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门推荐:
季含漪对程兰茹还稍稍有些了解。
程兰茹不仅什么都没有做,她还冷眼旁观,在上回季含漪被太后设计推下水要谋害沈家子嗣的时候,程兰茹甚至没有出现来她面前过。
孙宝琼至少之前在大殿上揭露过太后的罪行,可程兰茹又做过什么。
程兰茹身为太后的侄女,本该是最能劝太后收手的人,但程兰茹依旧袖手旁观,冷眼看待。
她没有让沈家和皇后觉得她应该信任,她甚至之前还在疏远自己。
至少在季含漪看来,程兰茹的心,定然是偏向太后那......
沈素仪哭到夜里,眼睛肿得像两枚青杏,可泪却干了。她坐在铜镜前,用冷帕子一遍遍敷着,直到眼皮不那么烫了,才叫人打水来净面。镜中那张脸依旧白皙,只是眼下青影浓重,唇色淡得发灰,可她硬是拿胭脂在颊上点了两团薄红,又取了支素银衔珠步摇簪在鬓边——不是为好看,是为让人看不出她哭过。
她心里清楚,孔家这条路断了,便再没有第二条明路可走。沈府如今风雨飘摇,老太太病着,二房虽稳却与她隔了一层血,大房倒台,连个替她说句话的人都没有。她若不自己伸手去够,就只能等着被扫出沈府的角门,嫁去乡下佃户家做填房,或充作官婢发配岭南。
周公子……周公子。
这三个字在她舌尖滚了又滚,像一枚没熟透的梅子,酸得舌根发麻,却又带着点虚妄的甜。
周家是清流世家,祖上出过三任御史,门风极严。周珩是周家独子,十七岁中解元,十九岁入翰林院为庶吉士,如今不过二十二,已随礼部侍郎巡视过三省水利,去年秋还奉旨编修《大晟礼制考》,圣眷正隆。他与沈素仪相识,是三年前春日宴上。那时白氏还在盛时,借着沈侯夫人身份主持曲江池畔的牡丹诗会,周珩被荐为评卷官,沈素仪一首《咏白牡丹》里“素心不染尘中色,冷骨偏生月下光”两句,被他朱笔圈出,批了“清绝有骨”四字。后来偶有诗稿往来,白氏从中穿针引线,渐渐有了些意思。周珩未曾亲口提过婚事,却也从未拒绝过沈素仪递去的笺纸、绣帕、新焙的雨前龙井。他甚至托人送来过一匣子澄心堂纸,纸页间夹着半片干枯的玉兰花瓣——那是沈素仪曾在他案头插过的一枝。
这些,沈素仪都记得,一字不漏。
可她更记得,上月十五,她遣心腹丫鬟悄悄送去周府的那封信,至今杳无回音。
她不敢问周珩是否知晓父亲入刑部的事。若他知道,为何不避?若不知晓,为何不问?若知情而不避,便是尚有余地;若不知而缄默,便是心已远去。她宁愿相信前者——毕竟周珩不是俗人,不会因一时浮名毁誉便弃一女子于不顾。他定是在等一个时机,等刑部结案,等风波稍息,等沈府重新站稳脚跟,再光明正大地登门提亲。
可这“等”,耗得起么?
她掐着日子算:父亲关押已满八十七日,刑部拟罪折子昨日已呈内阁,只待天子朱批。若判流三千里,她便成了罪臣之女,永不得入仕宦之家门楣;若判斩监候,沈家男丁尽数问斩,她连“待字闺中”四个字都要被削去籍册,沦为官奴。
她不能等。
次日辰时刚过,沈素仪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,未施粉黛,只将乌发挽成最简单的堕马髻,斜簪一支旧年母亲所赠的白玉兰小簪。她命人备了两样东西:一匣亲手所绣的云雁纹荷包,内装五枚金豆子,寓意“五福临门”;另是一本手抄的《女诫》,纸页泛黄,边角微卷,显是常翻阅之物。她亲自将这两样东西装进紫檀木匣,用蓝绸系好,再令贴身嬷嬷唤来沈府后门守值的老张头。
老张头原是沈侯爷少年时的书童,如今五十有三,在府中资历最老,连季含漪见了也唤一声“张伯”。
沈素仪将匣子递过去时,声音低而稳:“张伯,劳您跑一趟周府,把这匣子交给门房,只说‘沈三姑娘谢周公子昔日赐纸之恩’,别多话,也不必等回音。”
老张头接过匣子,沉甸甸的,抬眼看了沈素仪一眼。他没应声,只将匣子往怀里一掖,转身便走,背影佝偻却利落。
沈素仪目送他穿过垂花门,才缓缓收回手,指甲早已掐进掌心,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。
她没回屋,径直去了祠堂。
沈家祠堂肃穆幽深,青砖墁地,梁柱漆色已斑驳,却仍透出几分旧日威严。白氏主理中馈时,每月初一十五必亲率阖府女眷焚香叩拜,沈素仪也跟着跪过无数次。如今祠堂冷冷清清,香炉里积了薄灰,唯有一盏长明灯还亮着,灯焰微弱,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。
她独自跪在蒲团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丝楠木供桌,脊背挺得笔直。她没念经,也没祷告,只一遍遍默诵《女诫》第一章:“女子之行,孝顺父母,敬事夫君,柔顺贞静,言无轻出,行无妄动……”
可念到第三遍,喉头忽然一哽。
她想起昨夜奶娘劝她时说的话:“姑娘,您别傻了,周公子那样的人物,要的是能助他青云直上的贤内助,不是拖累他的累赘。您如今连个诰命母亲都没了,凭什么让人家倾力相护?”
她当时没答,只将手中绣绷上的金线狠狠扯断。
此刻祠堂寂静,唯有灯芯爆裂一声轻响。
她慢慢直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小楷,是昨日连夜写就的《陈情表》草稿——非为父求情,而是为自己陈情。她写自己幼承庭训,习《女则》《内训》凡十二年,通晓《周礼》六宫职掌,能理千丝万缕之账目,亦能抚七弦以安人心。她写自己愿侍翁姑如母,相夫以敬,教子以严,纵使沈家门楣蒙尘,亦不坠清白之志。末了,她添一句:“妾闻君子爱人以德,周公子既许我以清绝之赞,当知素仪非攀附之柳絮,实抱节之松柏。”
她将素绢折好,藏进贴身小衣内袋,紧贴着胸口。
她知道,周珩若真有意,这封信终会到他手上;若无意,烧了便烧了。
她不怕烧,只怕连烧的机会都没有。
午后,沈素仪去探望沈老太太。
她进屋时,季含漪正在喂药。沈老太太半倚在锦榻上,面色灰败,眼皮浮肿,见她进来,只微微掀了掀,便又合上。
沈素仪屈膝行礼,声音温软:“孙女来陪祖母坐坐。”
季含漪抬眸看了她一眼。今日沈素仪的确素净,可那素净之下,眉宇间却有种近乎执拗的亮光,像寒夜将尽时最后一星火苗,烧得极狠,也极孤。
她没说话,只将药碗递给容春,示意沈素仪上前。
沈素仪走近,伸手欲扶老太太的手,却被一只枯瘦的手腕轻轻避开。沈老太太睁眼,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支白玉兰簪上,停顿片刻,才缓缓道:“你母亲从前最爱玉兰,说它开得早,不争春色,却自有风骨。”
沈素仪指尖一颤,强笑道:“祖母记性真好。”
“记性好,未必是福。”沈老太太闭了闭眼,“有些事,记得太清,反伤神。”
沈素仪垂首:“孙女明白。”
“明白?”老太太忽而冷笑一声,声音嘶哑却锋利,“你若真明白,就不会在孔夫人面前失态,更不会……”她顿了顿,喉头滚动一下,“不会昨日就派人往周府送匣子。”
沈素仪浑身一僵,血色霎时褪尽。
老太太竟全都知道。
她膝盖一软,几乎跪下去,可终究撑住了。
“祖母……”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老太太打断她,目光如刀,“你母亲教你的,是‘谋定而后动’,不是‘病急乱投医’。周家是什么门第?周珩是什么身份?他若真有意,早在你父亲下狱当日,便会遣人来问安。他没来,就是不愿沾这个晦气。”
沈素仪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腥甜。
“可……可他曾收过我的诗,夸过我……”
“夸诗,不等于娶人。”老太太声音渐低,却更沉,“你母亲当年,也是这样想的。”
沈素仪猛地抬头。
老太太望着帐顶缠枝莲纹,眼神空茫:“你母亲十七岁那年,也曾给一位举子寄过亲手抄的《离骚》。那人收了,回了诗,说她‘才比班昭,志类木兰’。你母亲便以为,这是心许了。后来那人高中探花,迎娶的是工部尚书的嫡女。你母亲……是你祖父亲自去退的亲。”
沈素仪怔住,连呼吸都忘了。
她从不知道这段往事。
老太太咳了几声,咳得肩膀耸动,容春忙递上帕子。帕子展开,又是几点暗红血渍。
“你母亲咽不下这口气,才拼了命往上爬,嫁进沈家,生下你大哥,又千方百计压过我这个婆婆……”老太太喘息稍定,盯着沈素仪,“你以为你在学她?其实你比她更蠢。她至少知道,要靠男人,先得让男人觉得值得。你呢?你连装都装不像。”
沈素仪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回去吧。”老太太挥了挥手,像拂去一粒尘,“别在我这儿,让我想起你母亲。”
沈素仪踉跄退出祠堂,外头日头正烈,照得她眼前发晕。她扶着廊柱站了许久,才发觉手心全是冷汗,黏腻腻的,混着方才掐出的血痕。
她没回屋,反而去了沈侯爷书房。
书房已封,门上贴着封条,可窗棂破了一角——是前几日暴雨刮坏的。她踮起脚,从破洞往里看。
书架歪斜,案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《大晟律疏》,墨迹未干;镇纸压着一张残稿,上面是沈侯爷遒劲的字迹:“……刑不可滥,罪宜察实,今此案牵连过广,证供多出刑讯,恐有冤抑……”
沈素仪死死盯着那行字,指甲再次抠进掌心。
原来父亲一直在查案。
原来他并非糊涂官,也未曾贪墨。
那为何不辩?为何不奏?
她忽然想起前日听管事婆子闲话,说刑部侍郎陆大人与沈侯爷在朝堂上有过三次激烈争执,皆因南直隶盐引案。
她心头一跳,又仔细去看那残稿旁散落的几页纸——其中一页背面,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着几个名字:陆、蒋、赵、李……最后是“周”。
她瞳孔骤缩。
周太医?不可能。周太医是季含漪请来的,与父亲毫无瓜葛。
那……周珩?
她猛地转身,跌跌撞撞冲向西角门。
守门的婆子见她神色骇人,忙拦:“三姑娘,您这是……”
“周太医在哪儿?!”她一把抓住婆子手腕,力气大得吓人,“快说!”
婆子吃痛,结结巴巴:“周、周太医刚走,说是去……去周府出诊……”
沈素仪松开手,疯了一般往府外奔去。
她没坐车,一路疾走,裙裾扫过青石板路,鞋底磨破,脚踝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周太医为何去周府?周珩病了?还是……周珩在查父亲的案子?
她赶到周府时,日头已西斜。周府门楣高阔,门环锃亮,两个青衣小厮立在阶下,神情肃然。她不敢上前,只躲在对面茶楼二楼雅座,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周府大门。
一个时辰过去,周太医没出来。
半个时辰后,一辆黑漆平顶马车驶至周府门前,车帘掀开,下来一人——玄色直裰,腰束玉带,身姿挺拔如松,正是周珩。
他步履沉稳,面上无悲无喜,可沈素仪却看得分明:他左袖口沾着一点极淡的褐渍,像是干涸的药汁。
他进了周府,再没出来。
沈素仪枯坐至暮色四合,茶水凉透,指尖冻得发青。直到周府掌灯,那扇朱门终于再次开启——周太医走了出来,身后跟着周珩。两人并肩而行,低声交谈,周珩侧脸轮廓在灯笼光下愈发清晰,下颌线条冷硬,目光沉静,偶尔颔首,却无一丝动摇之态。
沈素仪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,沉进无底深渊。
她终于懂了。
周珩不是在等她。
他是在等沈家彻底垮塌。
等她一无所有,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,施舍她一场婚姻——不是为爱,而是为名。周家需要一个“不弃罪臣之女”的清誉,而她,恰好是那个可以被书写进史册的“节妇”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枯枝,沙哑,破碎,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
她掏出袖中那封《陈情表》,就着茶楼窗缝透进的最后一丝天光,慢慢撕开。
纸页无声裂开,碎屑飘落,如雪。
她将碎片塞进嘴里,嚼碎,咽下。
苦涩的纸浆混着血味,顺着喉咙滑下,一路烧到胃里。
她走出茶楼时,天已全黑。
街市灯火次第亮起,照见她脸上泪痕早干,唯余一片冷硬如铁的平静。
她回沈府,路过角门时,对守门婆子道:“明日一早,我要见周太医。”
婆子愣住:“三姑娘,周太医是夫人请来的,您……”
“你只管传话。”沈素仪没回头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就说,沈三姑娘有旧症复发,请周太医务必拨冗。”
婆子喏喏应下。
沈素仪回到自己院子,推门而入。
屋内烛火摇曳,映着她脸上半明半暗的光影。她走到妆台前,取下鬓边那支白玉兰簪,轻轻放在镜台上。
然后,她拿起剪刀,咔嚓一声,剪下一缕青丝。
青丝垂落,静静躺在素白宣纸上,像一道无声的誓。
窗外,夜风骤起,吹得窗棂哐当作响。
她吹熄蜡烛,黑暗温柔地裹住她。
这一夜,沈素仪没睡。
她坐在黑暗里,听着更漏滴答,数着父亲在刑部的第九十八日。
天将明时,她忽然起身,推开衣柜最底层暗格。
那里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无字,纸页泛黄,边角磨损严重——是白氏的私密账本。
她翻开第一页,手指划过一行墨迹:“……周珩,壬午年春,谢诗笺三,收玉兰簪一,回赠澄心堂纸一匣,夹玉兰花瓣半片。”
她翻到中间一页,指尖顿住。
那里记着一行新墨:“……周珩,癸未年冬至,密会于城西慈恩寺后巷,赠银二百两,事成后补三百两。陆侍郎允诺,沈案卷宗,可酌情删减‘盐引’二字。”
沈素仪盯着那行字,盯了足足半炷香时间。
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。
她慢慢合上账本,放回暗格,锁好。
然后,她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东方天际,已透出一线微白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晨风清冽,带着露水的凉意。
她终于知道,自己该走哪条路了。
不是向上攀,而是向下沉。
沉进最黑的地方,才能看清谁在光里,谁在影里。
她转身,取来笔墨,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两行字:
“周太医若问旧症,只说心悸、失眠、梦魇频发,需静养百日。”
“另,烦请周太医代为转告周公子——三日后,慈恩寺后巷,素仪恭候。”
写完,她将素笺折好,塞进袖中。
天,亮了。
新书推荐:
2020(https://)快速稳定免费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