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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前她觉得夫妻之间没有情谊并没有什么,可当崔氏眼里对他如死水一样时,他又觉得并不该如此的。
沈长钦抬起步子回了院子,崔氏早已在等候了。
崔氏并没有打算跟沈长钦多说什么,从前白氏在,还没失势,她或许还与沈长钦虚与委蛇,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崔氏直截了当的对沈长钦道:“大爷,我和彦哥儿还有蓉姐想留在沈府。”
沈长钦听着崔氏的话震惊:“你说什么?你不跟着我走?”
崔氏淡淡道:“大爷去那等地方,彦哥儿和蓉姐儿怎......
外头传沈府要办丧事,这话倒不是空穴来风。
腊月二十三小年那日,沈老首辅在祠堂跪了整整两个时辰,出来时两鬓新添霜色,步子虚浮得需人搀扶。次日,白氏被刑部提审,供词尚未落笔,便已有人将“沈肆暴毙于平府驿馆”“尸身运回京中暂厝沈家别院”等话散入茶楼酒肆、市井巷陌。更有人绘声绘色说那棺木漆色未干,抬棺的八名仵作皆蒙面,一路走一路洒纸钱,纸灰飘进沈府后巷,落在季含漪松鹤居后院晾着的素绢上,像一粒粒烧尽的骨灰。
这话说得太过具体,连棺木几道漆、纸钱撒几把都分毫不差,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。
季含漪听容春念完外头递来的消息,正用银簪挑着炉中炭火,火苗忽地一跳,映得她指尖泛青。她没抬头,只将簪子缓缓插回发髻,簪尾冰凉:“谁递的话?”
容春垂首:“是西角门守夜的老张头,说是隔壁王记绸缎铺的伙计喝多了酒,在他耳边吹的。老张头不敢信,又拐弯去问了药铺坐堂的孙大夫——孙大夫前日才替三爷捎过伤药去平府,说路上确见一辆黑篷马车从官道疾驰而过,帘子掀开一道缝,里头透出点柏木香。”
方嬷嬷在一旁听得心口发紧,忍不住道:“夫人,这……这是要逼您认下丧事啊。”
季含漪终于抬眼,目光沉静如井水:“认?我拿什么认?”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一道细密针脚——那是她亲手给沈肆缝的最后一双云纹锦袜,袜底垫了三层软绒,怕他骑马久坐生疮。“他走前夜,我替他理衣襟,他低头看我,额角蹭在我发顶,说‘若真有那一日,莫哭,也莫急着盖棺’。我当时笑他胡说,他还捏我手腕,说‘你信我这一句,比信天还准’。”
屋内一时寂静,唯有炭火噼啪轻响。
容春眼圈微红,却不敢拭泪;方嬷嬷喉头滚动,终究没出声。
窗外雪又密了,簌簌扑在窗纸上,像无数细小的手在叩问。
季含漪起身走到东次间,推开紫檀雕花柜门,取出一只乌木匣子。匣面无纹,仅一角嵌半枚褪色铜钱——那是沈肆十五岁随先帝巡边,从北境风沙里拾来,回京后亲手磨平边缘,送给她压箱底的。她说太旧,他笑:“旧才经得起岁月,新东西,一碰就碎。”
匣中并无遗物,只有一叠薄纸,页页皆是沈肆手书,字迹由遒劲渐趋清瘦,最后几页墨色微淡,似力竭而为。最上一张写着:“若余归迟,勿信讣告,勿启灵堂,勿受吊唁。待春雷动,必返。”
底下另附一行小字:“钧哥儿乳名,我已写在宗谱朱批旁。若我未归,你自取之。”
季含漪指尖抚过那行字,指腹触到纸背微微凸起的印痕——是沈肆用镇纸压着写的,力透纸背。
她忽然想起年前沈长龄信中一句:“五叔临行前,曾令我将一物埋于祠堂东墙第三块青砖之下。若事不可为,此物可证其未死。”当时她未深究,只当是沈长龄宽慰之语。可此刻想来,沈肆何曾说过无用之言?
“方嬷嬷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刃破寒冰,“明日卯时,你带容春、柳枝,扮作扫雪婆子,从祠堂后角门入。东墙第三块青砖,撬开。”
方嬷嬷浑身一凛,忙应下,却见季含漪已转身走向内室,背影单薄如纸,又挺直如松。
翌日天未明,松鹤居后院积雪厚逾三寸。方嬷嬷三人裹着粗布斗篷,手持竹帚,悄无声息穿过抄手游廊。祠堂守夜的赵老汉正在打盹,听见雪声以为是狸猫,翻个身继续睡。三人蹲在东墙根下,容春用簪尖试探砖缝,柳枝以银针蘸唾液渗入缝隙——这是沈肆教过的法子,湿气遇冷凝霜,能辨砖石是否新砌。
果然,第三块青砖边缘霜色略浅。
方嬷嬷屏息撬开砖块,底下竟非泥土,而是一只油布裹紧的锡盒。盒面刻着极细的“沈”字暗纹,盒盖封蜡完好,蜡上印着一枚模糊指印——季含漪一眼认出,是沈肆左手拇指的纹路,他写字惯用左手悬腕,拇指常沾墨,故指印边缘总带着一点墨晕。
回松鹤居后,季含漪命人烧沸清水,将锡盒置于铜盆中隔水温热。蜡遇热软化,盒盖掀开,内里静静卧着一方素绢,绢上墨迹淋漓,竟是沈肆亲笔所绘舆图——非平府,非北境,而是西山行宫地下甬道全图!图旁密密注着时辰、守卫轮值、水渠流向、乃至某处枯井深几丈、井壁苔藓厚薄可承几人攀援。
最触目惊心的是图末一行血书:“太后幽禁西山,非为避祸,实为守钥。钥在慈云殿佛龛夹层,启之,可见三十年前东宫旧案卷宗。卷中朱批‘沈肆之父,奉旨鸩杀’八字,为先帝手迹。吾今往取,若三月不归,卷宗即为铁证,汝持此图与卷宗,直叩宫门。”
季含漪盯着那“鸩杀”二字,眼前发黑,扶住案角才未跌倒。容春慌忙去扶,却被她抬手止住。她解开发髻,任青丝垂落,从枕下摸出那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——里面装的从来不是香料,而是半枚残缺玉珏,断口参差如刀割。她将玉珏按在舆图右下角一处朱砂标记上,严丝合缝。
原来如此。
当年沈肆之父因查先太子暴毙案被贬岭南,途中“病卒”。沈肆幼年随母归京,寄居承安侯府,大长公主亲授武艺,十二岁便能挽三石弓。世人只道他少年意气,却不知他日日擦拭的那柄短剑,剑鞘内衬刻着同一枚玉珏纹样——那是他父亲遗物,也是他毕生追寻的真相。
而太后幽禁西山,竟是为看守这枚能颠覆皇权的钥匙。
季含漪将舆图收入匣中,重新锁好,又命方嬷嬷取来火盆。她亲手将那叠沈肆手书投入火中,看着墨迹蜷曲变黑,唯余最后一张——写着“钧哥儿乳名”的那页,她指尖悬停片刻,终未松手。
火舌舔舐纸角,她忽道:“去请李漱玉过来。”
方嬷嬷一怔:“夫人?这会儿……”
“就现在。”季含漪声音平静无波,“告诉她,三爷有信回来,让她亲自来取。”
半个时辰后,李漱玉踩着雪渣子跨进松鹤居,斗篷上雪未化尽,眉梢还挂着细珠。她眼底隐有倦色,近来为沈长龄之事辗转难眠,又听说外头风言风语,心里更是七上八下。
季含漪斜倚在贵妃榻上,身上搭着银狐裘,面色比前几日略润,手中正翻着一本《女则》,见她进来,只抬眼一瞥,便又垂眸:“三少奶奶来了?坐。”
李漱玉依言坐下,目光却在季含漪脸上逡巡,见她气色竟似好了些,心头莫名一刺。她强笑道:“五婶身子见好,真是佛祖保佑。”
季含漪不接这话,只将手中书页翻过,淡淡道:“三爷的信到了。”
李漱玉呼吸一滞,身子不由前倾:“真的?在哪?”
“在西次间案上。”季含漪放下书,端起茶盏啜了一口,“三少奶奶自己去取吧。”
李漱玉几乎要起身,却见季含漪指尖轻轻点了点茶盏边缘——那是沈肆从前的习惯,每次她做错事,他便这般点盏,无声提醒。
她心头微凛,竟生生顿住脚步。
季含漪抬眸,目光清亮如雪后初晴:“三少奶奶不必急。信是三爷亲笔,一个字没少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拂过茶盏釉面,“三爷信中提及,他前日在平府偶遇一位故人,那人托他捎一句话给你。”
李漱玉脸色霎时白了:“谁?”
“白氏的乳母,王婆子。”季含漪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凿入耳中,“王婆子说,她记得很清楚,那日抱走钧哥儿的,并非白氏身边丫鬟,而是一个穿靛青比甲、左耳缺了半粒耳珠的妇人。那妇人后来……去了西山行宫当差。”
李漱玉猛地攥紧帕子,指节发白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西山行宫哪里容得下外人进出?”
“是么?”季含漪唇角微扬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可三爷信里还写,他在行宫外三十里驿站查到一张旧账册,上面清清楚楚记着:‘隆庆十七年冬,西山行宫采买妇仆二十名,内有靛青比甲者一人,耳残,姓陈,籍贯——平府桐山县’。”
李漱玉如遭雷击,霍然起身,斗篷带翻了小几上的青瓷瓶。容春眼疾手快扶住,瓶中梅花却已倾泻而出,散落一地碎瓣。
“你……你怎会知道这些?”她声音发颤,瞳孔骤缩,“三爷怎会告诉你?”
季含漪终于放下茶盏,抬眸直视她:“因为三爷说,白氏供词里漏了一件事——当年接应她的,不是旁人,正是你李家陪房刘嬷嬷的远房表姐。那位表姐如今,就在西山行宫浣衣局当差。”
李漱玉踉跄后退一步,撞在门框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
窗外雪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,照见她眼中翻涌的惊惧、羞怒与一丝……难以置信的恐慌。
季含漪静静看着她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三少奶奶,你可知为何三爷一封信都不给你?”
她不等李漱玉回答,已缓缓道出答案:“因为三爷查到,你每月初五,都会遣刘嬷嬷去城南慈恩寺后巷,与一个戴帷帽的妇人交接。那妇人手上戴的银镯子,内壁刻着‘白’字。而三爷在平府截获的一封密信里,收信人落款,正是‘白氏所荐,李氏所用’。”
李漱玉双腿一软,竟跪坐在地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季含漪俯视着她,目光平静无澜:“你父兄为你准备的嫁妆很丰厚,三爷前程也的确远大。可李漱玉,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——”
她微微前倾,一字一顿:
“沈家的根基,从来不在官职,而在人心。”
“而人心,向来只认一个道理:谁害了沈肆的孩子,谁就该偿命。”
李漱玉仰头望着季含漪,终于看清她眼底深处并非愤怒,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。那澄澈比任何斥责都更锋利,剖开她所有侥幸与骄矜。
她忽然想起刘嬷嬷昨夜苦劝:“少奶奶,您别忘了,二夫人可是皇后娘娘亲自赐婚的正妻,是太子殿下亲口认定的‘沈氏之脊’……”
原来如此。
原来她一直踩着刀尖跳舞,却以为脚下是锦绣坦途。
雪光愈盛,照得满室清寒。季含漪起身,容春立刻上前搀扶。她经过李漱玉身边时,脚步微顿,裙裾扫过对方冻得发青的手背。
“信,还在西次间。”她轻声道,“三少奶奶若还想看,便自己去取。”
说完,她扶着容春的手,一步一步走出暖阁。
身后,李漱玉瘫坐在地,听着自己心跳如鼓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她忽然记起季含漪初嫁入沈府时,曾亲手为沈肆熬过一碗参汤。那日她路过厨房,看见季含漪搅动汤勺的手稳如磐石,汤面不起一丝涟漪。
原来真正的风浪,从来不在水面之上。
而在水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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