风声忽紧,卷着枯枝刮过廊檐,像谁在暗处轻轻叩门。她忽然睁开眼,眸底清冷如霜:“方嬷嬷,你去把沈府账房近三个月的出入流水取来,尤其留意白氏名下各处庄子、铺面的银钱往来,还有她私下接见外客的名录——不是管家记的那份,是西角门小厮每月私下抄送东院的密档。”
方嬷嬷一怔,随即垂首应是,却未立即动身,只低声问:“夫人……可是瞧出什么不对了?”
季含漪没答,只将手炉换了一只手捧着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炉盖上浮雕的缠枝莲纹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:“白氏若真只是为争宠而害人,不至于连自己亲生儿子都敢算计进去。她怕的从来不是刑部,是太后那一头——可太后若真要保她,今日段良根本踏不进沈府大门。”
她顿了顿,喉间又泛起一阵痒意,压着咳了两声,帕子掩口时,眼角沁出一点湿痕,却不是为悲戚,而是为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。
“她拿沈肃当筏子,是因沈肃最贪生怕死;她提素仪婚事,是因素仪嫁的是定国公府嫡次子,定国公如今正领着北境粮草督办——这桩婚事若黄了,朝中多少双眼睛会盯着沈家?她是在逼沈肃去求皇后,更是在逼我出手拦住沈肃。”
方嬷嬷听得背脊发凉,忽想起一事,忙道:“对了,方才前院来报,说大老爷自刑部差役走后,没回书房,也没去老太太那儿请安,径直去了后罩房西侧那间废弃多年的佛堂。守门的老周说,大老爷在里头跪了快半个时辰,出来时脸色青白,手里攥着一串旧檀木念珠,珠子都磨得发亮了……老周还听见他嘴里反复念着‘阿弥陀佛’四个字。”
季含漪闻言,眉心微蹙:“佛堂?那地方三年前就封了,说是供着先老侯爷当年从五台山请来的开光舍利子,白氏病重那年曾偷偷进去过三次,后来老侯爷知道了,亲自砸了佛龛,命人填了香炉,锁了门。”
她指尖一顿,念珠……开光舍利子……
心头猛地一跳。
她忽地坐直身子,抓过枕边一只青釉小瓷瓶,倒出三粒褐色药丸吞下,才沉声道:“去查那串念珠——查它原先是谁的,何时入的沈府,又何时到了沈肃手上。再翻沈家旧谱,看先老侯爷那一支旁系里,有没有叫‘慧明’的僧人,或是与五台山清凉寺有往来的俗家弟子。”
方嬷嬷心头一凛,忙记下,又迟疑道:“可那佛堂已封三年,钥匙只有一把,在老太太屋里……”
“老太太屋里?”季含漪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那就更该查了。去问问容春,老太太近半年夜里可曾醒过几次?每次醒了,是不是都让翠娘去西厢取一碗温着的银耳羹?那羹碗底下,可有刻字?”
方嬷嬷一愣,旋即明白过来——西厢是老太太贴身嬷嬷陈婆子住处,而陈婆子,正是白氏乳母的亲妹妹。
她不敢多问,只匆匆退下。
季含漪独自静坐片刻,忽唤来门外候着的翠娘:“去把宜姐儿抱来。”
翠娘一怔,刚想开口劝,却见季含漪已掀被下床,亲自披了件月白缂丝斗篷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海棠,未施脂粉,面色苍白却眼神锐利如刃。她走到妆台前,打开最底层那只紫檀匣子,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绯红襁褓布——那布角已洗得泛白,却仍能辨出金线绣的并蒂莲纹。
那是她亲手缝的。
她将襁褓布摊在掌心,久久凝视,仿佛还能触到那日产房里混着血腥与羊水的气息,听到稳婆惊惶的尖叫,看到自己撕心裂肺伸向虚空的手。
“宜姐儿来了。”翠娘抱着孩子进来,小女娃裹在锦缎襁褓里,睡得正酣,小脸粉团似的,鼻尖还沾着一点奶渍。
季含漪伸手接过,指尖触到孩子温热柔软的脸颊,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她将那方绯红襁褓布轻轻覆在宜姐儿身上,严严实实裹好,只露出一张小脸。
“把她抱到东厢暖阁去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今夜起,宜姐儿睡暖阁西次间,床头摆一盏长明灯,灯油用沉香调的。再让云娘守在外间,翠娘守在门口,任何人未经我允准,不得靠近三步之内。”
翠娘应下,刚要抱走,季含漪却又伸手,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宜姐儿的额头,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:“她不是替代,她是唯一的恩赐。”
话音落时,她眼中泪光一闪而逝,转瞬又归于沉静。
翠娘抱着孩子退出去后,季含漪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。夜风扑面,寒意刺骨。她望着远处沈府后巷方向——那里黑黢黢的,唯有几星灯火,像被掐灭的余烬。
她知道,沈肃不会只去佛堂。
他若真被白氏逼到绝路,第一个念头,必是去找季含漪。
但不会是现在。
他得先确认——季含漪会不会信他?会不会怜他?会不会……念及夫妻情分,放他一马?
所以他要去佛堂,借神佛之名,洗去心虚,再编一段滴水不漏的说辞。
可季含漪早已不是当年初嫁沈肆时那个信奉“夫为妻纲”的闺秀。
她信因果,不信宽恕;信证据,不信眼泪;信人心可测,不信浪子回头。
果然,半个时辰后,方嬷嬷疾步而入,面色凝重:“夫人,大老爷出了佛堂,没回东院,也没去您这儿,而是绕道穿过了花园西侧的竹林小径,进了西角门——那里,是沈府与隔壁平南侯府共用的一堵矮墙,墙上有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狗洞。”
季含漪眸光骤然一厉:“平南侯府?”
“是。”方嬷嬷压低声音,“奴婢派去盯梢的人回来说,大老爷钻过去后,直奔平南侯府西南角那座荒废的梅园,里头住着个叫‘柳先生’的幕僚,原是前礼部侍郎的门生,因卷入科场弊案被贬,流落京中多年,靠替人写讼状维生,鲜少与人往来。可今年开春起,大老爷每月十五,必遣心腹小厮送去一盒‘雪梨膏’,据说是给柳先生润喉的。”
季含漪静静听着,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:“雪梨膏……倒是巧了。前日魏二夫人送来的帖子,也提了一句,说她家表兄新得了两匣子上好的雪梨膏,是从岭南快马加鞭运来的,专治久咳不愈。”
她忽然笑了,笑意冰凉:“沈肃啊沈肃,你连买通幕僚,都要学别人家的花样。”
方嬷嬷迟疑:“那……要不要派人盯着柳先生?”
“不必。”季含漪转身,从妆匣最深处取出一枚铜制虎符——那是沈肆离京前亲手交给她的,刻着“镇远”二字,背面是沈家军旧印,“去把陈伯叫来。”
陈伯是沈府老管事,年轻时跟着老侯爷打过仗,左腿有旧伤,走路微跛,却掌着沈府暗卫营的名册与密令。
他进来时,季含漪已端坐于灯下,手中正翻着一本《洗冤录》。见他进来,只抬眸道:“陈伯,你带两个人,今夜子时,去平南侯府梅园,不必惊动柳先生。只要把那扇朝北的窗纸戳破,再往里头扔一样东西——”
她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枚褪色的桃木符,符上朱砂写的“平安”二字已淡得几乎不见。
“就扔这个。”
陈伯双手接过,目光微闪:“夫人……这是?”
“是我出嫁前,母亲求来给我压箱底的。”季含漪语气平淡,“那时她说,女子嫁人,不是嫁一个男人,是嫁一整个家族。福祸相依,荣辱与共。她求的不是我独善其身,是沈家上下,平安。”
陈伯垂首,嗓音微哑: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他退下后,季含漪吹熄了两盏灯,只留一盏放在案头。昏黄光晕里,她翻开《洗冤录》最后一页,上面是沈肆亲笔批注:“尸身腐烂之速,与寒暑、湿燥、土质、深浅皆有关。若冬日埋于冻土,三月不化;若夏日浅埋松土,七日即见白骨。”
她指尖抚过那行字,久久不动。
窗外风声渐歇,檐角铜铃发出一声轻响。
此时,沈府西角门外,沈肃一身素袍,鬓角汗湿,正缩着肩从狗洞钻回。他刚站直身子,忽觉袖口一沉——低头一看,一枚褪色桃木符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他袖袋里,符上“平安”二字,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。
他浑身一僵,猛地抬头四顾。
夜色浓重,万籁俱寂。
唯有远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猫儿踩断枯枝的脆响。
沈肃踉跄后退两步,背脊撞上冰冷砖墙,喉头涌上一股腥甜。
他终于明白,季含漪不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。
她是等着他做。
等他自投罗网,等他亲手把所有退路,一条条,碾成齑粉。
他抖着手掏出那枚桃木符,想扔,又不敢扔;想藏,又怕被搜出来;想烧,火折子却怎么也打不燃。
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滴在符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就在此时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沈肃猛地转身。
季含漪立在三丈开外的垂花门下,素衣单薄,面容在灯笼光影里半明半暗,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狸猫,正慵懒舔爪。
她没说话,只静静看着他。
沈肃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季含漪却忽然抬起手,指向他脚边——那里,不知何时,静静躺着一只青瓷小瓶,瓶身绘着缠枝莲纹,与她白日所用那只,一模一样。
瓶口未封,药香隐隐。
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如冰珠坠玉盘:
“大老爷若真信佛,就该知道,菩萨低眉,是为慈悲;金刚怒目,才是降魔。”
“你跪的那尊佛,早被你亲手砸碎了。”
沈肃眼前一黑,膝盖一软,重重跪倒在冰冷石阶上。
季含漪却不再看他,只低头抚了抚怀中狸猫的脊背,转身离去。
狸猫在她臂弯里伸了个懒腰,尾巴轻轻一扫,扫落了沈肃袖口那枚桃木符。
符片落地,无声无息。
夜风忽起,卷起地上枯叶,打着旋儿掠过沈肃颤抖的手背,又飘向远方。
远处,更鼓三声,敲碎长夜。
而沈府深处,老太太的卧房内,陈婆子正将一碗银耳羹悄悄倒入痰盂,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,抖出些灰白粉末,仔细搅匀在另一碗羹里,端起,脚步轻悄地走向床前。
床上,老太太睡得极沉,呼吸绵长,却在陈婆子掀开帐子的刹那,眼皮极轻微地、颤了一下。
帐外,铜漏滴答,一下,又一下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