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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沈老太太更想说的是,若是程兰茹不懂事闹起来,那这太子妃却不是个好的。
就算在从前,程家与沈家门第相当,程家人对沈家人也是客气来往的,但程兰茹也不知哪里来的那股木讷的清高,好似当了太子妃,便觉得自己身份与从前不一样。
也不想想,太子的外祖家可是沈家,当真分不清情势。
季含漪听着老太太问程兰茹的事情没开口,上回程兰茹撞柱子的事情她没与老太太说,这些事也没什么好说的,毕竟是在皇后娘娘宫里出的事情,......
皇帝喉头微动,竟不自觉地僵住了手臂,不敢用力,只由着宜姐儿在自己怀中扭动。那小小的一团,软得像初春新蒸的糯米团子,可偏偏又带着一股倔强的力道,脚丫子蹬在他玄色龙纹袖口上,竟留下两道浅浅的褶痕。他垂眸凝视,忽觉这孩子眉心一点微蹙,与沈肆幼时画像里一模一样——当年沈肆三岁入宫伴读,也是这般皱着小眉头,坐在丹陛阶下,不哭不闹,却谁也不敢近前。
宜姐儿忽然“啊”了一声,声音细弱却清亮,像檐角初融的冰凌坠地。皇帝心头一震,竟下意识抬手去碰她额角,指尖将将触到那温软肌肤,却见她眼皮一眨,两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,顺着粉嫩腮边滑进襁褓领口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殿内霎时静得针落可闻。
皇后眼睫一颤,程兰茹垂首更深,连廊下值岗的宫人也屏了呼吸。季含漪站在三步之外,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从指缝沁出,染红了绣帕上半朵未绽的梨花。她死死盯着皇帝怀中那滴泪——不是因痛哭而落,是本能,是血脉深处对危险的警醒。钧哥儿失踪那夜,也是这般,在她怀里忽然睁大眼睛,攥紧她衣襟,然后无声流泪。
皇帝的手悬在半空,慢慢收了回去。
他没说话,只将宜姐儿递还给皇后,动作比方才轻缓许多。皇后刚接过,宜姐儿便扭过身子,小脸埋进皇后颈窝,肩膀微微耸动,再不肯抬头。皇后心头一酸,忙用锦帕替她拭泪,柔声哄着,可那孩子只是更紧地蜷缩,仿佛方才那一瞬的直面,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如钟鸣余韵:“这孩子……像阿肆。”
季含漪垂眸应是,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是。眉骨与鼻梁,都像极了。”
皇帝目光扫过她低垂的脖颈,那里一道淡青色旧痕若隐若现——是那日午门外长跪,石阶冰冷硌伤的印记。他忽然想起白氏案卷里夹着的一张药方,出自太医院旧档,上面朱批赫然是他亲笔:“准用,慎之。”那方子治的是产后体虚,可剂量翻了三倍,服满七剂,妇人便再难有孕。而开方人,正是当年被他亲自提拔、如今已暴毙于诏狱的太医署正卿周慕远。
他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敲在空鼓上。
“沈老太爷何时返京?”皇帝问。
“回陛下,信上说,三日后抵京。”季含漪答得平稳,袖中左手已松开,血珠混着汗湿的帕子黏在掌心,刺痒钻心。
皇帝颔首,又问皇后:“太后近日可安好?”
皇后垂眸:“南苑风大,太后咳得厉害,昨儿夜里惊醒了两次,说是梦见钧哥儿在雪地里走,怎么唤都不回头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明日朕亲自去一趟南苑。”
皇后与季含漪同时抬眼,又迅速垂下。程兰茹指尖一抖,袖口金线绣的缠枝莲微微晃动。
皇帝起身欲走,临行前却顿住,看向季含漪:“你父亲当年镇守北境三年,冻掉三根手指,回京述职时,朕赐他紫貂暖裘。他跪谢时说,臣妻病中思乡,求陛下许其归葬故里。”
季含漪脊背猛地绷紧,指甲再次嵌入掌心。父亲葬在江南祖坟,可棺木启封那日,她亲眼看见父亲右手缺了三指,而左腕内侧,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:“此身已许国,何须葬故园”。
皇帝却不再看她,转身离去。玄色袍角拂过门槛,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冷风,吹得殿角铜铃轻响一声。
门合拢后,程兰茹才敢抬眼,却见季含漪已转过身,正凝望窗外。天阴得愈发沉了,铅灰色云层压着琉璃瓦,檐角铁马叮咚作响,像无数细针扎进耳膜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自语:“程姑娘可知,钧哥儿生辰是哪一日?”
程兰茹一怔,下意识摇头。
“腊月初八。”季含漪望着远处被乌云吞没的宫墙,“那日雪下得极大,沈府梅林积雪三尺,我抱着他在暖阁熏香,他攥着我一根头发,攥得小手通红。白氏那时来送新焙的腊八粥,说里头加了桂圆与松仁,最养气血。”
程兰茹脸色霎时惨白。
季含漪缓缓转过身,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可那笑意未达眼底,只像一层薄冰覆在深潭之上:“那碗粥,我喂钧哥儿吃了半勺。他喜欢甜,小舌头舔着勺沿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”
皇后抱着宜姐儿的手臂骤然收紧,宜姐儿呜咽一声,小手无意识挥舞,竟一把抓住皇后腕间金丝楠木镯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后来呢?”程兰茹声音发颤。
季含漪没答,只低头整理袖口——那里原本该有一枚沈肆所赠的羊脂玉扣,如今只剩一个空扣眼,边缘磨得发亮。“程姑娘若记得,钧哥儿失踪前五日,你曾向白氏讨要过一份‘安神散’的方子。白氏说那是太后赏的秘方,专治小儿夜啼。你抄录时,墨迹晕开了一处,右下角‘茯苓’二字,写成了‘茯灵’。”
程兰茹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:“夫人!我……我只是一时糊涂!白氏说只要照方抓药,每日兑在奶娘的茶里,让奶娘睡得沉些,她好趁机……好趁机……”
“好趁机抱走我的儿子。”季含漪接得极轻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她蹲下身,与程兰茹平视,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苍白的倒影,“你抄完方子,白氏赏了你一支赤金累丝海棠簪。簪头海棠蕊里,嵌着一粒米粒大的黑痣状朱砂——那是她贴身侍女阿沅的胎记位置。你收簪时,簪尖划破了指尖,血珠落在白氏袖口暗纹上,洇成一朵歪斜的梅花。”
程兰茹浑身筛糠般抖起来,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:“夫人饶命!我真不知他们会……会把孩子弄丢!白氏只说送去幽州交给可靠之人,说等太子登基,便让钧哥儿认祖归宗……”
“幽州?”季含漪忽然笑了,眼角却沁出一滴泪,顺着下颌滑落,砸在程兰茹手背上,“幽州大营驻军十万,粮草官姓沈,是我二叔的表弟。他上月呈来的折子,里头写着:‘幽州冬雪封山,十二月初九,狼群围困青崖驿三日,驿卒尽数殉职,唯余幼童襁褓裹于枯草堆中,尸身残缺,无法辨认。’”
程兰茹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,像被扼住脖子的鸟。
季含漪站起身,拂了拂裙上并不存在的尘:“程姑娘不必怕。你既把簪子收了,便已是沈家的人。明日大长公主寿宴,你随我去沈府取钧哥儿的长命锁——那锁上刻着他的生辰八字,银质,重三两七钱,链子是沈肆亲手打的,打了七次才成。锁身背面,有他咬出的两排小牙印。”
她转身走向殿门,脚步不疾不徐,裙裾扫过金砖,发出沙沙轻响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又停住,没有回头:“对了,程姑娘手腕内侧,可还留着当日簪尖划破的疤?那伤愈后,皮肉会泛出淡青,形似柳叶。你若不信,今夜可对灯细看。”
门帘垂落,隔绝了殿内所有目光。
皇后低头看着怀中终于沉沉睡去的宜姐儿,小脸仍带着泪痕,呼吸轻浅如蝶翼。她忽然轻声问程兰茹:“你腕上,当真有那道疤么?”
程兰茹瘫坐在地,右手颤抖着扯开袖口——雪白小臂内侧,一道三寸长的淡青疤痕蜿蜒如柳叶,边缘微微凸起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冷光。
外头忽有雷声滚过,沉闷如远古巨兽腹中呜咽。雨终于落了下来,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,像无数碎玉倾泻。檐角铁马响得愈发急促,叮咚,叮咚,叮咚——仿佛在数着什么人的脉搏,又像在倒计时。
皇后抱着宜姐儿起身,将孩子递给乳母,自己缓步踱至窗边。雨雾弥漫中,只见季含漪的轿子正穿过宫门甬道,青绸轿顶被雨水洗得发亮,四角垂下的银铃在风中轻颤,却一声未响。轿帘低垂,隔绝了所有窥探。
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初封太子妃那日,也是这样的雨。沈肆当时不过十四岁,站在宫墙阴影里,将一枚温热的烤栗子塞进她冻得通红的手里,栗壳裂开一道缝,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栗肉,香气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松墨气息,瞬间熨帖了整颗心。
“阿肆的孩子……”皇后喃喃道,指尖抚过窗棂上凝结的水珠,“终究还是像他。”
雨势渐密,敲打宫墙的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急。远处钟楼传来申时三刻的钟声,悠长而滞重,仿佛拖着千斤铁链。皇后转身吩咐:“传本宫懿旨,即日起,程氏兰茹禁足程府,待沈老太爷回京后,再行发落。另,备一份厚礼,明日送往沈府——就说是本宫贺沈老太爷荣归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案头那幅尚未装裱的《寒江独钓图》上。画中老翁蓑衣斗笠,孤舟横于雪江,钓竿垂入墨色水面,不见鱼饵,亦无波纹。空白处题着两句诗: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”
皇后伸手,指尖轻轻抹过那“灭”字最后一捺。墨迹未干,被她指腹蹭开一道灰痕,像一道新鲜的、无人知晓的伤口。
雨声更大了。
此时沈府西角门,一辆青布小车悄无声息地停住。车帘掀开,跳下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,约莫十六七岁,眉目清峻,左耳垂上一颗小痣。他快步上前叩门,守门婆子刚探出头,少年已递上一块黑檀木牌——牌面雕着半枚虎符,底下刻着“幽州”二字。
婆子脸色骤变,急忙侧身让开。少年径直穿过垂花门,拐进一条僻静夹道,推开西侧一处不起眼的耳房。房内燃着安神香,床上躺着个瘦小男童,约莫六岁,闭着眼,呼吸微弱,右腿打着厚厚夹板,小腿处渗出淡淡血迹。床头小几上,摆着一碗凉透的药,药汁表面浮着一层灰白油花。
少年端起药碗,用汤匙舀起一勺,轻轻撬开男童嘴唇。就在药汁将落未落之际,窗外忽有风过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男童睫毛一颤,竟缓缓睁开眼——那双眼珠漆黑如墨,瞳孔深处却映着一点幽微的、不合常理的暗红,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。
少年手一抖,药汁泼洒在男童胸前衣襟上,洇开一片深色痕迹。
男童没哭,只静静望着他,干裂的嘴唇翕动,吐出三个字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:“娘……亲……呢?”
少年喉结滚动,半晌才哑声道:“夫人很好。她在等你回家。”
男童眼中的暗红微微闪动,像烛火被风吹得摇曳。他忽然抬起没受伤的左手,指向窗外雨幕:“那个穿蓝衣服的女人……刚才,站在这里看过我。”
少年猛然回头——窗外只有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的竹影,和一堵爬满青苔的粉墙。
男童却已重新闭上眼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细若游丝:“她手上,有娘亲的梅花香。”
雨声如注,淹没了所有细微声响。少年僵立原地,手中空碗渐渐沁出冷汗。窗外,一只黑羽乌鸦掠过雨幕,翅尖沾着几点泥水,消失在沈府高耸的马头墙后。
而此刻的皇宫深处,皇帝独自坐在养心殿西暖阁。案头摊着一份密折,朱批未干:“着即查,幽州青崖驿十二月初九前后,所有进出人员名册,尤其关注携带婴孩或幼童者。另,彻查近十年幽州各军医署,凡接触过沈氏幼子者,无论生死,一一具报。”
他搁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。烛火跳跃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。窗外雨声磅礴,仿佛天地都在倾泻某种无法言说的悲恸。
殿角自鸣钟“铛”地敲响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钟声余韵里,皇帝忽然低声念道:“腊月初八……”
话音未落,檐角铁马又是一阵急响,叮咚,叮咚,叮咚——
像极了婴儿腕上银铃,在无人注视的暗处,固执地,一声声,数着归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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