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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默然点点头,又让人送周太医先出去。
她回头看了眼沈老太太,想着沈老太太从前喜欢听戏,府里还养着几个唱戏的,就过去问要不要听听戏。
沈老太太靠着床头,有气无力道:“我没心思。”
“我就盼着我的阿肆和钧哥儿早点回来。”
季含漪顿了顿,又让人去将宜姐儿抱来,老太太本来有气无力的,一瞧见宜姐儿来了,这才来了点精神,愁眉苦脸的脸上带了丝笑,连忙做起身来要抱。
季含漪看着沈老太太脸上的笑意,便低声吩咐翠娘......
季含漪没说话,只是指尖缓缓收拢,指甲轻轻掐进掌心,那一点微痛竟成了此刻唯一能让她稳住呼吸的凭据。窗外雪光映在窗纸上,泛着冷而薄的青白,像一层未凝的霜,也像沈肆被江水吞没前最后望向她的那一眼——她记得清清楚楚,那日他披甲出府时,风卷起玄色大氅一角,他回头一笑,说:“等我回来,给你带平府镇的蜜枣。”
蜜枣甜,可如今她舌尖泛起的,是药汁浸透喉管的苦涩,是血丝缠绕齿间的铁锈味。
太子静静看着她,没再开口。他知道,有些话不必再说第二遍。若沈肆真已不在人世,这消息便不是宣判,而是凌迟——一刀刀剐在活人身上,不流血,却蚀骨。
半晌,季含漪抬手端起茶盏,指尖微颤,却将茶盖稳稳掀开,热气氤氲上她苍白的面颊。她垂眸,看那浮沉的茶叶缓缓沉落,像一颗心终于坠入深潭,再不起波澜。“殿下,”她声音极轻,却异常清晰,“您方才说,锦衣卫寻到了江边?”
“是。”江玄颔首,“沿岸百里,所有渔村、渡口、水寨,皆已查过。无人见过舅舅,亦无人拾得沈家信物。”
季含漪点点头,将茶盏放回案上,瓷底与紫檀木相触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她忽然想起沈肆书房里那只青玉镇纸,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地图,是他亲手绘的平府镇至京城水路图,墨迹浓淡有致,连几处急流漩涡都标了朱砂小点。那时她笑他谨慎过头,他只道:“水路险,人命薄,画下来,心里才踏实。”
如今那张图,还压在书房紫檀案最底层的暗格里。
她抬眼,目光平静如古井:“殿下可信‘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’八个字?”
江玄一怔,随即肃然:“孤信。”
“那便请殿下再信一次。”季含漪起身,素衣裙裾扫过椅沿,未施粉黛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凛冽的决然,“若舅舅当真沉于江中,必有痕迹——衣袍、佩玉、甚至他腕上那枚旧银镯,是幼时外祖母所赠,内里刻着‘肆’字,边缘磨得发亮。锦衣卫搜江,可曾打捞过沉船?可曾查过下游三处老闸口淤泥堆积之处?可曾问过江上夜航的老艄公,冬日枯水期,江心是否有暗礁崩裂、新露出的断石?”
江玄眸光骤亮,腰背不自觉挺直:“孤未曾细问至此。”
“因殿下心中,早已默认舅舅……不在了。”季含漪声音未高,却字字如钉,“可若他活着呢?若他被人所救,失忆流落他乡?若他伤重昏厥,被冲上某处荒滩,至今未醒?殿下,沈肆不是寻常人。他十五岁随先帝亲征,箭伤穿肩仍策马追敌三十里;二十二岁独闯苗疆毒瘴林,七日未食,靠嚼生藤汁活命。他若想活,没人能轻易取他性命。”
她顿了顿,袖中手指缓缓松开,掌心留下四道浅红月牙痕:“所以,请殿下再派一队人,专查三件事:第一,平府镇上游三十里内所有废弃渡口、山民搭的竹筏棚子,尤其留意是否有人近期修缮过草屋、添置过新锅灶;第二,请刑部调出近三个月所有失踪人口卷宗,着重看是否有身量极高、左眉骨有旧疤、右手虎口茧厚如铁之人;第三——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窗外寒风正撞上窗棂,发出一声低哑呜咽,“请殿下派人去一趟幽州西岭的栖云观。”
江玄瞳孔微缩:“栖云观?”
“是。”季含漪转身走向窗边,抬手推开半扇窗。冷风猛地灌入,吹得她额前碎发狂舞,抹额下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“栖云观主玄机子,是舅舅幼年救命恩人,也是先帝亲封的‘护国真人’。舅舅每逢大难,必往栖云观小住三日。他离京前夜,曾独自在祠堂跪了一整夜,出来时,袖口沾着一星极淡的松脂香——那是栖云观后山百年老松才有的气味。”
她侧过脸,雪光映着她清瘦的下颌线:“殿下,若他尚有一口气在,必会往那里去。”
江玄久久未言。他忽然发觉,眼前这位素来温婉守礼的舅母,竟比朝中许多老臣更懂如何布网、如何截流、如何于绝境中寻一线生机。她不是在祈求,是在调度,在下令,在以一个沈家主母的身份,重新攥紧本该属于沈肆的命脉。
他起身,郑重一揖:“孤即刻传令。”
季含漪福身还礼,动作却极稳,再无半分病弱之态。待太子离去,方嬷嬷才从屏风后快步上前,眼圈通红:“夫人……您这是何苦硬撑着?您身子——”
“我不撑,谁替他撑?”季含漪解下风帽,任一头乌发垂落肩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沈肆不在,沈府不能散。老太太病着,钧哥儿下落不明,老太爷重伤在外,沈肃陷在刑部……若我也倒了,这,就真成了一座空坟。”
她走到妆台前,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,眼下青影浓重如墨。方嬷嬷忙捧来温水,拧了帕子递上。季含漪接过,却未敷面,而是慢慢将帕子浸透,叠成方块,轻轻覆在双眼上。温热的湿意渗入干涩的眼眶,她闭着眼,声音闷在帕下:“嬷嬷,去把魏管家叫来。”
方嬷嬷一愣:“夫人要见魏管家?可老太太刚裁了大房用度……”
“正因如此。”季含漪拿下帕子,眼角微红,却眼神清明,“老太太裁得突然,底下人必人心浮动。我让魏管家去办三件事:第一,拨二百两银子,悄悄送至沈肃在刑部的牢房,买通狱卒,每日送一碗参汤,不显山不露水;第二,把大房所有管事妈妈、粗使婆子、小厮的名册拿给我,明日一早,我要亲自过目;第三——”她指尖蘸了茶水,在紫檀案上缓缓写下一个“静”字,水痕蜿蜒,又迅速洇开,“让所有人在老太太面前,只说一句话:‘大奶奶说,天塌下来,有她顶着。’”
方嬷嬷怔住,随即眼眶一热,重重应下:“老奴这就去!”
门扉合上,季含漪独自立于窗前。雪不知何时又下了,簌簌扑在窗纸上,像无数细小的手在叩问。她抬起手,指尖抵住冰凉的窗棂,仿佛隔着千里风雪,触到了沈肆掌心的温度。
她忽而记起新婚夜,沈肆掀开她盖头时,指尖蹭过她额角,低声笑:“含漪,你这额头,比祠堂供的白玉观音还凉。”
如今观音蒙尘,玉冷如铁。
她收回手,转身走向内室。床榻上,那件沈肆临行前亲手为她披上的雪狐裘静静躺着,领口内衬还缝着一枚小小的金铃——是他们初定情时,他偷偷缀上的,说听见铃响,便知她在想他。
季含漪解开裘衣系带,将整件狐裘抱在怀中。毛尖柔软,却带着经年未散的松墨香,那是他惯用的砚台气息。她把脸埋进去,深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还能嗅到他衣襟上淡淡的雪气与铁甲寒意。
就在这时,外间传来急促脚步声,小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夫人!夫人不好了!老太太……老太太吐血了!”
季含漪霍然抬头,狐裘滑落在地。她一把抓起搭在屏风上的素色斗篷,系带未及打结,已快步向外奔去。斗篷下摆翻飞,像一只骤然挣脱樊笼的白鹤。
沈老太太的寿安堂外,已是人仰马翻。魏管家跪在阶下,额头抵着青砖,浑身发抖;几个婆子抱着药罐子来回奔走,药汁泼洒了一地,苦香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。季含漪冲进内室时,只见老太太歪在引枕上,唇角蜿蜒一道刺目的血线,脸色灰败如纸,右手却死死攥着一方素绢,指节泛白。
“祖母!”季含漪扑到榻前,一手探向老太太颈侧,脉搏微弱如游丝。她迅速撕开老太太衣襟,露出心口——那里赫然贴着一张皱巴巴的药方,墨迹已被血浸染得模糊不清,却仍能辨出几味药名:附子、干姜、炙甘草……全是至烈之品!
“谁开的方子?!”季含漪厉喝。
跪在一旁的李大夫哆嗦着磕头:“是……是老太太自己写的!今早趁老奴不备,偷了药柜钥匙,抓了这些药……老奴发现时,药已煎好,老太太一口全喝了……”
季含漪脑中轰然作响。她猛地看向老太太攥着的素绢——那分明是沈肆的笔迹!字迹凌厉,力透纸背,只写着一行小楷:“阿漪,若我归期逾三月,勿寻。护好钧哥儿,守好沈府。肆绝笔。”
原来老太太早知道了。
原来她一直知道。
季含漪喉头一腥,硬生生咽下那口逆血。她俯身,轻轻掰开老太太紧握的手,将那方素绢仔细折好,收入袖中。然后,她伸手,用帕子一点点擦去老太太唇角的血迹,动作轻柔得如同擦拭一件稀世瓷器。
“祖母,”她声音沙哑,却异常平稳,“您放心。沈肆没死,钧哥儿也没死,沈府……更不会倒。”
她直起身,目光扫过满屋惶恐的面孔,最终落在魏管家身上:“魏管家,去把府里所有账房先生、所有库房钥匙、所有田庄地契,半个时辰内,全部送到我院子里。”
魏管家愕然抬头。
季含漪微微一笑,那笑容清冷如雪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:“从今日起,沈府中馈,由我季含漪,暂代。”
窗外雪势愈猛,纷纷扬扬,将整个沈府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。朱门依旧巍峨,春闺深处,却已悄然换了天地。
季含漪转身,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碗刚熬好的参汤,亲手扶起老太太,一勺一勺,喂进她干裂的唇间。汤药温热,顺着喉管缓缓流下,仿佛也正一寸寸,浇灌着这座风雨飘摇的百年朱门。
她低头时,一缕碎发垂落额前,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——沈肆,你若敢死,我便焚尽沈府所有祠堂牌位,让你永堕无间。
——你若活着,就睁眼看清楚,这,究竟是谁在为你撑着。
雪落无声,唯余药香,在冰冷的空气里,一寸寸,凝成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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