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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了季含漪的话,崔氏本来忐忑的心里一下子就落了地,刚来本来没哭的,这会儿却哭了出来。
她伏在季含漪的肩膀上哽咽道:“五婶,不是我要贪慕和留恋沈府,也不是不能共苦的人,只是若是沈长钦能给我一分爱重和体贴,无论多远的地方,我都愿陪他去的。”
“我更不是怕吃苦的人。”
“只是他不值得,不值得我为他这般做,不值得让我的孩子跟着他一起走。”
“我早就没将他当做我的夫君了。”
崔氏这些话其实早就想说了。
她早就没......
雪落无声,松鹤居的檐角垂着冰凌,被风一吹便簌簌掉下碎晶,在青砖地上砸出细响。季含漪蜷在床榻深处,并未睡去,只是闭着眼,手指仍压在枕下那个褪了色的绛红荷包上——针脚细密,是她亲手绣的“钧”字,边角已磨得发软,里头还裹着一缕剪下的胎发,用素绢细细缠着,薄得几乎无重,却沉得她整条手臂都发麻。
外头容春正低声与方嬷嬷说话:“嬷嬷,今儿厨房送来的参汤,夫人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。”
方嬷嬷轻轻叹气:“前几日还能喝半盏,今日连盏都端不稳了。”
帘子微动,容春掀帘进来,手里捧着新焙的炭盆,火光映着她眉心一点朱砂痣,温声问:“夫人可要再喝些热的?”
季含漪没睁眼,只将手从枕下抽出来,指尖微颤,腕骨凸得惊人。她望着帐顶绣的并蒂莲,花瓣层层叠叠,金线已黯,却依旧盘曲如生。她忽然道:“容春,把宜姐儿抱来。”
容春一怔,忙应声去了。不多时,奶娘抱着裹在银红锦缎里的宜姐儿进来。孩子刚满五个月,脸蛋圆润,眉眼像极了沈肃——尤其是那双眼尾微扬的弧度,安静时也似含着三分清冷,三分讥诮,余下四分,是季含漪日日描摹、夜夜摩挲才敢确认的熟悉。
宜姐儿见了季含漪,竟不哭不闹,只伸出小手,软乎乎地攥住她一缕垂落的青丝,咿呀了一声,嘴角咧开,露出粉嫩牙龈。
季含漪喉头一紧,没伸手去拨,任那细发被攥得生疼。她看着女儿湿漉漉的眼睛,忽而想起钧儿初生时也是这样——不声不响,只用黑亮亮的瞳仁盯着人看,仿佛早已认得她,早已等了她很久很久。
“他抓周那天,也这样攥我的手指。”她声音极轻,像怕惊散一缕游魂,“攥得比宜姐儿还紧。”
容春低头拭泪,不敢应话。
方嬷嬷却忽地跪了下来,额头抵着青砖,声音哽咽却清晰:“夫人,老奴……有件事,压了半月,不敢说,可今儿夜里,老奴若不说,怕是明晨就烧糊涂了。”
季含漪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方嬷嬷花白的鬓角上,那处新添了一道浅浅的冻疮,裂着血口子。
“嬷嬷起来。”
“老奴跪着说。”方嬷嬷没动,双手伏地,脊背弯成一道沉默的弓,“那日……钧哥儿失踪的第三天,门房收了一封信。不是三爷的笔迹,也不是府里人的印鉴,信封上只画了一只歪斜的雀儿,左翅缺了一根翎毛。”
季含漪的手猛地一缩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信是混在平府军报里送来的,守门的赵二愣子当时没当回事,随手搁在了门房柜顶。直到前日扫尘,灰堆里翻出来,才递到老奴手上。”
方嬷嬷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里头是张泛黄的薄笺,墨迹洇开,字迹稚拙,却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:
阿娘莫哭。山上有松树,松果甜。阿爹说,松果落土,明年长新芽。我藏在松树洞里,等阿爹来接我。洞口有石头,我推不动,但阿爹能推开。阿爹说过,他力气最大。
末尾没署名,只画了三颗松果,排成歪歪扭扭的三角。
季含漪没去接。她盯着那三颗松果,盯得眼珠发酸,盯得呼吸停滞,盯得耳畔嗡鸣如潮——可她没有哭,一滴泪也没有。
她只是慢慢坐直身子,将宜姐儿轻轻放进奶娘臂弯,又抬手,极慢、极稳地取下发间那支素银簪子。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莲,莲心嵌着米粒大的珍珠,是沈肃当年亲手挑的,说她“静水深流,自有光华”。
她将簪子横在掌心,用力一折。
“咔”一声脆响,银簪断作两截,珍珠滚落在褥面上,幽幽发亮。
“嬷嬷,”她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这信,谁看过?”
“只有老奴。老奴不敢给旁人瞧,连容春都没让近身。”
“很好。”季含漪点头,从枕下摸出那枚荷包,将断簪与薄笺一同塞进去,再牢牢系紧绳结,“明日一早,你亲自去一趟大理寺。不必见主官,只把这荷包交给值守的李捕头——就是上回查五叔案时,替咱们递过消息的那个李捕头。”
方嬷嬷愕然抬头:“夫人,这……”
“告诉他,”季含漪目光沉沉,如寒潭映雪,“松树洞在平府西山坳,洞口朝北,离鹰嘴崖三里,崖下有枯井。井壁有刻痕,三道竖线,一道横线。”
方嬷嬷浑身一震,嘴唇哆嗦:“夫人……您怎会知道?!”
季含漪没答。她只是抬手,轻轻抚过宜姐儿的脸颊,触感温软,像一块新蒸的糯米糕。她终于弯起唇角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嬷嬷,你跟了我十年。该知道,我季含漪的丈夫,从来不会死在别人刀下。他若真死了,尸首必在我眼前;他若真逃了,路引必在我手上——可他既没死,也没逃,更没留下片语只言,那就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她顿了顿,窗外雪势渐猛,风撞着窗棂,呜呜作响,像无数人在暗处低泣。
“他在等人去接他。”
“而我,”她抬起眼,眸中寒光凛冽如淬火的刃,“必须是他等的那个人。”
次日清晨,雪停了。天光惨白,照得松鹤居廊下悬着的冰棱晶莹剔透,却毫无暖意。
季含漪已梳洗妥当,穿了件月白遍地金团寿纹褙子,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堕马髻,只簪一支素银簪——正是昨夜折断后,又亲手磨平断口、重新戴上的那一支。她坐在妆台前,由容春为她匀面,胭脂点唇,动作轻缓,像在描一幅易碎的工笔。
崔氏来了,带着沈彦哥儿。孩子才三岁,怯生生躲在崔氏裙后,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偷看季含漪。
崔氏福了一礼,声音轻柔:“五婶,彦哥儿昨儿夜里念叨您,说想给您看新学的字。”
季含漪笑着招手:“过来。”
沈彦哥儿犹豫片刻,终于蹭了过来,小手摊开,掌心里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松果,壳上还沾着褐色泥点。
“大伯父说,山上捡的。”孩子仰起脸,认真道,“阿娘说,五婶喜欢松树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热,险些溃堤。她蹲下身,与孩子平视,接过松果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壳:“彦哥儿,告诉五婶,大伯父……可说过,松果是从哪座山捡的?”
沈彦哥儿歪头想了想,忽然拍手:“西山!鹰嘴崖底下!大伯父说,那里有野兔洞,还有……还有个黑咕隆咚的大洞!”
季含漪呼吸骤然一窒。
崔氏脸色霎时煞白,慌忙上前捂住孩子嘴:“彦哥儿胡说什么!快别乱讲!”她抬眼看向季含漪,眼中全是惊惶与愧疚,“五婶,这孩子……他不懂事,我这就带他回去!”
季含漪却轻轻按住崔氏的手腕,力道很轻,却稳如磐石。
“大嫂,”她声音异常柔和,“你昨儿夜里,是不是也做了个梦?梦见西山的雪,特别厚,特别冷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”
崔氏浑身一僵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梦见松树洞里,有双眼睛在看你。”季含漪继续道,目光如丝,缓缓缠绕,“那眼睛,和钧哥儿一模一样。”
崔氏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大颗大颗砸在青砖上,洇开深色水痕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肩膀剧烈颤抖,却始终没哭出声。
季含漪站起身,将那枚松果放进崔氏手中:“大嫂,帮我照顾好宜姐儿。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半片松叶,“把这个,悄悄放在沈长龄书房的砚台底下。他若看见,自会明白。”
崔氏攥紧素帕,指节泛白,重重点头。
送走崔氏,季含漪独自立在廊下。雪霁天青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一束冷光,恰好照在院中那株百年老松上。松针凝着雪,枝干虬劲,静默如铁。
她忽然记起沈肃离京前最后一夜。
烛火摇曳,他坐在灯下整理行装,她站在身后,为他束发。他忽然握住她的手,覆在自己胸口:“含漪,若我三个月不归,你不必等。”
她当时笑着拧他耳朵:“沈肃,你当我是守活寡的贞妇?”
他没笑,只将她手指按得更深些,让她真切感受到自己心跳的节奏:“听清了么?这里跳得,和钧哥儿一样快。”
如今,她听清了。那心跳从未停歇,它藏在松果的纹路里,藏在断簪的裂痕中,藏在崔氏不敢出口的梦魇深处——它就在西山,就在鹰嘴崖,就在那个被石头堵死的松树洞里。
等着她去推开。
午后,方嬷嬷匆匆回来,面色凝重:“夫人,李捕头收了荷包,只说了一句——‘松果落地,根在土里’。”
季含漪颔首,转身走向内室。容春捧来一件玄色斗篷,内衬是厚实的狐狸毛,领口一圈雪白绒毛,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。
“夫人,您这是……”
“备车。”季含漪解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——沈家祖传的,水头极足,绿得沁人心脾,“送去库房,换二十匹上等云锦,十坛二十年陈的女儿红。再取五百两银票,装进匣子。”
容春懵懂:“这……要送给谁?”
季含漪披上斗篷,玄色绒毛拂过脸颊,凉而柔软:“送给西山猎户刘三。他若肯带我去鹰嘴崖,这些,都是他的。”
容春倒吸一口冷气:“夫人!那地方……那是禁地!前年巡防营的兵在那里丢了三个人,至今没找着尸首!”
“所以,”季含漪抬步出门,斗篷下摆掠过门槛,像一道决绝的墨痕,“他才值这个价。”
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,飞向远处苍茫的西山轮廓。山峦如墨,雪覆其上,静默如巨大的坟茔。
可季含漪知道,坟茔之下,必有活物在呼吸。
她登上马车,车帘垂落前,最后望了一眼沈府高耸的朱门。门楣上“诗礼传家”四个鎏金大字,在冬阳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得极淡,极冷,极艳。
原来所谓,并非锦缎铺就的温柔乡。它是铜墙铁壁围起的修罗场,是胭脂盖不住的血腥气,是绣鞋踏过尸骸时,裙裾拂起的无声惊雷。
而她季含漪,从来就不是困在春闺里的金丝雀。
她是衔着断簪飞越朱门的孤鹤,是攥着松果攀上西山的女鬼,是等着亲手撬开那块堵住儿子生路的石头的——母亲。
马车辘辘驶出沈府侧门,碾过薄雪,向西而去。
松鹤居内,宜姐儿突然在奶娘怀里咯咯笑出声,小手挥舞,指向窗外那株老松。
松针簌簌,抖落积雪,如一场迟来的、无声的春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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