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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内其实几乎都是季含漪和老太太在说些不咸不淡的话,再就是沈老太太逗宜姐儿的声音,崔氏时不时应和两句话。
李漱玉好几回想要插话进来却插不进去话。
沈老太太如今很喜欢崔氏,明明曾经李漱玉也照顾了老太太两日,可如今老太太却处处觉得崔氏得力。
当然李漱玉并不觉得是因为自己做的不够好,不过是因为季含漪喜欢崔氏,在老太太那儿尽力说崔氏的好,老太太如今才这么抬举崔氏的,万事都要叫崔氏在身边。
说到底,这都是女子......
沈长钦站在原地,风卷起他袖口半幅素青襕衫,衣料早已不如从前挺括,边角微泛毛边,是几番浆洗后留下的痕迹。他望着崔氏裙裾翻飞的背影,那步子不疾不徐,却像踏在他心口上,一声一声,踩得人发闷。他张了张嘴,想唤她一声“兰珍”,可喉头干涩如砂纸磨过,竟连一个字都未吐出。身后廊下两株早开的玉兰正簌簌落着花瓣,雪白一片坠在青砖地上,被风推着打旋,又静静停驻——仿佛他与崔氏之间,也正如此花离枝,无声无息,却再难回转。
他慢慢收回手,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欲揽她肩时掠过的凉意。那凉意不似春寒,倒像冬末最后一捧积雪,在掌心化开,刺骨而清醒。他忽然记起三年前新婚夜,崔氏垂首坐在喜床上,红盖头下露出一截雪颈,他伸手去掀,她微微颤着,耳尖红透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那时他笑着低声说:“往后,我护你一生。”她没答话,只轻轻攥住他袖角,指甲几乎掐进布纹里。如今袖角空荡荡垂着,再无人攥住。
他转身踱向西角门,脚步虚浮,连平日最在意的仪态都忘了端持。门房见了忙垂首让路,却见大爷面色灰败,眼底青黑浓重,像是熬了整宿未曾合眼。他不敢多看,只垂得更低,脊背绷紧如弓弦。沈长钦却浑然不觉,只觉四下寂静得可怕,连檐角铜铃都哑了声。他本该去书房理一理吏部调令的文书,可脚却不听使唤,径直拐进了东跨院——那是白氏生前住的院子。
院门虚掩,他推门而入,里头已空了大半。紫檀雕花拔步床拆去了帐幔,只余光秃秃的床架,床头柜上一只青瓷小瓶倒扣着,瓶底积了薄薄一层灰。他记得这瓶子,是白氏初进门时,他亲手挑来插梅花用的。那时白氏倚在窗边笑,鬓边一朵新折的腊梅,衬得面若春水。他那时只觉得她柔顺可人,比崔氏更懂他的心思,更知他厌烦那些繁文缛节、礼法规矩。他甚至曾想,若不是崔氏父亲是礼部尚书,若不是婚约早定,他或许……或许真会选白氏。
念头刚起,他便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疼,却压不住心口那阵翻涌的恶心。他踉跄几步,扶住窗棂,窗外一株老梨树正盛放,满树白花如雪,风过处纷纷扬扬,落得满地都是。他盯着那雪似的花瓣,忽然想起崔氏方才推他时的眼神——平静,疏离,没有恨,也没有怨,只有一种彻彻底底的……放弃。
放弃?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笑,哑得不像人声。他竟被自己的结发妻子放弃了。而他,连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。他甚至不知该挽留什么。是那个替他打理中馈、为他操持庶务的崔氏?还是那个在他病中彻夜守候、亲手煎药的崔氏?抑或,是那个在他初入刑部时,悄悄将父亲门生名录誊抄三遍、又细细标注各人脾性的崔氏?她做的每一件,他都记得,却从未放在心上。他只当那是她分内之事,是崔家女儿该有的教养,是沈家长媳该尽的本分。
可若本分成了枷锁,教养成了束缚,那情分呢?那夫妻间该有的暖意、体谅、相知相惜呢?他竟全然挥霍干净了。
他缓缓松开手,掌心一道月牙形血痕,渗出血珠。他低头看着,忽然觉得这伤痕滑稽得可笑。比起崔氏这些年咽下去的委屈、冷落、隐忍,这点血算什么?他竟还妄想用一句“我会重新给你好日子”来换她回头。他凭什么?凭他那点摇摇欲坠的官职?凭他尚未兑现的诺言?还是凭他此刻才迟来的、连自己都不信的“深情”?
他转身欲走,目光却扫过墙角一只被遗落的樟木箱。箱盖半开,里头散着几件旧衣,最上头压着一方素绢帕子,角上绣着半枝并蒂莲——那是崔氏及笄那年,亲手绣了送他的生辰礼。他那时嫌花样俗气,随手塞进匣子里,再没拿出来过。如今帕子褪了色,莲瓣边缘微微泛黄,针脚却依旧细密匀称,一针一线,皆是当年少女倾注的心意。
他俯身拾起,指腹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,忽然觉得眼睛发烫。他慌忙别过脸,抬袖狠狠擦了一把,袖口沾了湿痕,又被他胡乱抹开。他不敢再看那帕子,只将它死死攥在手里,绢帛勒进皮肉,像一道无声的鞭笞。
这时,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小厮压低的惊呼:“大爷!大爷在里头么?”
沈长钦一凛,迅速将帕子塞进袖中,整了整衣冠,才沉声道:“何事?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小厮探进半个身子,面色发白:“禀大爷,老爷……老爷晕过去了!”
沈长钦心头一沉,顾不得许多,拔腿就往主院奔去。一路穿廊过户,风灌进领口,冷得刺骨。他跑得急,靴底踩碎几片落花,泥泞沾了鞋帮也浑然不觉。待赶到松鹤堂,屋里已围满了人。沈肃仰躺在罗汉床上,面色青灰,嘴唇泛紫,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秦氏跪在榻边,一手攥着丈夫的手,一手抖得不成样子,帕子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。方氏指挥着丫鬟取冰水、掐人中,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条理。龚氏和孙宝琼守在门口,脸色凝重。唯有李漱玉缩在角落,眼神闪烁,手指绞着帕子,不知在想什么。
季含漪站在床尾,一身素净月白褙子,乌发挽成简单的堕马髻,只簪一支银簪。她没哭,也没说话,只静静看着大夫搭脉,目光沉静如古井。见沈长钦进来,她朝他略一点头,那眼神里没有责备,没有催促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了然。沈长钦心头一刺,几乎站不稳。
老大夫收了手,捋须摇头:“脉象沉细欲绝,肝郁气滞,兼有痰浊蒙窍之象。怕是……怕是撑不过今夜了。”
一句话如惊雷炸开。秦氏顿时失声痛哭,伏在沈肃胸前,肩膀剧烈耸动。方氏咬紧下唇,眼圈通红,却强撑着吩咐人去请太医、备后事。龚氏默默掏出帕子,递给秦氏,自己却别过脸去,肩头微微耸动。
沈长钦僵立原地,耳边嗡嗡作响。父亲要死了?就在他刚刚看清自己荒唐行径的时候?就在他终于明白崔氏之珍贵的时候?老天爷竟连给他赎罪的时间都不肯给。
他踉跄一步,扑到床前,抓住沈肃枯瘦的手。那只手曾经宽厚有力,拍过他的肩,执过他的手教他习字,也曾狠狠扇过他的脸——只为他私自纳了白氏。可此刻,那手冰凉僵硬,脉搏微弱得如同将熄的烛火。沈长钦喉头哽咽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后只化作一句破碎的:“父亲……”
沈肃眼皮动了动,竟缓缓掀开一条缝。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停在沈长钦脸上。那目光里没有怒,没有怨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倦怠与……失望。他嘴唇翕动,气若游丝:“钦儿……分……分家……莫……莫拖……”
话音未落,手一沉,头微微歪向一侧。
屋里霎时死寂。秦氏的哭声戛然而止,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。方氏扶着门框,身子晃了晃,险些栽倒。龚氏闭上眼,泪水无声滑落。李漱玉捂住嘴,肩膀抖得厉害,也不知是悲是惧。
沈长钦跪在床前,双手死死攥着父亲的手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他浑身都在抖,不是因为悲恸,而是因为一种灭顶的恐慌——父亲临终前最后一句,竟是“分家”。他不敢抬头,不敢看季含漪,更不敢想崔氏听到这句话时会是什么神情。他仿佛已经看见崔氏站在阶前,素衣如雪,怀抱彦哥儿,身后是收拾妥当的箱笼,她朝他福一礼,眉目平静如初雪覆山,然后转身离去,再不回头。
“五婶……”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,像破锣刮过粗粝的石板,“父亲……父亲的意思……”
季含漪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穿透满室哭声:“老太爷未归,国公爷临终所言,自然为真。只是分家大事,牵涉宗族谱牒、田产铺面、仆役归属,非一言可决。明日我会请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过来,议定章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长钦惨白的脸,又落在他死死攥着父亲手的拳头上,语气平淡无波:“至于大嫂是否随大爷赴任,或另作安排,待分家细则议定后,再由大嫂与大爷商议。沈家……不会逼人做违心之事。”
最后一句,轻飘飘落下,却如重锤砸在沈长钦心上。他猛地抬头,撞上季含漪的目光。那目光清亮,冷静,没有一丝波澜,却像一面镜子,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不堪、卑劣渺小。她没有指责,没有嘲讽,甚至没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——这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无地自容。
他颓然松开手,父亲的手垂落下来,被方氏轻轻接住,覆上素白绫布。沈长钦瘫坐在地,背脊佝偻,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去了所有骨头。他袖中那方素绢帕子悄然滑落,无声跌在冰冷的地砖上,沾了尘埃。
季含漪弯腰,将帕子拾起,抖了抖灰,递还给他。指尖与他微凉的指尖轻轻一触,便即收回。她没看他,只对容春道:“去请大少奶奶来,就说……国公爷去了,让她带着彦哥儿,来见最后一面。”
容春应声而去。沈长钦怔怔望着那方帕子,忽然想起崔氏从前总爱在帕角绣花,说是“花好月圆,愿得长久”。如今花凋月缺,长久二字,早已碎得连影子都寻不见了。
窗外,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。松鹤堂内,白烛高烧,青烟袅袅,将满室悲泣熏得格外沉滞。沈长钦跪在灵前,香炉里三炷香燃至半截,青烟笔直向上,却在他眼前扭曲、断裂,散作一缕轻灰,飘向虚空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生,何尝不是如此?看似笔直向上,实则早已在无人注视的暗处,寸寸断裂,无声无息。
而崔氏,正在来的路上。她抱着彦哥儿,步履沉稳,裙裾拂过青石甬道,不疾不徐。彦哥儿在她怀里睡得香甜,小手无意识攥着她的衣襟。崔氏低头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,指尖轻轻抚过他柔软的额发。她想起今日清晨,彦哥儿醒来第一句话便是:“娘,爹什么时候回来呀?我想吃爹带回来的糖糕。”她当时只笑着哄他:“快了,爹很快就会回来陪你。”可此刻,她已知道,有些“很快”,永远都不会到来。
她抬眸,望向松鹤堂方向。那里烛火通明,人声隐约,悲恸如潮。她脚步未停,只是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,仿佛要将这世间仅存的暖意,尽数拢入怀中。
风起,卷起庭前落花,纷纷扬扬,如雪如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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