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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到一半,皇后没说下去,她确实本来不想提的,只是心里的那股遗憾,怎么都落不下去。
阿肆的孩子必然是世上顶顶好的孩子,宜姐儿像了季含漪的性子,安静又讨喜,那钧哥儿呢。
钧哥儿那孩子可会像他的父亲,
季含漪在旁默默的抿唇,钧哥儿是她心上不能提的疤痕。
每每只有看见宜姐儿,想着自己还有一个孩子需要她,她还要好好守着沈府,好好等着沈肆回来,心里才算好受了一些。
她心里总有一种感觉,不管千山万水,不管将来会......
沈素仪脸色霎时白了一截,手指死死绞着袖口绣金线的边角,指节泛青。她垂着眼不敢看祖母,只盯着地上青砖缝里一道细小的裂痕,声音却还强撑着:“孙女……孙女是怕夜长梦多。孔家前两日遣了管事来问过,说、说若再不定下,恐有旁支子弟先递了庚帖……”
“哦?”沈老太太冷笑一声,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木床沿上轻轻叩了三下,像敲在人心尖上,“那管事姓甚名谁?穿什么颜色的袍子?几时来的?走的哪道门?可曾与咱们府里哪个婆子说了闲话?你倒是一五一十说给我听听。”
沈素仪嘴唇翕动,竟答不上来。
季含漪垂眸捧着手中温热的青瓷盏,茶烟袅袅升腾,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诮。她早知沈素仪这桩亲事是白氏一手操办的——孔家虽是清贵旧族,可近年已显颓势,嫡支仅余一子,偏生体弱多病,常年服药;孔夫人又极信命理,算出沈素仪八字旺夫,才肯松口应下。可如今白氏入狱待审,沈家风声鹤唳,孔家焉能不疑?那所谓“管事问讯”,不过是托词,真正想试探的是沈家还有没有撑腰的底气。
李漱玉坐在下首,忽而掩唇一笑,指尖拈起一枚蜜渍梅子送入口中,酸得眉头微蹙,却偏要做出一副体贴模样:“五婶这话倒提醒我了。前儿我在西角门碰见孔家采买的婆子,手里拎着三盒云腿酥,说是孔夫人最爱的点心,特意从南边快马运来的。她见了我还福了一福,说孔夫人常念叨沈家姑娘温婉识礼,盼着早些进门呢。”她顿了顿,眼角斜斜扫过沈素仪,“姐姐若是忧心,不如请孔夫人来府里赏赏新栽的玉兰?听说今年花开得早,雪瓣堆枝,香得人舍不得离身。”
沈素仪猛地抬眼,眼底掠过一丝惊怒——她从未见过孔家采买婆子!更不知什么云腿酥!李漱玉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却字字如针,扎得她脊背发冷:若当真有此人事,为何她这个正经议亲的姑娘反被蒙在鼓里?若无此事,李漱玉又怎敢当着祖母面信口开河?她喉头一紧,竟觉舌根泛苦,连辩解都失了力气。
沈老太太却不再看沈素仪,目光缓缓移向李漱玉,那眼神浑浊却锐利,仿佛一把钝刀刮过青石:“漱玉啊……你倒是比你五婶还惦记着外头的事。”
李漱玉笑意一僵,指尖蜜渍的甜腻黏在皮肤上,竟有些发腻。她慌忙低头去掏帕子,袖口滑落半截,露出腕上一只赤金累丝嵌红宝镯——正是白氏去年寿宴后亲手赏的,镯内壁还刻着“永昌”二字,乃白氏闺名。
崔氏喂药的手顿了顿,药勺边缘一滴褐色汁液悄然坠落,在沈老太太月白寝衣襟口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,像凝固的血。
沈老太太却似未觉,只慢声道:“你婆母病中,我让你嫂子代管中馈,你倒日日往我这儿跑得勤。是厨房的胭脂糕不够甜?还是你屋里新添的缠枝莲纹铜炉,火候总不匀?”
李漱玉脸腾地烧了起来,耳根通红:“孙媳……孙媳是惦记祖母身子……”
“惦记?”沈老太太忽然咳嗽起来,一声接一声,撕心裂肺,崔氏慌忙轻拍她后背,季含漪放下茶盏起身欲扶,却被沈老太太枯枝般的手一把攥住手腕。那手冰凉嶙峋,指甲却深深陷进季含漪腕上薄薄的皮肉里,疼得她眉心微蹙,却未挣脱。
“含漪啊……”沈老太太喘息稍定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,“你记得你嫁进来头年,冬至那日,我让你管过一日中馈么?”
季含漪一怔,随即点头:“记得。那日炖了八宝鸭,您说鸭肉酥烂却不散形,火候刚好。”
“嗯。”沈老太太喉头滚动一下,目光转向李漱玉,一字一顿,“可你嫁进来三年,我可曾让你碰过账本一页?摸过库房一把锁?”
李漱玉脸上血色尽褪,嘴唇哆嗦着,终究没吐出半个字。
帘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方嬷嬷掀帘而入,额角沁汗,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火漆封印的信,声音压得极低:“老太君,宫里刚递出来的密报——三法司昨夜连夜会审,白氏当堂翻供,咬死了……咬死了沈肃是主谋,她只是听命行事。还说……还说沈肃书房暗格里,藏了太后亲笔密谕!”
满室骤然死寂。
沈素仪脸色惨白如纸,踉跄后退半步,撞在紫檀雕花立柱上,发出沉闷一响。
李漱玉却猛地抬头,眼中竟迸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亮光,像饿狼嗅到血腥——沈肃若坐实主谋之罪,大房便彻底完了!沈肆既死,沈肃再倒,承安侯府爵位岂非唾手可得?她指尖掐进掌心,几乎要渗出血来,却仍强撑着端庄姿态,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。
唯有崔氏,始终安静站在床边,将空药碗稳稳放回托盘,动作一丝不乱。她垂眸看着自己袖口一粒松石纽扣,青翠欲滴,映着窗外初春微光,澄澈如洗。
季含漪腕上那只枯瘦的手却愈发收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骨缝。她抬眸,对上沈老太太浑浊却灼亮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惊惶,没有震怒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,仿佛早已预见这一步棋的落子。
“把信给我。”沈老太太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寒铁坠入深潭。
方嬷嬷双手呈上。沈老太太并未拆封,只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火漆上那枚龙纹印——那是东宫独有的暗记。她忽然笑了一声,短促,苍凉:“好啊……好得很。太后写密谕,竟写到我沈家书房去了?”
她目光扫过李漱玉腕上那抹刺目的赤金红宝,又掠过沈素仪惨白如纸的脸,最后落在季含漪平静无波的眼眸上,缓缓道:“含漪,你替我回一封信。”
季含漪垂眸:“孙媳听着。”
“告诉太子殿下,”沈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沉凝如铁,“沈家的暗格,二十年前就封死了。封条上,盖着先帝的朱砂御玺。若有人硬要撬开,劳烦他先去宗人府调出当年册封沈肆为世子的金册——第十七页,夹着一封先帝手谕,写明‘沈氏宗祠地下三丈,藏先帝遗诏一份,唯沈氏嫡长亲自启封,违者……夷三族’。”
她顿了顿,枯槁手指缓缓松开季含漪手腕,却顺势握住她冰凉的手背,力道沉而稳:“你告诉殿下,沈肆的棺椁,至今未入祖坟。不是因为不敢葬,是等一个时辰。”
“等白氏的供状,盖上刑部大印的时辰。”
“等沈肃的供词,画押按印的时辰。”
“等……”她喉头哽了一下,眼尾皱纹深刻如刀刻,“等我沈家,亲手把那张密谕,烧成灰,撒在沈肆灵前。”
窗外,一树早开的玉兰被风拂过,雪白花瓣簌簌飘落,无声覆上窗棂。季含漪垂眸看着自己腕上那圈浅浅的月牙形红痕,忽然想起沈肆最后一次离家那日,也是这样一场风,他解下腰间那枚青玉貔貅佩塞进她掌心,玉质沁凉,棱角分明:“含漪,若我不归,你替我守着这扇门。门内的人,一个都不能少;门外的风,一寸都不许进。”
她慢慢合拢手掌,玉佩的棱角硌着掌心,微微生疼。
沈素仪终于支撑不住,双膝一软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青砖,肩膀剧烈颤抖,却不敢哭出声。李漱玉腕上那抹赤金红宝,在玉兰投下的淡影里,忽然显得如此刺目而荒谬,像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。
崔氏默默取来一条素净绢帕,浸了温水,轻轻覆在沈老太太额上。水汽氤氲,模糊了老人眼底纵横的沟壑,却掩不住那一点幽深如古井的寒光。
方嬷嬷悄然退至帘外,屏息静立。远处,更漏声笃笃响起,一声,又一声,敲在人心最紧绷的弦上。
季含漪抬起眼,望向窗外那株玉兰。枝头新蕊初绽,洁白如刃,在微光里泛着凛冽寒意。她忽然明白,沈老太太等的从来不是什么时辰——她等的是这满府浮华剥落之后,露出的森森白骨;等的是所有虚饰的温情被撕开,底下那副铮铮铁骨,是否还能撑得起承安侯府四个字。
风卷着花瓣扑进窗来,一片雪白停驻在季含漪膝上。她伸手拈起,指尖微凉。花瓣脉络清晰,纤毫毕现,仿佛命运摊开的一纸素笺,只待墨落。
她轻轻将花瓣放在沈老太太枕畔,那抹白,衬得老人鬓边霜色更浓,也衬得她自己眼底那一片沉静,愈发幽深难测。
帘外,日影悄然西斜,将满室光影拉得细长而锋利,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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