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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这才感受到太子的目光。
她抬头看向太子,笑道:“睡的好应该是刚才哭累了。”
看着季含漪正抬头看来的目光,江玄从从容容的又淡笑,再站起身来对着季含漪道谢。
季含漪忙也抱着孩子站起身:“也没麻烦的,小皇孙听话讨人喜欢的紧,我也很想要抱抱的。”
太子便道:“舅母往后若是有空闲,也带着宜姐儿多进宫来,多陪陪母后和煜儿。”
“孤看煜儿很喜欢舅母。”
季含漪便回话:“若是得空,定然常来的。”
太子便让季含漪再......
沈素仪哭到夜里,眼睛肿得像两枚青杏,可泪却干了。她坐在铜镜前,用冷帕子一遍遍敷着,直到眼皮不那么烫了,才叫人打水来净面。镜中那张脸依旧白皙,只是眼下青影浓重,唇色淡得发灰,可她硬是拿胭脂在颊上点了两团薄红,又取了支素银衔珠步摇簪在鬓边——不是为好看,是为让人看不出她哭过。
她心里清楚,孔家这条路断了,便再没有第二条明路可走。沈府如今风雨飘摇,老太太病着,二房虽稳却与她隔了一层,大房只剩她一个孤女,连个能替她递话的人都没有。父亲被拘在刑部,母亲也陷在里头,大哥沈珩虽还顶着世子名分,可侯爷一纸禁足令压下来,他连二门都出不得。而她,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连去刑部门口递一封讼状的资格都没有。
可她不能等。等下去,便是任人宰割。
第三日清晨,她没去给老太太请安,也没去季含漪那儿坐一坐,只差人送了封信去周府。信是亲手写的,字迹清隽,墨色匀停,半分不见慌乱,只说近来读《列女传》有惑,闻周公子博学通理,愿择吉日登门请教一二,若蒙应允,当携手抄《孝经》一册为敬。
信送出后,她换了一身月白暗纹褙子,外罩青灰比甲,不戴金玉,只在耳垂上悬一对素银丁香,发髻也散开重挽,松松垂着几缕碎发,显出几分书卷气的憔悴来。她不急,她知道周砚之不会立刻回信——周家是清流世家,最重规矩,未订婚约的男女私下相见,须得有长辈首肯、媒妁在场、帖子合礼。可她要的本就不是“立刻”,而是“看见”。
果然,午后,周府管家亲自送来一封回函。信封素净,火漆印是枚小小竹节纹,拆开却是一页素笺,墨迹刚劲,只一行字:“三姑娘既好古训,可于五日后巳时,至西角门外小园听松亭。家父赴南直隶赈务,家母偶感风寒,不便待客。然既承雅意,当备茶候。”
沈素仪盯着那行字,手指轻轻抚过“听松亭”三字,喉间一紧,竟险些又落下泪来。
不是喜极,是心终于落了地。
周砚之答应了。不是以未婚夫身份,而是以“解惑者”身份。这便够了。只要见上面,只要让他看见她不是传言中那个骄纵不知轻重的沈三姑娘,只要让他知道,她记得他去年在文会诗社上随口提过一句“松风入墨最宜写心”,所以她选了听松亭;只要让他明白,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早已将他所有文章抄过三遍,连眉批朱砂颜色都照着他惯用的赭石调过。
她不是没有准备。她只是一直不敢用。
那日清晨,天光微明,她已起身梳洗。丫鬟捧来一套簇新衣裙,是前年生辰时白氏亲手挑的藕荷色云锦褙子,袖口绣着缠枝莲,底下配一条素纱百褶裙,裙摆边缘还缀着细密银线勾的莲瓣纹——白氏说,这颜色衬她肤色,也压得住她身上那股子盛气。可沈素仪只扫了一眼,便摇头:“换掉。”
丫鬟怔住:“姑娘……这是夫人特意留下的。”
“母亲留下的东西,如今都成了烫手山芋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顿,“我不穿她的东西,也不用她的东西。从今日起,我自己的事,我自己担。”
最后她选了一件浅青细葛布衫,襟口滚一圈素白窄边,领口微微立着,衬得脖颈修长如鹤。发间只插一支旧玉簪,是祖母当年给的,温润无光,却沉实。
她到周府西角门时,日头刚升过墙头。门开着一道缝,青砖地上洒着细碎光斑,风里浮动着松针清苦气息。她没让丫鬟跟,只提着一只竹编小匣,匣中是那册手抄《孝经》,纸页已微微泛黄,边角磨得柔软,每一页右下角都压着一枚小小的墨梅印——那是她自己刻的,印泥是用松烟墨混着紫草汁调的,不艳不俗,只余一点冷香。
听松亭就在园子深处,六角飞檐,四面空敞,亭中石案上搁着一只素陶茶壶,两只粗瓷盏,旁边一柄蒲扇斜倚在竹凳上,扇骨上还沾着几点新鲜松脂。
周砚之已在亭中。
他穿一身鸦青直裰,腰束素革带,未戴冠,只以一根乌木簪绾发,袖口微卷至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手腕。他正低头看一本摊开的册子,侧脸轮廓分明,鼻梁高挺,下颌线利落如刀裁,眉宇间却无少年人常有的浮躁,只有一片沉静,仿佛天地间再大的风波,也不过是他眼前一页翻过的纸。
沈素仪站在亭外,忽然不敢迈步。
她原以为自己早已想好千言万语,可真见了他,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她只记得那一回春日游园,他在曲桥上折下一枝海棠,随手别在一位小姐鬓边,笑意温煦,众人皆赞他风流。可她记得更清的,是他转身后,眸底一闪而过的疏离——那眼神,不是对谁无情,而是对所有热闹,都持着一段恰好的距离。
她深吸一口气,提裙走上石阶。
周砚之抬眸。
目光相触刹那,沈素仪垂下眼,福身到底:“周公子安。”
他没起身,只将手中册子合拢,搁在石案上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三姑娘请坐。茶刚沏好,尚温。”
她依言落座,双手交叠膝上,指尖微凉。他提起壶,注水入盏,动作从容,水流细而稳,不溅不溢。她垂眸看着那琥珀色的茶汤在粗瓷盏中晃动,映出自己模糊倒影,忽觉眼眶发热,忙借着端盏低头啜了一口——茶味微涩,回甘却绵长。
“姑娘抄的《孝经》,我看了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和,无褒无贬,“字迹工稳,墨色匀净。只是第七章‘谏诤’篇末句,‘故当不义,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’,姑娘在‘争’字旁加了一小注:‘非忤逆,乃护全’。这注,倒是有趣。”
沈素仪心头一跳,抬眼看他。
他仍看着她,目光沉静,却似有穿透之力:“三姑娘是在护谁的全?”
她手指一颤,盏中茶水晃出一点涟漪。
她早知他会问。可没想到他问得这样直,这样准。
她没回避,迎着他目光,声音轻而稳:“护我沈氏门楣的全,护我父亲清名的全,护我母亲……不至于沦落至不可言说之地的全。”
周砚之微微一顿,指尖在石案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你父亲涉案,是因户部银引贪墨案牵连,刑部卷宗已呈御前。你母亲被拘,是因收受江南织造司贿赂,涉伪钞案。两案并审,主犯皆未伏法,你父母,不过是从犯。”
沈素仪脸色霎时雪白,却没躲,只慢慢放下茶盏,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纤细手腕,腕骨处一点淡青胎记,形如新月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父亲经手银引调度,确有疏漏,可他从未私吞一分,所有账目皆可查。我也知道母亲收过织造司的礼,可那是为替我大哥求一门亲事,对方许诺的是清白人家、厚道女儿,并非权贵攀附。至于伪钞……”她顿了顿,喉间滚动一下,“我母亲不识字,更不懂印版刀工。那些银票上的暗记,她认不出,也仿不来。”
周砚之静静听着,神色未变,只目光稍深了些。
“所以姑娘来此,是为申冤?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”她摇头,眼底却燃起一点微光,“是为寻一个能听我说完这些话的人。”
亭外松风忽起,拂过石案,吹动她鬓边碎发。她抬手将那缕发别至耳后,动作自然,毫无矫饰。
“周公子,您是大理寺少卿之子,自幼习律,十五岁便代父拟过三道判词,其中一道驳回刑部定谳,改判无罪。京中人都说,周家公子眼里没有案子,只有公理。”
她望着他,声音渐低,却愈发清晰:“而我沈素仪,眼里也没有嫁娶,只有活路。”
“孔家退亲,不是因为我不够好,是因为我姓沈。可沈氏门楣倾颓,不该由一个未出阁的女儿来背负全部污名。若连我这样的人,都只能靠攀附权贵才能活命,那这世道,岂非早已失了公允?”
周砚之久久未语。
风过松林,沙沙作响,如同低语。
良久,他才道:“姑娘方才说,护全。可若护全不成呢?”
沈素仪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泪,只余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:“那我便认命。但认命之前,我要先弄清楚,是谁把我父母推进去的。是有人栽赃,还是他们自己糊涂?若是前者,我沈素仪哪怕卖身为奴,也要找出证据;若是后者……”她扯了扯嘴角,笑得极淡,“那我便烧尽沈府祠堂所有牌位,从此不姓沈。”
这话出口,连她自己都是一震。
可周砚之竟未惊诧,只轻轻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他起身,自石案下取出一只青布包,解开,是一方旧砚,石质细润,砚池内墨痕犹存,边缘刻着两行小字:“松风入墨,心正则笔正。”
“这是我祖父的砚。”他说,“他任按察使时,曾为一桩冤案奔走三年,最终平反,却也因此得罪权贵,辞官归隐。临终前,他将此砚交给我父亲,说:‘律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若只见条文不见人心,不如不执律。’”
他将砚往前一推:“姑娘若真要寻公理,不如先帮我做件事。”
沈素仪怔住:“什么?”
“刑部提审你父亲那一日,我在旁听席。”他目光沉静如深潭,“你父亲供词里,提到一笔银引,由江南漕运司签发,经你母亲之手转交织造司,用于采买贡缎。可卷宗里,这笔银引编号与户部底档不符,差了三位数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母亲若真收了礼,必会核对银引真伪。她不识字,却识得数字。她绝不会接错号的银引。”
沈素仪呼吸一滞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声音发紧,“是有人换了银引?”
“未必是换。”他缓缓道,“也可能是,银引本身就没错,错的是户部底档。而能改户部底档的人……”他没说完,只抬眼望向远处宫城方向,“不在刑部,也不在户部。”
沈素仪浑身血液似骤然凝住,又猛地冲向头顶。
她忽然想起,上月父亲被拘前夜,曾独自在书房枯坐至三更,桌上摊着一本《大晟赋役全书》,书页翻在“漕运银引”一节,旁边一张素笺,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——她当时只当父亲在查账,未曾细看。可那些数字……是不是就是银引编号?
她猛地攥紧袖口,指节泛白:“那……那银引原件还在么?”
“在刑部证物房。”他道,“锁在第三排第五格铁匣,贴着‘沈珩’名下案卷。不过……”他微微一顿,“三日后,刑部将整理案卷,移送大理寺复核。届时证物也会一并移交。”
沈素仪的心跳如擂鼓。
“姑娘若想亲眼看看那张银引,”他目光落在她脸上,清晰无比,“明日戌时,西角门后巷,有个卖灯的老翁。你带十两银子给他,他会让你进库房后窗,停留一炷香。”
她怔怔看着他,嘴唇微张,却发不出声。
他竟已为她铺好了路。
可这路,比她想象的更险,更暗,也更……灼热。
“周公子……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“为何帮我?”
他站起身,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:“不是帮你。”
“是帮那个,在父亲入狱后,没哭着求人,而是默默抄了三遍《孝经》;在母亲被拘后,没毁簪砸镜,而是重挽发髻、换下华服;在孔家退亲当日,没跪地哀求,而是独自走到这里,只为问一句‘公理何在’的沈素仪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坦荡而锐利:“姑娘,你比你自己以为的,更有骨头。”
沈素仪眼眶猝然一热,这一次,她没忍。
泪水无声滑落,滴在青灰比甲前襟,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。
她没擦,只用力点了点头。
周砚之转身欲走,却又停步,回头道:“还有一事。”
“姑娘回去后,不必再抄《孝经》了。”
“抄《大晟刑律疏议》吧。尤其第三卷,‘证物勘验’一节。”
沈素仪怔住,随即明白过来,用力颔首:“是。”
他走了。
亭中只剩她一人,石案上那方旧砚静静躺着,砚池里墨色未干,映着天光,幽深如眼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触到砚背微凉的刻痕——松风入墨,心正则笔正。
风穿过亭柱,卷起她袖角,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旗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在灯下重读《列女传》,看到班昭《女诫》有言:“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,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,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,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。清闲贞静,守节整齐,行己有耻,动静有法,是谓妇德。”
可她如今才懂,所谓“德”,未必是顺从的静,亦未必是守节的整。有时它是一把刀,削去虚浮的脂粉,只留下铮铮铁骨;有时它是一盏灯,照见深渊,却不坠入其中;有时它只是一个人,在所有人都转身离去时,仍站在原地,等你开口说出第一句真话。
她起身,将那册手抄《孝经》仔细收进竹匣,抱在胸前。
走出周府西角门时,日头已高,照得青石板路一片亮白。她没坐轿,一步步走回沈府。
路过沈府西角门时,她脚步微顿,抬头望向门楣上那块“沈府”匾额——朱漆已褪,金粉剥落,露出底下灰褐木纹,像一道陈年旧伤。
可她没低头。
她挺直脊背,踏进门内。
门内,季含漪正立在垂花门下,手里捏着一方素帕,似已等她多时。见她归来,季含漪目光在她脸上细细一扫,未问周府之事,只轻轻道:“老太太醒了,唤你过去。”
沈素仪敛衽,深深福了一礼:“是,婶婶。”
她转身往荣寿堂去,步履平稳,裙裾不起波澜。
而季含漪立在原地,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,良久,才将手中素帕慢慢揉紧——帕角绣着一朵极小的墨梅,花瓣舒展,蕊心一点朱砂,正是沈素仪昨夜抄经时,偷偷塞进她窗下花盆里的那一方。
原来有些种子,早在无人看见的暗处,已悄然破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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