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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医很快给程兰茹把了脉,看了伤,站在皇后的面前斟酌说辞。
最后才道:“太子妃娘娘是惊惧过度,劳心老神和忧虑过多才晕过去的,老臣开一副药方,先安神。”
皇后问:“什么时候能醒来。”
太医为难道:"这便要看造化了,伤及脑部,若是无碍,不一会儿就能醒来,稍严重点的,可能夜里或者明日醒来。"
“太子妃娘娘的脉象还算平稳,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醒的。”
皇后听了这话,稍稍放了心,此时也疲惫的不行,摆摆手,让太医先......
秦氏话音刚落,屋内便静了一瞬。窗外雨丝斜织,敲在青瓦上淅淅沥沥,像无数细针扎进人心。季含漪搁下手中青瓷盏,盏底与紫檀案几相触,发出极轻一声“嗒”,却如石坠深潭,惊得方氏下意识抬眼,秦氏也微微一僵。
她没答秦氏的话,只垂眸看着宜姐儿攥着自己半截袖口的小手——那手胖嫩白润,指甲泛着淡淡粉光,正无意识地捏着她的月白绫子袖缘,仿佛攥住什么不容松开的东西。季含漪指尖缓缓抚过宜姐儿手背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分不分家,不是我说了算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抬起,扫过方氏、秦氏,又落在角落里一直没开口的陈氏脸上:“是老太太说了算。”
陈氏忙垂首,捻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季含漪又道:“老太太病着,这话如今问不得。若真问了,老太太怕是要咳出血来。”她语气平静,甚至带着点倦意,可这话出口,秦氏再不敢接腔,只低头去拨弄腕上一只素银镯子,镯子内里刻着细密云纹,是早年沈家未分府时,老太太亲手赐给各房媳妇的旧物。
方氏见气氛滞涩,忙笑着岔开:“宜姐儿这会儿倒不闹,昨儿还把翠娘的耳坠子当糖丸往嘴里塞呢。”她说着伸手想逗宜姐儿,宜姐儿却猛地扭过头,小脸埋进季含漪颈窝,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警惕地望着众人。
季含漪轻轻拍着她后背,没笑,也没应和。
午后雨势稍歇,天光灰蒙,云层低低压着檐角。季含漪抱宜姐儿去瞧老太太,路过抄手游廊,忽见沈素仪院中一个婆子鬼祟闪身进了角门,怀里抱着个青布包袱,步子急促,肩头微耸,像是刚哭过。那婆子抬头瞥见季含漪,脸色霎时惨白,竟不打招呼,转身就往假山石后躲。
季含漪脚步未停,只吩咐方嬷嬷:“你去跟着,不必露面,看她去哪、见谁、交了什么。”
方嬷嬷应声而去,裙裾拂过湿漉漉的青砖,悄无声息。
老太太屋里药气浓重,宜姐儿一进门便不安分起来,小身子直往季含漪怀里拱,季含漪只得将她放在床沿,由着她爬向老太太。老太太果然精神一振,枯瘦手指颤巍巍伸过去,宜姐儿咯咯笑着扑进她怀里,小嘴一张,竟将老太太鬓边一朵褪色绢花叼了下来,含在嘴里咂摸,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老太太绛紫寿字锦被上。
老太太非但不恼,反笑出声,眼角皱成两把扇子:“这小馋猫!比她爹小时候还淘!”她一面说,一面用帕子擦宜姐儿下巴,动作轻缓,可帕子拿开时,季含漪分明看见她指尖抖得厉害。
周太医晨间才走,药渣还晾在廊下竹匾里,黑褐一团,苦气未散。季含漪坐到床边小杌子上,替老太太掖了掖被角,低声问:“方才三姑娘那边请了周太医,说是昏过去了,您可要过去看看?”
老太太闭着眼,呼吸微促,良久才道:“不去。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她心里有数。若真撑不住,该来这儿磕头求我留她在府里;若不肯来……”她喉头滚动一下,没说完,只将宜姐儿搂得更紧些,宜姐儿被勒得咿呀一声,老太太才惊觉,忙松开手,转而摩挲着孩子后颈柔软的绒毛,“……那就随她去吧。”
季含漪垂眸,没接话。
暮色四合时,方嬷嬷回来了。她站在门边,压着嗓子回禀:“太太,那婆子去了西角门外一间赁来的民宅,门楣上挂着褪色‘周’字灯笼——是周公子家的产业。她进去不过半盏茶工夫,出来时包袱没了,手里多了个油纸包,闻着是枣泥糕的味儿。奴婢远远瞧见,周公子身边的长随开了门,亲自送她到巷口,又折返时,往西角门内递了个东西,奴婢没看清,但那长随袖口……绣着半片银杏叶。”
季含漪指尖一顿,捻着宜姐儿脚踝上一枚小小金铃的手停住了。
银杏叶。
周家祖籍临安,族中子弟幼时皆以银杏为记,绣于贴身衣物内衬,旁人不得见。可周砚之不同——他十五岁入国子监,十六岁随父巡按江南,归来后便将银杏纹改绣于常服袖口,张扬得如同他这个人。
当年沈肆曾笑言:“周砚之袖上银杏,不是认祖,是示威。”
示什么威?示他周家清流门第,不与沈家大房同流之威。
可如今,这枚银杏叶,竟出现在沈素仪身边婆子递出的信物上。
季含漪没说话,只将宜姐儿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矮榻上,由着她自己爬着玩。她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,冷风裹着雨气扑进来,吹得案上未干的经书页角簌簌翻动。她盯着檐角垂下的雨线,良久,才道:“让魏管家备辆车,明日辰时,我要去趟刑部。”
方嬷嬷一怔:“太太,您身子……”
“我坐车去,不走动。”季含漪声音很稳,“带上宜姐儿。”
方嬷嬷迟疑:“刑部重地,带孩子……”
“就说是去看阿肆的旧日同僚,顺路拜谢当年照拂。”季含漪转过身,烛光映着她侧脸,苍白却沉静,“宜姐儿周岁礼近了,该挑几个稳妥的教养嬷嬷。刑部侍郎夫人前些年丧夫守节,独自抚育独子,性情刚毅,教养出来的女儿也是京城有名的端方,我去问问她,可愿荐几个好嬷嬷。”
方嬷嬷这才明白,垂首应是。
次日天阴如墨,细雨又起。季含漪一身素青褙子,外罩玄色云锦斗篷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,怀中宜姐儿裹在猩红缂丝小被里,小脸粉团似的,睁着圆眼睛四处张望。马车穿过朱雀大街,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细碎水花。途经孔府,季含漪掀开车帘一角,只见朱漆大门紧闭,门环上覆着层薄薄灰翳,门前石狮嘴角裂了道细纹,雨水顺着裂痕蜿蜒而下,像一道未干的泪。
她放下帘子,宜姐儿忽然伸出小手,啪地拍在帘上,咿呀一声。
辰时三刻,马车停在刑部衙门前。季含漪并未下车,只让魏管家递了名帖,请见侍郎夫人。不多时,一位四十上下妇人迎出,素净月白褙子,鬓角微霜,眉目清峻,正是当年与沈肆共办过漕运案的李侍郎遗孀——柳氏。
柳氏一眼便认出季含漪,面上微讶,随即温声道:“沈夫人竟记得我?”她目光掠过季含漪怀中宜姐儿,笑意柔和了些,“这便是宜姐儿?生得真像沈大人小时候。”
季含漪欠身:“柳夫人客气。阿肆在时,常提起夫人明察秋毫,断案如神。”
柳氏摇头失笑:“那是抬举我。倒是沈大人当年查漕粮亏空,抽丝剥茧,连底下仓吏三十年前的婚书都翻了出来,我才真佩服。”
两人并肩步入偏厅,宜姐儿在季含漪怀里安分得很,只偶尔抓着她一缕青丝,缠在手指上绕圈。柳氏让人上了热牛乳,又取来几匣子蜜饯果子,宜姐儿见了,小手直扑,季含漪无奈,只得取了一颗山楂糕,掰成指甲盖大小喂她。
柳氏看着,忽道:“听说沈家大房的事……”
季含漪颔首:“是。白氏罪证确凿,皇上圣裁已下。”
柳氏沉默片刻,叹道:“白氏贪墨军饷、毒杀副将、构陷忠良……桩桩件件,我都看过卷宗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宜姐儿红润脸颊上,“只是我查过沈肃当日调任兵部的文书,前后脚,恰在白氏私挪军费之后。那笔银子,最后流向了西北一处新设的马场——而那马场,名义上归兵部管,实则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,只轻轻搅动手中牛乳,乳沫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季含漪心口一沉,面上却不显,只将宜姐儿往怀里搂紧些:“实则如何?”
柳氏抬眼,直视她:“实则,账面上,是沈肃亲批的条子。”
季含漪指尖倏然收紧,宜姐儿被勒得皱眉,小嘴一瘪。季含漪忙松开,低头哄着,声音却愈发平稳:“柳夫人,您既查了卷宗,该知道沈肃自白氏事发前半月,便称病告假,再未踏入兵部半步。”
柳氏点头:“我知道。所以卷宗里另有一份密奏——是兵部主事连夜呈给皇上的,说沈肃虽未理事,却于病中三次召见那马场管事,且每次召见,都在白氏派心腹去那马场之后。”
雨声忽然大了,噼啪砸在檐上。宜姐儿被惊得一抖,哇地哭出声。季含漪忙抱起她,轻轻晃着,牛乳温热的气息氤氲在两人之间。她垂眸看着宜姐儿泪汪汪的眼睛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柳夫人,您今日告诉我这些,是觉得……阿肆当年查漕运案,未必查得干净?”
柳氏没答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,正面刻着“刑部密档”四字,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杏叶。
她将铜牌推至季含漪面前:“这是沈大人当年留在我这儿的。他说若有一日他查的案子出了岔子,让我把这个交给您。”
季含漪指尖触到铜牌,冰凉沉重。她没拿,只静静看着。
柳氏缓缓道:“沈大人没查岔。他查得极准。只是他查到一半,被人拦住了——拦他的人,拿着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。”
宜姐儿的哭声渐弱,小手无意识揪着季含漪领口,把那处素青缎子揉得皱巴巴。季含漪终于伸手,拿起铜牌,指腹摩挲过银杏叶浮雕,边缘锋利,刮得皮肤微痛。
她抬眸,声音极轻,却像刀刃出鞘:“是谁?”
柳氏看着她,良久,轻轻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沈大人没说。他只说,那人是沈家的人。”
宜姐儿忽然打了个喷嚏,小脸皱成一团。季含漪忙用帕子给她擦鼻涕,动作温柔,可握着铜牌的手指,骨节泛白。
马车回府时,雨已歇了。天边裂开一道微光,灰云缝隙里,漏下一束淡金,照在沈府斑驳的朱红门楣上,像一道未愈的旧伤疤。
季含漪抱着宜姐儿跨过门槛,魏管家迎上来,欲言又止。季含漪知他有事,只道:“等我安置了宜姐儿。”
她将宜姐儿交给翠娘,又亲自看着她喝完小半碗温牛乳,才转身回到书房。魏管家已候在门外,递上一封火漆封缄的信:“太太,周公子托人送来的,说务必今日送到您手上。”
季含漪拆开,信纸只一页,字迹清峻如松:
“素仪昨夜遣人至我处,欲以沈肃当年手书一封为凭,求我代为周旋。我已拒之。信中所言,事关沈家秘辛,非我辈可涉。然素仪执念甚深,今晨又遣人赴京兆尹状告沈肆,言其当年办案徇私,致沈肃冤屈。状纸已递,明日午时开堂。我劝之不听,唯恐其行差踏错,毁尽沈氏百年清名。故特此奉告。——砚之顿首。”
季含漪看完,将信纸凑近烛火。
火苗舔上纸角,迅速蔓延,焦黑蜷曲。她看着那银杏叶图案在烈焰中扭曲、碎裂,最终化作一捧灰白,飘落在青砖地上。
窗外,一株老梨树正逢盛期,细雨初霁,满树雪瓣簌簌而落,无声无息,覆盖了石阶,也覆盖了方才那点灰烬。
宜姐儿在隔壁屋子里忽然咯咯笑起来,清脆得像银铃摇响。
季含漪转身,推开隔扇门。宜姐儿正坐在软垫上,举起一只玲珑小银铃,叮叮当当地晃着,小脸仰着,眼睛弯成两枚月牙,额前碎发被汗水沾湿,黏在白嫩的皮肤上。
季含漪走过去,蹲下身,将孩子抱进怀里。宜姐儿立刻把铃铛塞进她手里,又伸出小手,一下下拍着她胸口,仿佛在安抚什么。
季含漪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已无波无澜。
她将宜姐儿抱得更紧些,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发顶,低声道:“不怕。娘在。”
声音很轻,却像一句誓约,沉甸甸坠入春寒料峭的寂静里。
宜姐儿听不懂,只咯咯笑着,把小脸蹭进她颈窝,暖烘烘的呼吸,一下下拂在季含漪苍白的皮肤上。
窗外梨花如雪,无声飘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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