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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0章 五婶,我可以留下么


更新时间:2026年06月04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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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分家,沈长钦沈长龄倒是还好说,毕竟还有官职在身,但沈素仪和大房那些未成家的,难道要跟着沈肃去那边远小地方去?

季含漪慢吞吞的吃茶,手上的茶盏茶雾袅袅,微微有点烫的茶水,她却没觉得烫,吃一口身上才暖了身。

她的身子时常觉得冷,如今早春,旁人已经没有拿手炉了,她却依旧捧着手炉,季含漪自知,是自己身子大不如从前。

此刻她听着秦氏的话,倒是没别样表情。

有些事没什么好藏着掖着,都是沈家人,将来总会知晓......

季含漪怔住,指尖一松,竟从扶手上滑落下来,垂在膝上,微微发颤。她仰起脸,望着江玄,那双原本就清润的眼眸此刻泛起一层极薄的水光,却未落下,只是静静浮着,像春湖初起微澜,底下是深不可测的寒潭。

“殿下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喉间干涩得发紧,“您说……舅舅他……早有安排?”

江玄颔首,目光沉静如墨:“舅舅不是莽撞之人。他去平府镇前,便已将京中诸事托付给了周睿、沈长龄与兵部左侍郎陈砚之——这三人,皆是他十年来亲手提携、信重不疑的旧部。周睿主理朝堂风向,陈砚之暗控五城兵马司调动,沈长龄则统辖锦衣卫北镇抚司密探,三人互不统属,却彼此印证。舅舅若未死,三月内必有消息;若已身陨,这盘棋,便只为一人而落子。”

季含漪心头猛地一跳,似被什么无形之手攥紧:“为谁?”

江玄抬眼,直直望进她眼底:“为舅母。”

季含漪呼吸一滞,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,竟险些呛咳出来。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,仿佛那里正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按住,又烫又痛,烫得她眼眶发热,痛得她指节发白。

“为我?”她喃喃道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“是。”江玄语气未变,却字字如钉,“舅舅出事前半月,曾密召沈长龄入府,在书房独处两个时辰。沈长龄出来时,袖口沾了朱砂印泥,手中握着一封火漆封缄的信。那信未交刑部,未呈御前,亦未送东宫——而是由沈长龄亲自送至崇文门西侧第三条巷子里一间不起眼的绣庄。绣庄老板是沈家老仆之女,十三岁便入沈府做针线,二十年未曾离府半步。她收下信后,当夜便将一枚银鎏金蝴蝶扣交予沈长龄——那是舅舅当年亲赠舅母的及笄礼,后来舅母嫌太贵重,只戴过一次,便收进妆匣再未取出。”

季含漪瞳孔骤缩,手指猝然攥紧裙面,指甲深深陷入锦缎纹路之中。

她想起来了。

那枚蝴蝶扣,是沈肆亲手雕的模子,命银匠打了整整七日。蝶翅薄如蝉翼,翅尖一点红宝,是沈肆从岭南带回来的赤砂石磨成粉,混入银液所铸。她曾笑他小气,连一枚扣子都要费这般心思。他却只低头替她别在襟口,指尖微凉,声音低沉:“怕你日后忘了我什么样。”

她没忘。

她从来都没忘。

可如今才知,他竟连她可能忘记的那一刻,都已提前防备好了。

江玄见她神色剧变,缓声道:“那封信,沈长龄至今未拆。他说,舅舅交代过,若他活着归来,信即焚;若满百日无音讯,信便交予舅母——但须得等舅母身子真正稳了,心也真正定了,才能拆。”

季含漪忽然抬手捂住嘴,肩头抑制不住地抖起来。

不是哭,是压得太久、绷得太紧之后,筋骨深处迸出的震颤。

她想起沈肆走前那夜,执意要陪她用完最后一盏莲子羹。他坐在灯下看她喝尽,又亲手替她擦净唇角,动作极轻,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琉璃。她那时只觉他神色比往日沉,却不知那沉静之下,早已布好退路、埋好伏笔、甚至……预留了她余生的方向。
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她声音闷在掌心,破碎不堪。

江玄顿了顿,道:“他说,若他回不来,便请舅母勿守、勿怨、勿殉。沈府不能塌,孩子必须寻回,而舅母——须得活着,且要活得好。”

季含漪喉头剧烈一哽,眼泪终于砸下来,无声无息,却重如铅块,一颗接一颗落在手背上,洇开深色痕迹。
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肩膀起伏越来越急,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,用那点锐痛撑住自己,不致瘫软下去。

江玄静静看着,未劝,未递帕,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回案上,瓷底与紫檀相触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

窗外忽有风过,掀动檐角铜铃,叮咚一声,清越而孤。

良久,季含漪缓缓放下手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已沉静如古井。她抬袖拭净眼角,动作缓慢,却异常利落。

“殿下,”她开口,声音仍哑,却已无颤抖,“沈肃……还在刑部大牢么?”

江玄点头:“尚未定罪,但刑部已拟了合谋之名,只待三法司会审。”

季含漪轻轻吸了一口气,目光掠过窗棂上斜斜一缕天光,忽而问:“白氏招认毒害外祖母与我之事,可有供词存档?”

“有。刑部录了三遍,白氏画押,另有两名婢女作证。”

“那婢女……可是原在老太太房中伺候的青梧与采芹?”

“正是。”

季含漪垂眸,指尖缓缓抚过膝上云纹锦缎,似在摩挲一段早已冷透的旧时光。

“青梧是我入府第二年,从西角门牙婆手里买下的,十二岁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说话细声细气,却最会熬梨膏,老太太咳嗽时,整夜守在药炉边,熬得眼睛通红也不肯歇。采芹是老太太奶嬷嬷的孙女,打小在松鹤堂跑腿,记得府里每个人的口味忌讳,连三小姐经期腹痛爱吃姜糖,她都悄悄记在荷包里备着……”

她语速很慢,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。

“可她们替白氏下药的时候,可还记得老太太半夜咳醒,喊的是‘青梧’,不是‘白氏’;可还记得采芹端去的那碗参汤,老太太只抿了一口,就搁在床头,说‘今日没胃口’,第二日却吐了血?”

江玄沉默听着,眉峰微蹙。

季含漪抬起眼,眸底水光已尽,唯余一片冰凉的清醒:“殿下,我要见白氏。”

“舅母?”江玄微诧。

“我要亲口问她,”季含漪声音平静无波,“她把沈府上下三十几口人的性命,当成什么?一场赌局?还是一出戏?她可知道,她喂给老太太的每一分衰弱,都在剜我的肉;她掺进我补药里的每一粒绝嗣之毒,都在斩断沈肆留给我最后一点念想?”

她顿了顿,指尖忽然用力掐进掌心,声音却愈发沉静:“更要知道——她有没有想过,若那一晚,我真因那毒病重不起,沈肆赶不回来,孩子被人抱走,而沈肃又恰在此时‘顶罪’伏诛……沈府,是不是就真的,再无翻盘之日了?”

江玄眸光骤然一凝。

季含漪却已站起身,裙裾垂落如墨云铺展。她理了理袖口,朝江玄福了一礼,动作端方,毫无病弱之态:“劳烦殿下准许。明日辰时,我在刑部大牢外候着。”

江玄望着她挺直的脊背,忽觉这一礼重逾千钧。

他亦起身,郑重回礼:“孤亲自陪舅母去。”

季含漪未应,只轻轻颔首,转身走向内室。行至帘前,她脚步微顿,未回头,只低声道:“殿下,若真有一日……沈肆的信送到我手上,我拆开之前,能否……先请您看过?”

江玄一怔。

季含漪已掀帘而入,素色裙角一闪而没,只余下帘钩轻晃,铜铃又响了一声,比方才更轻,更远。

江玄立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
他忽然想起幼时,沈肆教他射箭。弓弦拉满,箭在弦上,沈肆却总不让他立刻放手,只让他稳住臂肘,屏息凝神,感受弓臂震颤、箭羽微颤、风拂指尖的每一丝变化。

“玄儿,”那时沈肆蹲在他身边,手掌宽厚温热,覆在他握弓的手背上,“箭离弦前,最要紧的不是准头,是心定。心若摇,箭必偏。偏一分,便是千里。”

他当时不解,只觉手臂酸麻难耐。

如今才懂。

原来心定,并非不痛,而是痛到极致,反而沉静如铁。

——沉静到能亲手拆开爱人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,再亲手,将它折好,压进枕下,当作余生唯一的枕籍。

暮色渐沉,西窗透进最后一抹金红,将季含漪搁在案上的那只空茶盏染成琥珀色。盏底尚余半圈浅褐茶渍,蜿蜒如一道未干涸的旧痕。

她并未回房歇息,而是去了书房。

沈肆的书案依旧如他离京那日般齐整。砚池干涸,墨锭半卧其中,镇纸压着一张未写完的《幽州舆图》,朱砂圈出三处关隘,旁边批注蝇头小楷:“水势湍急,宜设浮桥两座,引山泉灌田,可养三万顷。”

季含漪指尖抚过那朱砂字迹,停在“三万顷”三字上。

她忽然取来笔架旁一支旧毫,蘸饱新墨,在舆图空白处,以极稳的笔锋,写下四个字:

**“我在等你。”**

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。

写罢,她将舆图仔细卷起,用沈肆惯用的青竹筒盛了,亲手锁进书案最底层的暗格。那暗格钥匙,向来只有一把,挂在沈肆腰间玉佩下方,形影不离。

如今玉佩悬在她枕畔香囊里,钥匙却已熔了,融进一枚素银镯中——那镯子,她日日戴着,贴着腕骨,凉意沁肤。

她直起身,推开书房后窗。

窗外是沈府后园,几株老梅虬枝横斜,枝头已爆出点点青芽。冬未尽,春已萌,万物悄然更迭,从不因人悲喜而止步。

季含漪静静看了一会儿,忽而转身,取来一匣未拆封的雪浪笺,又挑了支最细的狼毫。

她铺开笺纸,研墨匀细,提笔悬腕,落下一字——

“沈”。

笔锋顿挫,墨色浓重,如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。

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皆似刻入骨中。

沈肆。

沈肃。

沈长龄。

沈府。

沈氏。

她写了足足七张笺纸,每一张只写一个“沈”字,或工整,或凌厉,或枯瘦,或丰润,最后一页,她蘸浓墨,在“沈”字右下角,添了一小簇墨梅——枝干嶙峋,花瓣却饱满,蕊心一点朱砂,灼灼如血。

写完,她将七张笺纸依次排开,置于烛火之上。

火舌温柔舔舐纸角,墨色在烈焰中蜷曲、焦黑、化灰,唯余那点朱砂梅蕊,迟迟不灭,直至整张纸燃尽,犹自亮着一点猩红,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。

灰烬飘落案头,她伸手拂去,动作轻缓,仿佛拂去的不是纸灰,而是某段必须焚尽的过往。

翌日辰时,刑部大牢。

阴冷石阶向下延伸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与草药苦涩混合的气息。狱卒手持铜锣开道,铁链拖地之声刺耳骇人。季含漪一袭素青褙子,发髻仅簪一支白玉兰,踏着那声响,一步步走入幽深。

白氏被押至窄小审讯室时,已不成人形。

头发枯槁散乱,脸颊凹陷,眼窝深陷如骷髅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,直勾勾盯着季含漪,嘴角竟还扯出一丝扭曲笑意:“季氏……你来送我上路?”

季含漪未答,只在她对面坐下,解下腕上银镯,轻轻搁在案上。

镯子磕在木案上,发出清脆一声“铛”。

白氏目光一滞,死死盯住那镯子——镯内侧,赫然刻着两个小字:**肆漪**。

那是沈肆与她名字各取一字,私刻的印记。

“你……”白氏喉咙里咯咯作响,脸色骤然惨白,“你竟还戴着……”

季含漪抬眼,目光平静无澜:“我戴着,是告诉你,沈肆未死,沈府未倒,而你,输得彻彻底底。”

白氏浑身一颤,猛地扑向前,铁链哗啦作响:“你胡说!他死了!河水冲下去,尸首都找不着!他死了你懂不懂?!”

季含漪倾身向前,素青袖口拂过案面,声音轻如耳语,却字字如刃:“白氏,你可知你最大的错处,不是下毒,不是构陷,不是杀婴——”

她顿了顿,指尖缓缓抚过银镯上那两个字,声音陡然转寒:

“是你以为,只要沈肆死了,我就会垮。”

“可惜,你错了。”

“我季含漪,不是靠男人活着的女人。”

话音落,她起身,再未看白氏一眼,拂袖转身。

铁门在身后沉重合拢,隔绝了白氏濒死的嘶嚎。

季含漪步出刑部大牢,日头正高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
她站在阶前,仰起脸,任那光芒灼烧眼睫。

风过,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。

她忽然笑了。

那笑很淡,很轻,却像冰河乍裂,春水初生。

她抬手,将腕上银镯缓缓褪下,放入袖袋深处。

然后,她抬步,迎着漫天光尘,走向朱雀大街尽头。

那里,沈府朱门巍然,匾额上“沈府”二字,漆色虽旧,却历风雨而愈显沉厚。

她脚步未停,亦未回头。

身后,刑部大牢深处,一声凄厉惨叫撕裂长空,随即戛然而止。

风卷残灰,掠过朱雀门楼,飘向远方。

远方,幽州官道上,一骑快马踏尘而来,马背之人怀中紧裹一物,裹布一角,隐约露出半枚褪色的蓝布虎头帽。

帽上,虎眼两粒黑豆,历经风霜,依旧乌亮如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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