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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3章 求大爷放过


更新时间:2026年06月04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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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长钦深吸一口气,他肩膀抖动,连连苦笑。

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词叫报应。

他又问:“所以刚才你在五婶的肩膀上哭,不是因为我是么?”

崔氏摇头:“不是因为大爷,因为我想求五婶让我留下。”

沈长钦只觉得胸膛里的那一口浊气难消,在极致的情绪里,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
他问:“你既然这么想要和离,如我现在就给你一纸和离书,你高不高兴。”

崔氏顿住,看着沈长钦。

崔氏忽然有一瞬的后悔了。

不该与沈长钦这么早摊牌,她应该与他好......

雪落无声,松鹤居的檐角垂着冰棱,一根根晶莹剔透,映着天光,却照不进屋内半分暖意。季含漪靠在引枕上,指尖还攥着那枚绣了半片青竹的旧荷包——针脚细密,收口处用的是褪了色的藕荷丝线,是沈肃亲手缝的。当年他笑她连个荷包都绣不好,便挽袖替她收边,指尖沾了墨,还蹭在她手背上,留下一道淡青印子,像一枚小小的、不肯散去的记号。

容春捧了新焙的陈皮普洱进来,轻轻搁在炕几上,热气袅袅浮起,氤氲了季含漪低垂的眼睫。她没动那茶,只将荷包慢慢摊开在掌心。里头没有香料,只有一小截干枯的桂枝,两粒压得极扁的桂花,还有一张泛黄纸条,字迹苍劲清峻:“待春深,共折桂枝归。”——那是沈肃离京前夜写下的,未署名,未落款,只夹在荷包里,塞进她妆匣最底层。

她忽然想起钧儿襁褓上也绣过一枝桂,是她亲手所绣,针尖扎破过三次手指,血珠沁在素缎上,像三粒未绽的花苞。如今那襁褓早被烧了,灰烬埋在后园梅树下,可那点腥甜的铁锈味,竟还固执地浮在鼻尖。

窗外风声忽紧,卷着雪粒扑打窗纸,沙沙如蚕食桑。方嬷嬷掀帘进来,鬓角沾着霜,脚步放得极轻:“夫人,门房来回话了。今儿申时末,又一封火漆封缄的信送到,是三爷的。”

季含漪睫毛颤了颤,没应声。

方嬷嬷顿了顿,见她不动,才又低声道:“信封上写着‘呈二夫人亲启’,字是三爷亲笔,可底下……还有一行小字,极细,墨色稍淡,像是另添的:‘若宜姐儿安好,烦代报一声。’”

季含漪的手指猛地蜷紧,指甲陷进掌心,刺出四个月牙形的红痕。她喉头微动,仿佛咽下什么极苦之物,良久,才哑声道:“拆了。”

方嬷嬷一怔:“这……不合规矩。夫人您还没……”

“拆。”季含漪抬眼,眸底幽沉如古井,“我倒要看看,他还能写出什么来。”

方嬷嬷不敢再劝,忙取了银剪,小心挑开火漆。信纸展开,果然是沈长龄的字,端方谨严,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筋骨之力。前半页俱是平府军务:叛军余部已尽数围于黑水峪,周元吉心腹副将李崇岳昨夜率三百精锐夜袭大营,反被沈长龄伏兵截断退路,李崇岳身中七箭而亡,首级悬于营门;朝廷钦差已抵平府,三日内将押解叛将入京;另提一句,五叔沈肆踪迹杳然,但据逃卒供述,曾见一玄衣人于腊月初八夜潜入周元吉旧宅地窖,地窖塌方,唯余半截断剑,剑穗上缠着半片沈家玉佩残角……

季含漪看到此处,呼吸骤然一滞。她死死盯着“腊月初八”四字,指尖冰凉。那日正是钧儿被抱走的日子。沈肃失踪那夜,也是腊月初八。

她胸口剧烈起伏,几乎握不住信纸。方嬷嬷慌忙上前扶住她肩,声音发颤:“夫人!您别……”

季含漪却突然笑了,极轻,极冷,像冰裂之声:“好一个腊月初八。”

她将信纸翻过,后半页字迹果然不同——墨色更浓,力透纸背,每个字都像刀刻斧凿:“……弟妹不必忧心宜姐儿。我已遣心腹暗卫十人,分驻松鹤居前后角门、西耳房檐下、宜姐儿乳母卧榻之下,另遣二人混入厨房杂役,一人守在您晨起必经之抄手游廊第三根廊柱内侧。凡近您三步者,无论主仆,皆已登记在册。昨夜北风凛冽,宜姐儿乳母咳喘加重,我令随军医官配了止嗽丸三剂,已由信使一并带来,药匣藏于信封夹层,夫人可自取。”

季含漪的手指缓缓移向信封背面。方嬷嬷会意,立即将信封翻转。果然,封口内侧用极细的朱砂点了三点,形如品字,正是沈家暗卫标记。她指尖按上去,触到一处细微凸起——撕开薄纸,一方寸许厚的紫檀木匣静静躺在夹层中。匣盖掀开,三只青瓷小瓶排列整齐,瓶身贴着素笺,上书:“川贝枇杷膏,每日一匙;茯苓山药粉,晨起温水调服;琥珀安神散,睡前半匙,兑奶同服。”

季含漪盯着那“兑奶同服”四字,眼眶猝然灼热。她膝下唯宜姐儿一女,奶娘是龚氏亲自挑的,可谁又能保证奶娘的奶水里,不会混进一丝一毫旁人的算计?沈长龄连这个都想到了,想得如此细密,如此森然,如此……绝望。

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李漱玉那句“三爷怎么不给我一封”,当时只觉聒噪,此刻却像淬了毒的针,密密扎进耳膜。原来不是不给,是根本不必给。他早已把整个沈府的呼吸脉搏,都钉在了自己的掌纹里。他护的从来不是季含漪这个人,而是季含漪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“二房”——那个曾为他挡过明枪暗箭、替他扛过朝堂倾轧的二房。他护的也不是宜姐儿,而是宜姐儿身上那件象征沈家嫡支血脉的朱红色小袄。他护的,是沈家门楣上那块被风雨剥蚀却始终未坠的匾额。

季含漪慢慢合上木匣,手指抚过匣底一行微刻小字:“纵万劫临身,此心不移。”

窗外雪势渐猛,风声呜咽如泣。她忽然道:“嬷嬷,去把宜姐儿抱来。”

容春立刻去抱。不多时,裹在猩红缂丝小被里的宜姐儿被送至榻前。孩子睡得正沉,小脸粉嫩,眉心一点朱砂痣,像颗凝住的露珠。季含漪伸出食指,极轻地碰了碰女儿的额头。那温度滚烫,带着新生的、蛮横的生命力。

就在这时,宜姐儿眼皮一动,竟醒了。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,直直望进季含漪眼里,小嘴一瘪,毫无预兆地“哇”一声哭出来,哭声嘹亮,穿透风雪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
季含漪心头狠狠一揪,下意识想哄,可手刚抬起,却僵在半空。她看见宜姐儿左耳垂后,靠近发际线的地方,有一颗米粒大的褐色小痣——她从前从未留意过。她屏住呼吸,颤抖着拨开女儿细软的胎发,仔仔细细看了又看。那痣的形状、位置、颜色……与钧儿右耳垂后的痣,一模一样。只是钧儿的痣生在右耳,宜姐儿的生在左耳。

她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再次刺进掌心,血珠渗出,混着方才未擦净的药汁,在指腹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
“夫人!”方嬷嬷惊呼。

季含漪却突然止了泪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,冷得像松鹤居外那几根悬垂的冰棱。她将宜姐儿轻轻放回容春怀里,自己披衣下榻,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一步步走到西窗边。窗外,雪幕如织,天地混沌一片白。她推开窗扇,寒气如刀灌入,吹得她单薄中衣猎猎作响。

“嬷嬷,”她望着漫天风雪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去查。查清楚宜姐儿出生那夜,产房里所有人的脚印——尤其是门槛内外、窗台、墙根、地砖缝隙。我要知道,那夜有没有人,曾经跪着,把耳朵贴在产房门缝上听了整整半个时辰。”

方嬷嬷浑身一震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:“夫人……您是说……”

“还有,”季含漪打断她,指尖捏碎一片飘进窗来的雪花,“查龚氏。查她三个月前,为何执意要将荣哥儿的百日宴,定在腊月初八。”

风雪扑在她脸上,融化成水,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。她忽然想起白日里龚氏抱着荣哥儿凑上来时,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——那里有一道新鲜的、尚未结痂的抓痕,指甲印深深嵌进皮肉里,边缘泛着可疑的青紫色。

那痕迹,像极了钧儿襁褓上,被利齿撕扯后留下的布缕。

季含漪缓缓闭上眼。风雪声中,她仿佛听见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,正发出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。不是悲恸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沉、更钝、更冷的东西,在骨髓里一寸寸蔓延开来,冻结血液,冻住呼吸,冻住所有尚存的侥幸。

她睁开眼,目光投向松鹤居深处那间锁着的佛堂。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烛光——那是她每日必燃的长明灯,灯下供着的,不是佛祖,不是菩萨,是一块无字白玉牌位。牌位前,静静摆着一只青瓷小碗,碗底沉淀着一层薄薄的、早已干涸发黑的奶渍。

那是钧儿最后一口奶。

季含漪转身,赤足踏过冰冷地面,走向佛堂。她推开门,烛火摇曳,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扭曲地爬上墙壁,像一条无声嘶吼的蛇。

她跪在蒲团上,没有上香,没有叩首,只是伸出手,从牌位后取出一把黄铜小钥匙。钥匙很旧,齿痕磨损得厉害,却磨得异常光亮——那是常年摩挲的印记。

她起身,走向佛堂最里侧那面绘着《地藏渡厄图》的泥金壁画。指尖拂过画中地藏菩萨手中锡杖,轻轻一按。壁画无声滑开,露出后面一方幽深暗格。格中只有一物:一只尺许高的紫檀木匣,匣面雕着繁复云纹,正中镶嵌一块椭圆形羊脂白玉,玉上以金丝勾勒出一个字——“钧”。

季含漪将钥匙插入匣底锁孔,轻轻一旋。

“咔哒。”

机括弹开的声音,在死寂的佛堂里,如同惊雷。

匣盖掀开。

没有骸骨,没有遗物,只有一叠整整齐齐的素笺。最上面一张,墨迹淋漓,是沈肃的字:“吾儿若存于世,当以此信为凭。”

季含漪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,却仍稳稳揭开第一张笺。笺上画着一幅稚拙小像:一个穿红肚兜的胖娃娃,坐在莲花座上,左手握着半块桂花糕,右手高高举起,掌心托着一轮弯月。画像下方,一行小字:“钧儿周岁,能辨圆缺。”

第二张笺,画着一双虎头鞋,鞋尖各缀一颗铃铛,铃舌用金箔剪成:“钧儿学步,铃响三十六次。”

第三张笺,画着一只歪斜的纸鸢,风筝线上系着一朵绢花:“钧儿初放鸢,绢花飞过沈府最高的马头墙。”

季含漪一张张翻过去,指尖划过那些稚拙的线条,仿佛触摸到钧儿柔软的小手、温热的脸颊、咯咯的笑声。泪水终于决堤,无声地砸在素笺上,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。她翻到最后一张,动作却骤然停住。

这张笺上,什么都没画。

只有一行字,墨色新鲜,力透纸背,显然是刚刚写就:

“娘,我在等你。”

落款处,是一个歪歪扭扭、却异常用力的“钧”字。

季含漪猛地抬头,望向佛堂高处。那里,一盏长明灯正静静燃烧,灯焰跳动,将那“钧”字映得忽明忽暗,仿佛在呼吸。

窗外,风雪愈烈,撞得窗棂砰砰作响,如同无数双手,在急切地、一遍遍叩击着松鹤居紧闭的大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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