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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听容春问的这件事觉得有些无奈。
太子去看不看程兰茹,其实与她们也没有什么关系。
太子与程兰茹之间的事情,加上如今发生的一些事,太子这样做是有太子的考量的。
虽说从夫妻之间的角度来说,是有些不能理解的。
季含漪没回这话,只是让容春好好打着伞,不该想的事情别想。
慢吞吞走回去后,正巧在院门口碰着了大房的两位庶女,四姑娘和五姑娘。
四姑娘的年纪只比沈素仪小了一岁,生的白净秀气,算着岁数,其实十四岁年纪......
崔氏喉头一哽,没说话,只把彦哥儿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,小家伙睡得正沉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脸颊红润饱满,像枝头初熟的蜜桃。她低头看着儿子,眼眶里那点将落未落的泪珠终于滑下来,无声无息地坠在彦哥儿额角,又沿着他细软的发丝洇开。季含漪没再开口,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,轻轻替她拭了眼角——帕子是新绣的,边角还缀着半朵未完成的忍冬,针脚细密,却略显滞涩,像是绣到一半便搁下了,再没心思补全。
两人一路静默着穿过抄手游廊,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撞得轻响,叮、叮、叮,一声比一声慢,仿佛也倦了。廊下青砖被连日阴雨浸得泛黑,水汽浮在空气里,裹着早春柳芽初绽的微腥气,沁入衣襟。季含漪脚步微顿,抬眼望向西边天际——那里云层裂开一道窄缝,漏下一束惨淡的日光,照在沈府后园那株百年老梨树上。树冠已抽新枝,枝头缀满细碎白花,风过处簌簌而落,如雪如絮,却偏生沾了湿气,坠地即溃,泥泞不堪。
“五婶……”崔氏忽然又唤了一声,声音极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我昨夜梦见长钦了。”
季含漪侧过脸来,目光清亮,不带催促,只静静听着。
“他穿的是去端州的官服,青布直裰,补子都磨出了毛边。”崔氏手指无意识绞着彦哥儿的小襁褓,“他站在码头上,船还没开,我追过去喊他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就那么一眼——可我没看清他的脸,雾太大了,全是水汽,糊得人眼睛疼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忽地停住,唇微微颤着,指尖冰凉。季含漪伸手覆上她手背,掌心温热干燥,稳而沉:“梦是反的。”
崔氏抬眸,眼底水光未散,却浮起一点微弱的火苗:“可我怕……怕他这一去,就真成雾里人了。”她顿了顿,指甲掐进掌心,声音低下去,却字字清晰,“五婶,您说,若他不肯放我留下,我该怎么办?”
季含漪没立刻答。她望着远处梨树下那只空荡荡的秋千架——那是宜姐儿前些日子还爱坐的,如今绳索垂地,木板蒙尘,像被遗弃的旧物。她想起昨日翠娘悄悄禀报的话:沈长钦昨夜在刑部值房熬了通宵,吏部调令尚未正式下发,他却已命人收拾好了两箱行装,其中一箱,全是彦哥儿的衣裳鞋袜,连襁褓都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最底下。
“长钦不是糊涂人。”季含漪终于开口,声音平缓如溪流淌过石隙,“他若真要你跟着去端州,昨夜就不会让云娘把彦哥儿的银项圈、长命锁,还有你当年陪嫁的那对赤金镯子,悄悄送回咱们这儿来。”
崔氏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:“他……送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季含漪颔首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朵未绣完的忍冬,“云娘说,大爷亲手包的油纸,三层,还用蜡封了口。东西交到我手上时,纸角都印着指痕,深得很。”
崔氏怔住了,眼里的泪意倏然凝住,像被冻在眼睫上的一粒露珠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,只觉胸口闷得发痛,又酸又胀,仿佛有团棉絮堵在那里,不上不下。原来他早就在做了——不动声色地,把最要紧的东西,一样样送回来;把最软弱的地方,一点点剖开给她看。
两人再未多言,只并肩走入松鹤堂。沈老太太正靠在紫檀嵌螺钿榻上,手里攥着宜姐儿一只小脚丫,笑得眼角褶子都舒展开了。宜姐儿仰面躺着,咯咯直笑,小胖腿蹬得欢实,脚踝上那只赤金铃铛叮咚作响,清脆得能撞碎满屋愁云。见两人进来,老太太招手:“快来看看,宜姐儿今儿又重了半两!周太医说,这孩子福气厚,养得好。”
季含漪上前接过宜姐儿,顺势在老太太身边坐下。崔氏则默默立在一旁,目光扫过榻边矮几——那里静静搁着一只青瓷小罐,盖子掀开一角,露出里面褐色药渣,苦气幽幽浮动。她认得这方子,是周太医专为沈老太太开的安神固本汤,药引里有一味“九节菖蒲”,产自岭南,价比黄金,寻常人家十年也难凑一剂。可如今沈府中馈由季含漪一手执掌,库房虽未明说告罄,但采买账册上,这味药却已断了三日。
她心头微动,悄悄抬眼去看季含漪。五婶正低头解宜姐儿外衫的盘扣,动作轻柔,侧脸线条沉静如古玉,唯有耳后那一小片肌肤,透出久病未愈的薄青色。崔氏忽然记起,上月老太太病势最重时,季含漪曾悄悄典当了自己陪嫁的整套赤金头面,只换得三钱九节菖蒲。当铺朝奉验货时啧啧称奇,说这般成色的赤金,少说值二百两,季含漪却只问:“够换三钱九节菖蒲么?”朝奉点头,她便再未多看那堆金光一眼,转身就走。
崔氏喉头一热,几乎又要落下泪来。她想说谢,却知这谢字太轻,配不上五婶袖口那朵未绣完的忍冬,配不上榻上那罐苦药,更配不上此刻宜姐儿在五婶怀中无忧无虑的酣睡。她只能垂首,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那朵将开未开的芍药,一针一线,密密匝匝,缠绕着无人知晓的心事。
午后风势渐强,卷着残梨扑向窗棂,噼啪轻响。魏管家第三次踏入松鹤堂,步履比前两回更沉,手中托盘上覆着一层玄色锦缎,四角压着沉甸甸的乌木镇纸。他不敢直视季含漪,只朝老太太躬身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:“回老太太、五奶奶,老太爷……到了。”
满室寂静。连宜姐儿都止了笑,歪着小脑袋,懵懂地眨巴着眼睛。
沈老太太撑着扶手欲起身,手却抖得厉害,季含漪忙扶住她手臂,指尖触到老太太腕骨嶙峋,薄皮裹着硬骨,硌得人心慌。崔氏也上前一步,与季含漪一左一右搀住老太太,三人一同迎至垂花门外。
门开处,朔风裹挟着北地特有的粗粝寒气倒灌而入,吹得众人裙裾翻飞。沈老太爷立在阶下,玄色鹤氅上覆着薄薄一层雪沫,眉梢鬓角皆凝霜,面容冷硬如铁铸,唯有一双眼睛,深不见底,扫过众人时,沉沉如古井投石,激不起半分涟漪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厮,一个捧着紫檀匣,一个捧着卷轴,匣面无纹,轴上黄绫垂落,隐有龙纹暗绣。
老太爷未进二门,只在阶前负手而立,目光如刀,刮过季含漪苍白的脸,掠过崔氏微红的眼,最终停在沈老太太枯瘦的手上——那只手正死死攥着季含漪的袖角,指节泛白,青筋虬结。
“母亲。”老太爷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,“儿不孝,来迟了。”
沈老太太嘴唇翕动,终究没说出一个字,只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蜿蜒而下,滴在季含漪素净的袖口上,洇开一朵深色的花。
老太爷目光微沉,转向季含漪:“含漪。”
“孙媳在。”季含漪俯身,行的是标准的大礼,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青砖。她身后,崔氏、魏管家、并一众仆妇,齐刷刷跪倒,鸦雀无声。
“起来。”老太爷吐出二字,简短如铁,“随我进祠堂。”
祠堂肃穆,高悬的“忠孝传家”匾额下,沈家列祖列宗牌位森然矗立,烛火摇曳,在青砖地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暗影。老太爷立于香案前,亲手燃起三炷清香,青烟袅袅升腾,缠绕着牌位上朱砂书就的名字。他并未焚香祭拜,只将那紫檀匣置于案上,亲手开启。
匣中并无金银,唯有一叠泛黄纸页,纸角微卷,墨迹陈旧,却是沈老太爷亲笔所书的《分家析产契》。末尾空白处,尚余大片空白,墨迹未干。
“肃儿失德,祸及宗族。”老太爷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砸在每个人心上,“依律,当削籍除名,永不得入宗祠。”
沈老太太身子一晃,崔氏眼疾手快扶住,却见五婶季含漪依旧挺直脊背,垂眸静立,面容平静无波,仿佛听闻的只是今日天气如何。
老太爷目光扫过季含漪,又缓缓移向崔氏怀中的彦哥儿,孩子被这满堂肃杀惊醒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小嘴一瘪,眼看就要啼哭。崔氏慌忙拍哄,老太爷却抬起手,制止了她。
“长钦之罪,非其本心,乃母所蔽。”老太爷声音微顿,目光如电,“然法度昭昭,不可废弛。端州之任,既已定,便不可违。”
崔氏指尖一凉,心直往下沉。
“然……”老太爷话锋陡转,目光如钉,牢牢钉在崔氏脸上,“长钦妻崔氏,持家有道,抚育幼子,孝侍尊长,未染其恶。沈氏家训,‘妇德无亏者,纵夫有失,亦当存其体面’。”
崔氏呼吸一窒,耳边嗡嗡作响。
“故,崔氏与其子彦哥儿,可留居沈府,另辟院落,奉养沈氏主母,抚养幼子成人。其嫁妆、田产、奴仆,悉数归其自主,沈府概不干涉。”
崔氏双腿一软,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,额头抵着地面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不是悲,是喜极而泣的窒息——那扇即将轰然关闭的门,竟被老太爷以家训为楔,硬生生撬开了一线天光!
老太爷却未看她,只将目光投向季含漪:“含漪。”
“孙媳在。”
“你为沈氏主妇,执掌中馈,理应统御诸房。”老太爷声音沉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崔氏所居院落,名‘栖梧院’,自此之后,其一应供给、人事、教养,皆由你亲自安排,不得假手他人。”
季含漪抬眸,与老太爷视线相接。老人眼中没有试探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托付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祠堂里陈年香火与冷松的气息,沉入肺腑,又缓缓吐出。
“孙媳,领命。”
老太爷颔首,不再多言,只取过案上朱砂笔,在《分家析产契》末尾空白处,提笔写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——“沈氏栖梧”。
墨迹淋漓,尚未干透。
就在此时,祠堂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孩童稚嫩的哭嚎。众人愕然回首,只见云娘抱着宜姐儿匆匆闯入,脸色煞白:“五奶奶!不好了!宜姐儿……宜姐儿方才在梨树下玩,不知怎的,竟把那枚银项圈吞下去了!”
季含漪如遭雷击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身形晃了晃,几乎站立不住。她一把夺过宜姐儿,只见孩子小脸涨得通红,小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喉咙,一双眼睛瞪得滚圆,泪水大颗大颗滚落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——那枚精巧的银项圈,竟真的卡在了咽喉深处!
满堂死寂。烛火疯狂摇曳,将众人惊骇的面孔映在墙壁上,扭曲晃动,如同鬼魅。
季含漪的手抖得不成样子,却仍死死护住宜姐儿,另一只手迅速探向孩子颈侧——脉搏微弱而急促,皮肤滚烫。她猛地抬头,声音嘶哑破碎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命令:“魏管家!速去请周太医!不,备马!即刻去请太医院林太医!快!!!”
魏管家如梦初醒,转身狂奔而去。
老太爷却一步上前,目光如炬,扫过宜姐儿通红的小脸,又掠过季含漪惨白如纸的面容。他忽然弯腰,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,稳稳托住宜姐儿小小的后背,另一只手拇指用力,精准按压在孩子胸骨下段——
“含漪,托住她的下巴,向上抬!”
季含漪浑身一颤,立刻照做。老太爷的手臂肌肉贲张,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果决力量,猛地向上一推一压!
“咳——!!!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呛咳炸响在死寂的祠堂!宜姐儿小小的身体剧烈痉挛,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液喷溅而出,紧接着,一枚沾满涎水、边缘已被磨得发亮的银项圈,“叮当”一声,跌落在青砖地上,滚了几滚,停在季含漪颤抖的绣鞋尖前。
宜姐儿终于哭出了声,响亮而委屈,小手胡乱抓挠着季含漪的衣襟,泪水鼻涕糊了一脸。季含漪紧紧抱住她,仿佛抱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,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,牙齿咬破了下唇,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
老太爷收回手,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帕子,弯腰,轻轻擦去宜姐儿脸上的污迹。他擦得极轻,动作甚至有些笨拙,可那帕子上,赫然绣着一朵小小的、却异常精致的忍冬花——针脚细密,花瓣舒展,与季含漪袖口那朵未完成的,竟是一模一样。
他直起身,目光再次落在季含漪脸上。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疲惫,有痛惜,更有一种沉甸甸的、不容推卸的托付。
“含漪,”他声音低沉,却如磐石落地,“沈家这根梁,塌不得。”
季含漪抱着嚎啕大哭的宜姐儿,抬起头,泪眼模糊中,只看见老太爷鬓角新添的霜色,以及他身后牌位上,那一个个沉默的、姓沈的名字。
她慢慢松开紧咬的牙关,将脸颊贴在宜姐儿汗湿的额头上,感受着那鲜活而滚烫的生命热度。然后,她抬起手,用尽全身力气,将宜姐儿抱得更紧,更紧,仿佛要将这小小的、脆弱的、却足以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暖意,永远焊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窗外,最后一片残雪悄然融化,顺着青瓦滴落,嗒、嗒、嗒……敲在积水中,清越而执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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