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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声放过如在沈长钦的心上又扎了一刀。
他深深看着崔氏的模样,安静秀气的眉目,他也在这一刻才发觉崔氏其实从来都是一个很好的妻子。
出身高贵,规矩有礼,为他生育了两个孩子,也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。
反而是他,一直都在忽略崔氏,他对妾室的关注,反而比对崔氏的关注都要更多一些。
他踉踉跄跄的转身,走出了院子。
只是他久久站在院子外头,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,却一时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去哪里。
他已经被停职,他原以为崔氏......
外头传沈府要办丧事,这话倒不是空穴来风。
腊月二十三小年那日,沈老首辅在祠堂跪了整整两个时辰,出来时两鬓新添霜色,步子虚浮得需人搀扶。次日,白氏被刑部提审,供词尚未落笔,便已有人将“沈肆暴毙于平府驿馆”“尸身运回京中需行全礼”等话散进了西城茶肆、南市酒楼,甚至顺天府衙役巡街时的闲谈里。更有人绘声绘色说,昨夜沈府后巷停了三辆青布裹顶的素车,车轮压雪无声,却分明载着棺木的轮廓——那尺寸,正是为三品武官定制的松柏椁。
季含漪听容春转述这些时,正用银簪拨着铜炉里的沉香屑。火苗舔舐着香片,一缕青烟袅袅而起,又散在窗缝漏进的冷风里。
她没抬头,只问:“谁传的?”
容春低头绞着帕子:“是门房老周的侄子,在顺天府当差。昨儿轮值回来,喝了几杯黄汤,跟几个挑夫吹牛,说亲眼见了沈府管事递帖子去‘义安堂’订棺材,还问了‘是否需刻字’……话传得急,底下人就信了。”
方嬷嬷站在帘外,声音沉稳:“夫人放心,奴婢已让周管事把那侄子叫来,当面问清楚了。他确是听义安堂的老掌柜说的,可那掌柜又说,是沈府一个穿灰袄的婆子去问的,手里没帖,也没留名。奴婢让人查过了,府里没有穿灰袄的婆子,连浆洗房领头的婆子都穿靛青。再者,义安堂近三个月接的活儿,没一单是沈府的。”
季含漪指尖顿住,银簪尖端挑起一小片焦黑香屑,轻轻落在掌心,微烫。
她笑了下,极淡,像雪落湖面,涟漪未起便消了。
“原来不是沈府的人,倒是我府上的人,急着替我披麻戴孝。”
方嬷嬷垂眸:“奴婢查了,那日穿灰袄的婆子,是从西角门进来的,守门的小厮说,像是李家送来的陪房,姓胡,专管三少奶奶院子里的粗使浆洗。她进门时手里拎着个竹篮,篮口盖着油纸,旁人只当是送年货。”
季含漪眼睫轻抬,目光如刃:“李漱玉让她去的?”
“奴婢不敢断言。”方嬷嬷顿了顿,“可昨儿刘嬷嬷来请安,说是三少奶奶这两日胃口不好,偏爱酸梅汤,厨房熬了三回,都嫌不够酸,打发人往药铺买了乌梅和山楂,还特意叮嘱要‘陈年晒透的’——这药铺,正是义安堂隔壁那家‘仁济堂’。”
季含漪没再问。她将银簪搁回妆匣,起身走到东次间书案前,铺开一张素笺,研墨,执笔。
墨色浓重,笔锋却极稳。
她写的是给沈长龄的信。
不是回信,是第一封。
信很短,只五行:
平府风雪甚烈,望君珍重。
钧哥儿近日咳减,能坐半刻,扶栏不坠。
门房报,今冬无雁至,唯寒鸦数只,日日盘桓松鹤居檐角。
闻太后将赴西山,宫中寂然。
若见五叔,请代叩首。
写毕,她吹干墨迹,取过枕下那只旧荷包——深青缎面,边角已磨得泛白,绣的是一枝半开的玉兰,针脚细密,花瓣边缘还缀着几粒极小的珍珠,是当年沈肆亲手挑的料子,亲手选的线,亲手教她绷的绷子。她将信纸叠好,塞进荷包深处,又取出一根红绳,将荷包口细细扎紧。
容春捧来紫檀匣子,方嬷嬷亲自接过,掀开盖,匣底铺着厚实的鲛纱,上面卧着一枚赤金嵌碧玺的双鱼扣——那是沈肆生前最常佩在腰间的旧物,三年前他出征前夜,解下来放在她枕畔,说:“若我三月不归,你便拿它去寻户部侍郎赵大人,他认得。”
如今赵大人已被调往江南盐政,可这扣子,季含漪一直没动。
她今日却将荷包放进匣中,覆上鲛纱,合盖。
“嬷嬷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冰裂之声,“明日一早,遣沈府最快的马,走官道,不歇脚,直抵平府驿馆。将此匣交到三爷手上,亲见他拆开,亲见他看完。若他问起,只说——”
她顿了顿,窗外忽有雪粒扑打窗纸,簌簌如蚕食桑。
“只说,二夫人说:‘三爷若还记得自己姓沈,便莫让沈家的檐角,落了旁人的雪。’”
方嬷嬷浑身一凛,垂首应道:“是。”
翌日寅时三刻,松鹤居后门悄无声息启开一道窄缝。一个黑衣人影跃上马背,马蹄裹布,踏雪无声,顷刻便没入灰白晨雾之中。
而同一时刻,李漱玉的院子早已灯火通明。
她昨夜辗转难眠,梦里全是沈长龄站在雪地里,背影挺拔,却始终不回头。她伸手去拉,手却穿过他衣袍,只攥了一把雪。惊醒时汗湿中衣,指尖冰凉。刘嬷嬷端来安神汤,她一口未饮,只盯着帐顶绣的缠枝莲,忽然开口:“嬷嬷,你说,五婶真会替三爷守着沈家?”
刘嬷嬷一怔,忙道:“少奶奶怎么又说这个?二夫人身子弱,心却硬,这府里上下哪个不服她管?”
“可她没孩子了啊。”李漱玉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怕惊扰什么,“沈肆没了,钧哥儿也……她凭什么还坐在松鹤居?凭什么还插手三爷的事?”
刘嬷嬷心头一跳,急忙上前替她掖被角:“少奶奶快别这么说!这话传出去,可是大忌!”
“我偏要说!”李漱玉猛地掀开被子坐起,眼底血丝密布,“她不就是仗着太子护着?仗着皇后抬举?可太子再尊贵,还能替她养儿子?皇后再生恩典,还能替她生个承爵的嫡子?”
她冷笑一声,从床头小匣里取出一叠信纸,手指用力,几乎要将纸角揉碎:“三爷的信,一封没给我,却日日往她那儿送!我倒要看看,她能靠着这些字儿,撑起沈家几根梁?”
刘嬷嬷盯着那叠信纸,心陡然沉落——那纸角微微卷曲,墨色新鲜,分明是新抄的。
“少奶奶……您这是……”
“抄的。”李漱玉将信纸抖开,竟是一封封仿沈长龄笔迹的家书,字字工整,连那处“漪”字末笔习惯性上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,“我练了七日。嬷嬷,你猜,若我把这些信,‘不小心’落在二夫人必经的廊下,她拾起来,读一遍,再抬头看我……她脸上会是什么颜色?”
刘嬷嬷腿一软,几乎跪倒:“少奶奶!万万不可!这是欺瞒主母,更是亵渎三爷!若被查出……”
“查出?”李漱玉嗤笑,将信纸塞回匣中,“谁能查出?她身边那几个丫头,哪个敢碰我的东西?方嬷嬷?她眼里只有五婶,连看我一眼都嫌脏了眼睛!”
她掀开帐子,赤足踩上冰凉的地砖,走到妆台前,对着铜镜缓缓梳头。镜中女子面色苍白,眼下青影浓重,可眼神却亮得骇人。
“嬷嬷,你记着。”她将象牙梳插进发髻,声音一字一顿,“沈家这棵大树,根早就烂了。沈肆死了,五叔生死不明,沈肃远在边关,沈长龄……呵,他连封信都不肯给我,可见心里早没我这个妻子。剩下那个病秧子季含漪,撑不了多久。等她倒了,这府里,谁还能拦我?”
刘嬷嬷嘴唇颤抖,终是没说出一个字。
辰时初,季含漪照例去了佛堂。
沈府佛堂在后园深处,三间敞轩,供着一尊丈余高的白玉观音。香火常年不断,可今日季含漪刚踏进门槛,便觉异样——香炉里燃的不是惯用的龙涎,而是廉价的苏合香,气味甜腻发闷,熏得人额角突突直跳。
她不动声色,只对容春道:“换香。”
容春应声去取,掀开香盒盖子,却愣住:“夫人,盒里空了。”
季含漪走近,果然,偌大一只剔红香盒,内里空空如也,只余一层薄薄香灰,灰上印着几枚模糊指印,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碎屑——是朱砂。
她弯腰,指尖捻起一点灰,凑近鼻端。
不是朱砂。是胭脂。
极劣的胭脂,混着苏合香粉,故意烧出浊气,扰人心神。
她直起身,目光扫过佛龛两侧——那对鎏金莲花烛台,灯芯剪得极短,烛泪堆叠如瘤;观音座下蒲团,边缘磨损处,露出底下暗藏的几缕鲜红丝线,被人悄悄抽出来,结成了小小的、歪斜的同心结。
容春脸色煞白:“夫人,这……”
季含漪却极平静。她解下腕上那串沉香十八子,一颗颗拨过,数到第七颗时,忽然停住。
第七颗沉香珠,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不注意根本看不见。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,指甲缝里,沾上一点微不可察的银灰色粉末。
是铅粉。
与李漱玉惯用的脂粉同色。
她将十八子重新戴上,转身往外走。
容春急追几步:“夫人,这香……”
“不必换了。”季含漪脚步未停,声音清冷如檐下悬冰,“既有人想让观音睁不开眼,那就让她睁着吧。”
回到松鹤居,方嬷嬷已候在暖阁。
“夫人,马已出发半个时辰。”
季含漪颔首,在贵妃榻上坐下,接过热茶。
“嬷嬷,你跟了我母亲多少年?”
方嬷嬷一怔,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这个,却仍恭敬答道:“十六年。夫人出嫁那年,老奴便跟着来了沈府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季含漪吹开浮沫,啜了一口,“我母亲最爱用银霜炭,说比松枝炭耐烧。可她不知,银霜炭若掺了硫磺,烧久了,人便易昏沉,夜里多梦,醒来四肢酸软。”
方嬷嬷呼吸一滞。
“去年冬,我总在佛堂觉得闷,回去便头痛欲裂,连钧哥儿的啼哭都听不清。”季含漪放下茶盏,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三下,“后来我让容春查了库房炭账,银霜炭每月多领三斤,说是给佛堂添暖。可佛堂向来只用松枝炭。”
方嬷嬷额头沁出细汗:“夫人……”
“不必慌。”季含漪抬眼,眸光如淬寒泉,“我知道是谁的手笔。只是从前,我懒得计较。”
她顿了顿,望着窗外渐密的雪势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:“可如今,我既决定要活下去,便容不得有人在我眼皮底下,往我的炭盆里,偷偷添毒。”
话音落,檐角积雪忽簌簌滑落,砸在青砖地上,碎成齑粉。
午时,沈府正厅。
崔氏匆匆而来,面色凝重:“五婶,刚得的消息,刑部尚书李大人递了折子,说白氏招认了——那日抱走钧哥儿的婆子,是她娘家表弟的妾室,如今人已在押,只待明日过堂。”
季含漪正在抄《金刚经》,闻言笔锋未颤,只淡淡道:“李大人倒是勤勉。”
“可不是么?”崔氏压低声音,“可奇就奇在,那婆子招供前一日,李大人府上管家,刚收了三少奶奶陪房胡婆子送的一坛‘秋露白’。”
季含漪笔尖一顿,一滴浓墨坠下,在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那句末尾,洇开一朵浓黑墨花。
她搁下笔,用镇纸压住宣纸一角。
“崔姐姐。”她抬眸,唇边竟浮起一丝笑意,极浅,却让崔氏脊背一寒,“你可知,李大人最恨什么?”
崔氏茫然摇头。
“他最恨别人拿酒试探他。”季含漪指尖轻抚过那朵墨花,声音轻缓,“因为二十年前,他父亲便是被一杯‘秋露白’,灌醉后失言,害得全家流放岭南。李大人至今滴酒不沾,家中连酒具都不许摆。”
崔氏脸色霎时惨白。
季含漪却已起身,理了理袖口,朝外走去:“走吧,该去祠堂了。既是白氏伏法,沈家的宗祠,也该上一炷香,告慰列祖列宗。”
崔氏忙跟上,心却狂跳不止——她忽然明白,季含漪不是要去上香。
她是去点灯。
点一盏,足以照彻整个沈府阴私的长明灯。
松鹤居檐角,一只寒鸦振翅而起,飞向铅灰色的天空。远处,平府方向,风雪正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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