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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兰茹刚嫁进东宫没有多久的时候,有一回皇后和太后同时染了风寒,程兰茹两边倒是同样侍奉,只是在太后那里是亲自煎药的,在皇后这里却没动手过,只是搭把手的照顾。
当然这些细小的细节并不少,程兰茹从前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,也常提起太后对她如何的好。
这些话皇后自然也都听在耳中,本就不满意,对太后也有微词,程兰茹这般,皇后自然也疏远。
再有沈家的不管大小事情,程兰茹从前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,沈老太爷病了......
秦氏这话一出,屋内霎时静了半息。方氏端着茶盏的手指微顿,青瓷盏沿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,浮起一道细薄水痕;李氏正用银签拨弄炉中将熄的安息香,指尖也停在半空,烟缕斜斜袅着,未散。众人都垂着眼,却无一人真在听那香灰簌簌落下的轻响。
季含漪搁下手中宜姐儿刚啃过一口、沾着奶渍的软布虎头鞋,抬眸望向秦氏。她未笑,亦未恼,只将袖口往下轻轻一压,遮住腕上一道极淡的旧疤——那是沈肆从前替她挡下坠枝时划的,早结了痂,如今只剩一线浅白,像一句无人再提的诺言。
“分家?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透,如檐角悬着的冰棱坠地,“大伯父在刑部的案卷尚未封存,大房的田契、铺契、庄子账目,连同西角门库房三把铜钥,都还锁在老太太书房紫檀匣子里,由周嬷嬷亲自看守。这匣子,至今没开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低垂的眉眼,最后落在秦氏耳后一枚小小的珍珠坠子上——那珠子泛青,是三年前沈肃生辰,白氏亲手挑给秦氏的谢礼。当时白氏说:“嫂子稳重,戴青珠才压得住福气。”
“如今大伯父贬令已下,两千里外赴任,沿途有驿马护送,五月初启程。”季含漪缓缓道,“老太太的意思是,若大房愿留,府里仍供三间正房、两处耳房、厨房柴房俱全,月例照旧支领;若愿随行,便由府中拨二十两盘缠、四名老仆、一辆厚帷马车,另赠粗布棉被六床、干粮百斤、药包三副——全是周太医亲拟的方子,治风寒、湿痹、水土不服,样样备齐。”
她话音未落,方氏已悄然松了口气,指尖终于将茶盏放回紫檀托盘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
可秦氏却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掩唇而笑的客气,而是从喉底滚上来的一声短促气音,像枯枝被踩断:“弟妹这话……倒像是替大房定了归宿。”
季含漪垂眸,伸手去抱宜姐儿。小丫头方才被翠娘哄睡了,此刻在襁褓里睡得酣沉,小嘴微张,呼出温热甜香的气息。她将孩子贴在心口,隔着薄薄春衫,能听见自己心跳沉缓,一下,又一下。
“不是定归宿。”她声音更轻了,几乎融进窗外淅沥雨声里,“是守规矩。”
“沈氏宗谱第三十七页第七行写着:‘凡族人获罪贬谪者,其嫡支未除籍前,府邸田产仍属宗祠所辖,不可擅动、不可私售、不可典押。’”她抬眼,目光清亮如洗,“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当年老太爷手书,刻在祠堂东壁青砖上的。去年修缮祠堂,我还亲手擦过那行字——墨色深,刻痕深,雨水泡不掉,时间磨不平。”
屋内再无人接话。
李氏拨香的手彻底停了,银签尖儿悬在香灰上方,微微发颤。
就在此时,容春匆匆掀帘进来,鬓边雨水未干,脸色却比雨水更凉:“夫人,三姑娘醒了,不肯喝药,只嚷着要见您……还……还撕了周太医开的方子,拿剪子绞了,碎纸撒了一地。”
季含漪未起身,只将宜姐儿往臂弯里拢得更紧些,下巴轻轻蹭了蹭孩子柔软的额顶。她望着容春,问得极平静:“她撕方子时,可说了什么?”
容春低头,声音压得极低:“说……说‘我既活不成体面人,何苦吃这苦药?’又说……‘若真疼我,不如趁早放我出去。’”
“出去?”方氏失声,“这节骨眼上,能往哪儿去?”
秦氏却忽地坐直了身子,手指无意识捻着耳垂那颗青珠,目光锐利如针,直刺向季含漪:“弟妹,三姑娘这话,怕不是……”
话未说完,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夹着丫鬟们慌乱的低呼。紧接着,云娘跌跌撞撞扑进门来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将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死死攥在汗湿的掌心,递到季含漪面前。
季含漪接过,展开。
笺纸是上好的薛涛笺,浅粉底子,角上印着几瓣将落未落的桃花。字迹清隽秀逸,是周砚之的手笔——那位自沈肆离京后,便常以“替故友探望沈府上下”为由,隔三岔五遣人送来新焙龙井、南粤荔枝膏、甚至岭南匠人手作的赤金缠丝镯子的周公子。
笺上只写了一行小楷:
素仪病中思虑过甚,昨夜遣人密询于我:若愿纳其为侧室,可否许以名分?我答:君子不欺暗室,亦不践妇人之约。今晨已命人将此笺焚于佛前,灰烬入泥,永绝此念。唯恐流言再起,特此明告沈府主母。周砚之顿首。
满屋寂静。
连窗外雨声都仿佛被抽走了声响。
秦氏手中的青珠“啪”地一声崩断,滚落在地,滴溜溜转了几圈,停在季含漪绣鞋尖前,幽幽泛着冷光。
方氏猛地捂住嘴,眼睛瞪得极大,似要滴出血来。
李氏手里的银签“当啷”一声掉进香炉,溅起几点猩红火星。
季含漪却始终未看那笺上一字。她只是静静看着宜姐儿熟睡的脸,看着那细密睫毛在粉嫩脸颊投下蝶翼般的影,看着孩子无邪的呼吸在薄被上起伏如微澜。良久,她才将笺纸合拢,指尖抚过那柔滑的薛涛笺面,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花瓣。
然后,她将笺纸轻轻放在案头,推至烛台边沿。
火苗“噗”地一跳,舔上纸角。粉笺蜷曲、焦黑、化灰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淡淡墨香与桃花残韵,在潮湿的空气里盘旋片刻,终被穿窗而入的冷风卷走,不留痕迹。
“周公子说得对。”季含漪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像一把钝刀,缓缓割开凝滞的空气,“君子不欺暗室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如淬过寒泉的刃,掠过方氏惨白的脸,掠过李氏惊惶的眼,最后,落在秦氏那双骤然失血的唇上。
“可三姑娘忘了——”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宜姐儿襁褓边缘一朵细密的缠枝莲暗纹,“她不是在暗室里问的。”
“她是在沈府正堂西侧的抄手游廊下问的。”
“当时,沈府西角门的婆子在清点运往刑部的证物箱,三四个粗使丫头正抬着一尊白玉观音像经过——那像原是白氏供在佛堂的,因涉赃款购置,今日起要充公。”
“还有两个洒扫的小厮,蹲在廊柱后换新糊的窗纸。”
“三姑娘说话时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。”
“她问:‘周公子,你既不娶我为正室,那……侧室呢?’”
季含漪微微一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如湖面掠过的一道冷风:“这话若传出去,周公子清名受损,尚可闭门谢客;可三姑娘的名声——”
她不再说下去,只轻轻拍了拍宜姐儿的背。
小家伙在梦中咂了咂嘴,翻了个身,胖乎乎的小手无意识攥住季含漪一缕垂落的青丝。
“——便真成了烂泥。”
话音落,方氏喉头一哽,眼泪猝不及防涌出,忙用帕子按住眼角。
李氏猛地站起身,裙裾带翻了香炉,灰烬泼洒一地,她却浑然不觉,只喃喃道:“这……这可怎么好……”
唯有秦氏,僵坐不动,耳垂上那只孤零零的青珠耳钉,在昏暗光线下,幽幽泛着死寂的光。
季含漪抱起宜姐儿,转身欲走。临至门边,她脚步微顿,未回头,只留下最后一句,轻得像叹息,却重得砸在每个人心上:
“明日卯时三刻,我陪三姑娘去祠堂。”
“她要见老太太,我带她去。”
“她若还想求个出路——”
“祠堂祖宗牌位之下,自有规矩。”
帘子落下,隔开内外。
外头雨势渐密,敲在青瓦上,如无数细碎鼓点。
而屋内,那截烧尽的烛芯“噼啪”爆开一朵微小火花,随即彻底熄灭。余下满室昏暗,唯有案头香炉里,一缕未散尽的青烟,执拗地向上蜿蜒,细若游丝,却始终不断。
沈素仪晕过去后,并未真正昏沉太久。
她在榻上睁开眼时,窗外天光正灰,雨丝斜织如幕。守着她的嬷嬷见她醒了,忙捧来温水和蜜饯,却被她一把推开,瓷碗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,蜜汁蜿蜒如血。
“母亲死了。”她盯着屋顶描金的海棠纹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,“父亲贬了,大哥贬了,二哥……二哥连尸首都找不到。”
嬷嬷跪在碎瓷片里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抖如筛糠。
沈素仪却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,像枯叶刮过石阶:“可你们知道么?孔夫人说我不配进孔家时,我第一个念头,不是恨她,不是恨母亲,不是恨这鬼老天……”
她慢慢坐起身,乌发散乱,脸颊却诡异地泛着一层病态的潮红:“我想的是——周砚之,他还在等我。”
“他送来的荔枝膏,我藏在妆匣最底层;他写的诗笺,我烧了,灰拌了胭脂,涂在唇上——那颜色,比血还艳。”
嬷嬷终于忍不住,伏地痛哭:“姑娘!周公子是清流之后,御史台周大人长子!他若真有意,早该请媒人上门!怎会……怎会只送些不痛不痒的东西?姑娘啊,那是吊着您呢!是看您落魄了,想……想折辱您啊!”
“折辱?”沈素仪猛地扭过头,眼中血丝密布,竟迸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,“嬷嬷,你不懂。男人要折辱一个女人,只会当众甩她耳光,不会半夜差人送来一匣子润喉的雪梨膏。他怕我咳坏了嗓子,怕我哭哑了声音,怕我……连跪在祖宗牌位前,都跪不直腰!”
她抓起枕边一只银簪,尖锐的簪头抵在自己颈侧,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:“嬷嬷,你信不信?只要我今日割开这里,周砚之明日就会穿着素服,亲自抬着聘礼,跪在沈府门口——不是求娶,是……赎罪。”
嬷嬷瘫软在地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沈素仪却慢慢松开手,银簪“当啷”坠地。她弯腰拾起,用帕子细细擦拭,动作温柔得如同擦拭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所以,”她对着铜镜,将银簪重新插回发间,镜中女子苍白瘦削,唯有那双眼,亮得骇人,“我不能死。”
“我要活着,活到周砚之不得不迎我进门那天。”
“我要让他明白,他施舍的怜悯,比白氏的砒霜更毒——因为砒霜杀人,一死百了;而他的怜悯,是把人活活钉在耻辱柱上,日日凌迟。”
窗外,雨声如晦。
而沈府西角门内,一匹快马正踏碎积水,溅起浑浊水花,直奔祠堂方向而去。马上人玄色斗篷翻飞,腰间悬着的并非寻常佩剑,而是一柄形制古朴的青铜短剑——剑鞘上,阴刻二字:止戈。
那是沈肆当年离京前,亲手交给周砚之的信物。
剑在,人在。
剑归,人亡。
可如今,剑未归。
人,亦杳然。
季含漪抱着宜姐儿穿过抄手游廊时,雨丝已收。天边裂开一道微光,惨淡,却执着地渗下来,照在青砖地上,映出她长长的、孤伶伶的影子。
宜姐儿在她怀里动了动,睁开惺忪睡眼,望着那道光,忽然咧嘴笑了,咯咯咯地,笑声清脆,像檐角新挂的风铃。
季含漪低头,吻了吻女儿柔软的额发。
风过廊下,吹起她袖角一角素白暗纹——那是沈肆最爱的云雁衔芝纹,绣线已洗得微泛旧黄,却依旧清晰。
她抬步向前。
身后,沈府高墙森然矗立,檐角兽首沉默俯视,吞脊鸱吻张着巨口,仿佛要将这人间所有未出口的悲鸣、未燃尽的灰烬、未兑现的诺言,尽数吞下,永世缄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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