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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让她的夫君涉险,明知道这一行必然艰难,却让她夫君独自去又没有安排好后路,皇帝究竟安的什么心。
这些日季含漪也在想,是不是皇帝也想让沈肆出事,就如皇帝当初让她父亲去死一样。
再有,太后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明目张胆的对沈家下手,不也是皇帝包庇的结果么。
但凡皇帝对太后有过实质的惩治,太后或许还不会这么肆无忌惮。
当初说将太后禁足在南苑,不过也是给外面的人看的,若真禁足了,太后的身边人如何能够出宫,......
孔大夫人一身素青褙子,外罩一件银灰暗纹云锦比甲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簪,耳上坠着两粒小小珍珠,通身上下不见一丝艳色,却自有一股清雅端方的气度。她身后跟着两个穿月白衫子的丫鬟,手里捧着青布包袱与一方紫檀匣子,步履轻悄,连裙裾拂过门槛的声音都几不可闻。
季含漪迎至廊下,尚未屈膝,孔大夫人已快步上前,伸手虚扶一把,声音温润如春水初融:“二夫人不必多礼,我这贸然登门,已是失礼,怎还敢劳您亲自迎出来?”
季含漪微微一笑,侧身让道:“大夫人言重了。您肯来,是沈家的体面,更是我的荣幸。”她目光掠过那紫檀匣子,心知里头必是庚帖——若非确有定意,孔家断不会将如此要紧之物携来府中。
两人入了正厅,茶未及三巡,孔大夫人便搁下青瓷盏,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按,似是下了决断:“今日来,是为素仪姑娘的婚事。”
季含漪垂眸,袖中手指不自觉蜷了蜷,却未接话,只静静听着。
孔大夫人顿了顿,神色沉静,语气却极是清晰:“前日刑部三法司会审已毕,白夫人所涉诸罪,桩桩铁证如山。弹劾太后一事,虽未坐实其主谋,然构陷宗室、私蓄巫蛊、毒害嫡支、戕害幼嗣……十罪俱全。今晨圣谕已下,白氏褫夺诰命,贬为庶人,发配岭南烟瘴之地,终身不得返京。”
厅内一时无声。窗外风过竹枝,簌簌作响,竟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静。
季含漪抬眼,见孔大夫人眉宇间并无幸灾乐祸,反有几分深重的惋惜,便知她此来,并非退亲,而是……另有决断。
果然,孔大夫人续道:“我家老爷昨夜彻夜未眠,今晨天未亮便起身沐浴更衣,入宫面圣,叩请皇上恩准一事。”
她略一停顿,目光直视季含漪:“恳请皇上赐婚——孔宁与沈素仪,即日完婚。”
季含漪心头微震,指尖倏地一紧,几乎要掐进掌心。
赐婚?
孔家竟不惜以清流之家的名节为注,求一道圣旨?
她未急着应声,只缓缓端起茶盏,借着氤氲热气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。孔家此举,何止是保全沈素仪颜面?分明是拿自家百年清誉,替沈家垫了一阶台阶——若无这道赐婚圣旨,沈素仪纵使嫁入孔家,亦是戴罪之女,低人一等;可若有天子亲赐,则一切污名皆被皇权覆盖,世人只见“天作之合”,谁还敢嚼舌根说她母亲不端?
可代价呢?
季含漪抬眸,终于开口,声音平缓:“大夫人,孔老爷子此举,是将孔家推至风口浪尖。朝中已有风声,说白氏构陷太后,背后或有党争推手……孔家此时力挺沈家,恐遭池鱼之殃。”
孔大夫人颔首,坦然道:“正是因此,老爷才执意求旨。若待流言愈炽,再行退避,倒显得孔家畏祸而弃信,反损清名。不如趁圣心尚明、案情未牵连旁人之际,以忠厚立身,以信义固本。”她顿了顿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再说,宁儿自己也说了——他既曾允诺过素仪姑娘,便不能因她家中生变,便弃诺如敝履。男子立世,岂能无信?”
季含漪怔住。
她想起上月听沈老太爷提过一嘴,孔宁曾在沈家梅园偶遇沈素仪,见她抚琴走调,却未笑,反取笛相和,一曲《平沙落雁》吹得清越悠远,引得满园雀鸟驻足。彼时沈素仪羞红了脸,低头拨弦,指尖微微发颤——那大约是她此生最自在的一刻。
原来那并非单方面的倾慕,而是彼此的默许。
季含漪心头忽然一软,又一涩。
她原以为孔家来,是退婚;却没料到,是成全。
可成全之下,是否也藏着更深的考量?孔家愿担风险,是因沈老太爷尚在、太子明护、大长公主暗助,沈家根基未塌;可若案子再掀波澜,若沈肃真被定为从犯,若沈老太爷归京途中生变……孔家是否仍能岿然不动?
她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,终是问道:“那素仪的意思呢?”
孔大夫人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:“姑娘昨夜哭湿了两方帕子,今早梳妆时,镜中照见自己双眼红肿,竟又捂着嘴蹲在妆台前哭了半晌。她怕,怕得厉害,却没说一个‘不’字。”
季含漪闭了闭眼。
她见过沈素仪从前的模样:春日踏青,她坐在秋千上笑得仰头,鬓边珠花映着日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;灯会游园,她提着兔子灯走在前头,回头唤一声“五婶快些”,裙裾旋开如一朵盛放的芍药。那时的骄傲,是浸在骨子里的,不是装出来的。
可如今呢?
季含漪喉头微哽。
她忽然想起秦弗玉问她“为什么要受苦”时那双盈盈泪眼——小姑娘不懂生死荣辱,只懂疼与不疼;可沈素仪懂。她分明懂,却还是攥着她的裙摆,哭求她一句“帮帮我”。
原来最痛的,不是不知,而是太知。
“大夫人,”季含漪重新睁开眼,声音轻却极稳,“赐婚圣旨若下,素仪入孔家,便不能再回沈家省亲。孔家规矩森严,守孝三年,便是亲祖母病逝,亦不得擅自离府。您可想过,从此之后,她与沈家,便真真正正,一刀两断了。”
孔大夫人沉默片刻,长长一叹:“二夫人,正因如此,我才今日来。不为求您点头,只为让您知道——我们孔家,是要把素仪当孔家的媳妇娶进门,不是当个避祸的工具接进去。”
她抬手,示意身后丫鬟打开紫檀匣。
匣中并无庚帖,只是一叠素笺,最上一张,墨迹犹新:
宁自束发受教,闻君子之道,首在敬妻。今沈氏素仪,虽逢家难,未见失德。其于祖母病榻前奉汤侍药,虽未得近身,然每日晨昏必焚香祷祝;其于闺阁之中,拒收不义之财,散尽私房以周济旧仆;其于众人非议之时,未尝怨天尤人,唯闭门抄经,为母祈福。此三者,宁亲见之,亦亲闻之。故宁愿以一生敬之、护之、持之。
字字端楷,笔力沉厚,末尾一枚朱砂小印,刻着“孔宁之印”四字,边缘尚有新拓的印泥余痕。
季含漪指尖微颤,轻轻抚过那行“闭门抄经,为母祈福”。
沈素仪抄的什么经?她竟不知。
可她信了。
信孔宁看见的,是那个在风暴中心仍努力站直脊梁的姑娘,而非被母亲拖垮的罪女。
信孔家要的,是一个能与孔宁并肩立于风雨中的妻子,而非一个需要时时庇护的金丝雀。
她忽然就明白了沈老太爷为何说“沈家所有东西,都没有大房的半点”。原来所谓分家,并非割裂血脉,而是斩断腐朽的枝蔓,让新生的枝条,得以向阳而生。
季含漪抬眸,对上方嬷嬷使了个眼色。
方嬷嬷立刻会意,悄然退出厅外。
不多时,外头传来一阵窸窣,接着帘子被掀开一角——沈素仪站在门口,面色苍白如纸,鬓发微乱,显然是一路奔来,连妆都未来得及理。她看见孔大夫人,又看见季含漪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死死盯着那紫檀匣,仿佛那是她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季含漪没看她,只对孔大夫人道:“大夫人稍候。”
她起身,缓步走到沈素仪面前,抬手,替她拂去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。动作极轻,像拂去一片羽毛。
“素仪,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孔家给你的,不是施舍,是选择。你若点头,从此往后,你姓孔,不姓沈。你若摇头,我明日便陪你去孔家,跪在孔老爷子面前,为你求个公道——哪怕只是退婚,我也要他们给你一个体面的交代。”
沈素仪浑身一颤,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砸在青砖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抬起手,用尽全身力气,将那只一直紧紧攥着的、绣着半朵残荷的帕子,轻轻放在季含漪手中。
帕子角上,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泪痕。
季含漪低头看着那抹湿痕,忽然想起沈素仪十二岁那年,在老太太院里扑蝶,一头撞在石榴树上,额角磕破,血珠子混着汗珠往下淌。那时她也是这样,默默把染血的帕子塞进她手里,然后仰起小脸,咧嘴一笑:“五婶,我不疼。”
原来有些骨头,从来就没断过。
季含漪握紧那方帕子,转身回到厅中,对着孔大夫人,深深一福:“沈家谢过孔家高义。素仪有幸,得托终身。”
孔大夫人松了一口气,郑重还礼。
就在此时,门外忽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咳嗽——
“咳!”
众人齐齐一怔,循声望去。
只见沈老太爷拄着乌木拐杖,由两个健仆搀扶着,竟已站在了廊下。他身上穿着簇新的玄色暗云纹直裰,腰背虽不如从前挺直,眼神却锐利如鹰,扫过厅中三人,最后落在季含漪手中的帕子上,眸光微动。
“老太爷!”季含漪忙上前欲扶。
沈老太爷摆摆手,径直跨过门槛,步履沉稳,竟无一丝虚浮。他目光掠过孔大夫人,颔首致意,随即转向沈素仪,只淡淡一句:“跪下。”
沈素仪膝盖一软,立刻跪倒在地,头埋得极低。
沈老太爷却未训斥,只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,递向季含漪:“太后那边,我已修书一封,亲笔写明白氏所为,与沈家上下无关。信已加急送往慈宁宫,三日后,必有回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一字一句:“沈家的女儿,不靠攀附,不靠哀求,靠的是——脊梁。”
说罢,他不再看沈素仪,只对孔大夫人道:“孔兄高义,老朽铭记。赐婚之事,老朽明日便入宫面圣,请太子殿下代为陈情。只有一事相求——”
他目光扫向沈素仪,声音沉缓如钟:“素仪出嫁之日,沈家不送嫁妆,只送一样东西。”
沈素仪猛地抬头,泪眼婆娑。
“送她娘亲当年的嫁衣。”沈老太爷缓缓道,“白氏虽罪无可赦,但那件嫁衣,是她亲手绣的百蝶穿花,针脚细密,蝶翼栩栩如生。素仪穿上它,不是认她娘,是认——她自己。”
厅中寂然。
唯有檐角铜铃,被风撞出一声悠长清响。
季含漪低头看着掌心那方沾泪的帕子,忽然觉得掌心微烫。
原来最锋利的刀,未必见血。
有时,它只是轻轻一划,便割开了混沌十年的迷雾,露出底下那截从未弯曲的骨头。
她抬眼,望向窗外。
早春的阳光正穿过新抽的柳枝,筛下细碎金斑,落在青砖地上,明明灭灭,如星子坠尘。
而沈素仪跪在那里,肩头微微起伏,却终于,挺直了脊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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