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宜姐儿那圆嘟嘟的小嘴撇着,好似并不喜欢皇帝抱她。
胖胖的小手还使劲往皇帝的脸上抓,好似要将面前这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人给赶走。
皇帝已经许久没有抱过孩子了,后宫也许久没有孩子出生,这么个小小的小家伙,又生的这般圆滚滚可爱,小胖手乱舞着,难得唇边带了丝笑意。
皇帝是极少笑的人,常常喜怒不形于色,对自己的孩子也多是严厉,此刻脸上那丝笑,让对面的程兰茹都是微微一愣。
她和太子的孩子皇帝都是极少抱的,即便抱一......
孔夫人马氏告辞后,季含漪并未立时回内室,只在厅中多坐了半盏茶的工夫。窗外天光微斜,柳枝被风推着轻轻撞在朱漆廊柱上,发出极轻的“嗒嗒”声,像谁在叩门,又像谁在数着时辰。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青瓷盏沿,釉面沁凉,指腹却微微发烫。
方嬷嬷端来一盏新沏的玫瑰露,低声劝:“夫人歇歇眼吧,昨儿三更才睡,今早又起得早,这会子连着见了两拨人,身子骨再结实也经不住这样熬。”
季含漪没接话,只将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搁在紫檀小几上,水痕在漆面上洇开一小片淡褐色的印子,像未干的墨迹,又像一道迟迟不肯愈合的旧伤。她忽然问:“三姑娘方才跑出去时,往哪边去了?”
方嬷嬷一怔,随即垂眸:“往西角门那边去的……奴婢瞧见她脚步不稳,似是往花园后头的旧梅林去了。那儿荒着好些年,冬日里枯枝横斜,春来也少有人踏足。”
季含漪静了一瞬,忽而起身,解下身上那件月白暗云纹褙子,交给方嬷嬷:“拿去熏一熏,别留了沉香尾气。”她自己则换上一件素青细绫窄袖夹袄,腰间系一条浅灰绣竹叶绦带,未戴金玉,只簪一支乌木嵌银丝的素钗。她向来不喜浓妆盛饰,可今日这身打扮,却比平日更显清冷——不是拒人千里,而是将自己与世事隔开一层薄薄的雾。
“备把油纸伞。”她说。
方嬷嬷张了张嘴,到底没拦。她知道夫人素来有分寸,也知那梅林虽荒,却是沈素仪幼时常去的地方。五年前白氏尚在盛宠,沈素仪不过十二岁,常捧着一卷《列女传》坐在梅树下背诵,白氏便亲手折枝插瓶,笑说:“我女儿将来必是端庄守礼、兰心蕙质的大家闺秀。”那时枝头雪未消尽,花影落在她鬓边,衬得人如初绽梨蕊。
季含漪撑伞出门时,李漱玉正从东跨院过来,远远瞧见她身影,忙快步迎上:“五婶这是去哪儿?外头风大,您身子还没全好呢。”
季含漪顿步,抬眸看她一眼。李漱玉今日穿了件海棠红遍地金缠枝莲褙子,发髻上一支累丝嵌红宝步摇晃得极轻,映着日光,灼灼生辉。她眉目本就明艳,此时更添三分娇矜,只是眼底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——她想不通,为何季含漪偏在这当口去寻一个失势的庶出姑娘。
“去梅林走走。”季含漪声音平缓,却未多作解释,“你若无事,便替我回老太太一声,说我半个时辰后回来。”
李漱玉怔住,嘴唇微动,终是咽下了那句“何苦去碰那晦气”,只福身应是。她望着季含漪撑伞远去的背影,裙裾拂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细草,竟比风还静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崔氏私下同她说的话:“五嫂待人,从不因高低贵贱生出厚薄,可也从不因可怜悯惜就伸手拉人一把。她只站在岸上,递一根竹竿,浮沉由人。”
梅林确已荒芜多年。石径被野藤蔓缠得几乎难辨,老梅虬枝横斜,皮色皲裂如老人手背,偶有几簇迟开的残花悬在枯杈上,粉白褪成灰褐,在风里簌簌抖落,像一场无人收殓的薄葬。
季含漪未走正道,绕过一堵塌了半截的粉墙,自一处坍圮的月亮门进去。门楣上“栖霞”二字尚可辨认,只是“霞”字右下角已缺了一捺,像被人硬生生剜去。
她刚穿过断墙,便听见一声极低的呜咽。
不是哭嚎,也不是哀求,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近乎窒息的哽咽,像幼兽被掐住颈项,连悲鸣都发不出完整的调子。那声音来自一株最粗的老梅之后,枝桠垂落如幕,掩住一方小小空地。
季含漪驻足,并未上前掀开枝条。
片刻后,那呜咽声渐弱,取而代之的是指甲刮擦树皮的“咯吱”声,一下,又一下,缓慢,执着,仿佛要把自己钉进这棵活了上百年的老树里。
“三姑娘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与枝叶的窸窣。
树后骤然一静。
接着是衣料剧烈摩擦的窸窣声,沈素仪猛地从梅树后冲出来,脸上泪痕纵横,睫毛湿成一簇簇,眼白布满血丝,嘴唇咬破了一处,血珠凝在下唇边缘,像一粒将坠未坠的朱砂痣。她头发散乱,鬓角沾着枯叶与泥屑,裙摆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素白中衣——那是她昨日跪在沈老太太床前时穿的裙子,至今未换。
她看见季含漪,第一反应不是行礼,而是下意识后退半步,脚跟踩断一根枯枝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
季含漪没动,只静静看着她。
沈素仪喉头滚动,终于哑着嗓子挤出一句:“五婶……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“你小时候摔过一次,膝盖破了,白氏带你来这儿敷药,你说梅树疼,便用指甲在树上刻了一道印子。”季含漪目光落在那株老梅粗壮的树干上,离地三尺处,果然有一道浅浅凹痕,已被风雨磨得圆钝,却依旧能辨出是个歪斜的“仪”字,“后来每年春来,你都悄悄来添一笔,以为没人知道。”
沈素仪浑身一颤,像是被那“仪”字烫到了。她低头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指腹全是刮破的细小血口——方才那“咯吱”声,正是她用这双手在树皮上一遍遍刻着那个字,刻着刻着,就刻成了自己的名字,又刻成了母亲的名字,最后刻成两个并排的“罪”字。
“我……”她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,“我不是故意要刻的……我只是……怕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季含漪终于向前迈了一步,伞沿微倾,替她遮住斜吹来的风。“你记得自己是谁,便够了。”
沈素仪猛地抬头,眼里迸出一点微弱的光,像溺水者看见浮木:“五婶……您是不是……肯帮我了?”
季含漪摇头。
沈素仪眼里的光倏然熄灭,身子晃了晃,几乎栽倒。她扶住旁边一棵枯梅,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树皮里:“为什么?!我求了祖母,求了您,连孔夫人上门我都听见了……您明明知道他们要毁约!您明明知道我除了嫁进孔家,再没有别的路可走!”
“路?”季含漪终于抬手,轻轻拂去她鬓角一片枯叶,“三姑娘,你可知你母亲当年是怎么进的沈家门?”
沈素仪一愣。
“她不是嫡女,是白家旁支庶出的女儿,父亲只是个七品县丞。当年沈家大老爷在白家做西席,见她抄书工整,问了两句诗文,便觉谈吐不俗。后来你祖父亲自主持提亲,聘礼单子写了三页纸,十里红妆抬进沈府大门时,京中多少人说白氏是麻雀飞上梧桐枝。”季含漪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可她进门第三年,就亲手绞死了你父亲第一个通房丫头腹中的孩子——只因那丫头梦见自己生了儿子,笑着对人说‘往后三姑娘要叫我姨娘’。”
沈素仪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“你母亲不是蠢人,她是疯子。”季含漪目光如刃,直直剖开她所有伪装,“她教你的那些规矩、那些体统、那些如何用眼波勾住夫君心窍的手段……桩桩件件,都是刀。她把你雕成一件精巧瓷器,只为有朝一日,能狠狠摔在沈家二房的脸上,摔在所有人脸上。你觉得自己在攀高枝,其实你一直在她手里,当一把淬了毒的匕首。”
风突然大了起来,吹得梅枝狂舞,枯花如雨。沈素仪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肩膀剧烈地抖动着,像一张绷到极致、即将断裂的弓。
“孔家不要你,不是因为你不够好。”季含漪声音忽然缓了下来,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叹息,“是因为他们不敢赌。赌你身上流着白氏的血,赌你十五年晨昏听她讲那些‘女子当以夫为天,以子为命,以权为刃’的话,赌你心底深处,是否也埋着一粒随时会炸开的火种。”
“可我……我什么都没做过!”沈素仪终于哭喊出来,声音撕裂,“我没害过人!我没想过要害五婶!我没想过害任何人!”
“我知道。”季含漪点头,目光平静,“所以我今日来了。”
沈素仪怔住。
“我不帮你去孔家,不是因恨你,也不是因怜你。”季含漪将伞柄递过去,沈素仪下意识接过,“是因为我不能替你选路。你母亲替你选了二十年,如今该你自己站直了,看看脚下,哪条是活路,哪条是死路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素仪攥紧伞柄、指节泛白的手:“你若真想活,明日卯时,来西角门找我。我会送你去城外慈云庵——那里住着你母亲当年未过门的姐姐,如今是庵主净尘师太。她当年被白家逐出族谱,只因不愿嫁给你父亲做填房。她知道白家所有事,也知道你母亲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今天这样的。”
沈素仪瞳孔骤然收缩:“我……我姨母?她还活着?”
“她活着,且比谁都清醒。”季含漪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未回头,只留下最后一句:“记住,去慈云庵,不是去避难。是去照镜子——照清楚你到底是沈素仪,还是白氏的女儿。”
她身影消失在断墙之后,伞沿滴落的雨水在青苔斑驳的砖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,转瞬又被风干。
沈素仪独自站在梅林深处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油纸伞,伞骨冰凉。风卷起她散乱的发丝,拂过脸颊,像无数细小的鞭子抽打。她慢慢松开手,任伞滑落在地,伞面朝天,盛住一汪晃动的、破碎的天光。
她蹲下身,手指抠进泥土里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。她盯着自己这双曾被白氏日日用玫瑰膏揉搓、用珍珠粉擦拭、用金线绷直的手,忽然仰起脸,对着满林枯枝,发出一声短促、尖利、毫无章法的笑——
那笑声很快被风撕碎,散入荒草之间。
她抹了把脸,起身,弯腰捡起伞,拍掉上面的尘土。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,将几缕碎发仔细别到耳后,又用袖子用力擦了擦嘴角的血渍。动作很慢,很稳,像在描一幅画,一笔一划,不容错漏。
然后她挺直脊背,一步一步,沿着来时那条被野藤覆盖的小径,走了出去。
日影西斜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孤伶伶地投在荒径之上,影子边缘模糊,却始终没有弯曲。
同一时刻,沈府东角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轿悄然启程,轿帘低垂,只露出一角玄色袍角。轿中人手指修长,正缓缓摩挲着一枚温润玉佩——那玉佩背面,刻着一个极小的“宁”字。
轿子驶过西市口时,恰逢孔府管事领着两名小厮匆匆而过。管事抬眼瞥见那顶轿子,脚步一顿,面色微变,忙低头避开,却仍被轿中人掀起帘角的一瞬目光扫过。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让管事后颈一凉,疾步转入巷中,再不敢回头。
而此刻的沈府正院,沈老太太倚在锦榻上,由崔氏亲手喂下一勺银耳粥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:“含漪这孩子,心太软。”
崔氏一怔,舀粥的银匙停在半空。
“她不该去梅林。”沈老太太闭着眼,枯瘦的手搭在膝上,指甲修剪得极短,“那孩子心里头烧着一把火,现在火苗小,她递水;等火大了,水浇下去,反要腾起更烈的烟。”
崔氏放下银匙,轻声道:“那……夫人是怕三姑娘记恨?”
“记恨?”沈老太太嗤笑一声,睁开眼,眸底浑浊却锐利如钩,“她若真记恨,反倒好了。我只怕她不恨,只怕她把含漪今日说的话,字字句句,都刻进骨头里。”
窗外,最后一片残梅无声飘落,坠入青砖缝隙,杳无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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