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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现在沈长钦是有些痛心疾首的。
他的妹妹从前在京中人人夸赞,最是知书达礼,世家贵女的那派风头从来最盛,不管走到哪里,都是贵女中最显眼的。
可如今竟沦落到被退亲,甚至还要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接近太子。
太子又是什么样的人,自小被当作储君教养,皇上又是个严厉威严的人,这些年太子在外虽说看起来并无太大的政绩,可却从来也没有做的不当之处,能在多疑的皇帝眼底下到如今依旧安稳的稳坐在东宫之位,没有手段......
皇帝喉头微动,竟不自觉地僵住了手臂,不敢用力,只由着宜姐儿在自己怀中扭动。那小小的一团,软得像初春新蒸的糯米团子,可偏偏又带着一股倔强的力道,脚丫子蹬在他玄色蟒袍上,竟留下两道浅浅褶痕。他垂眸盯着孩子皱巴巴的小鼻子,忽然想起沈肆幼时也是这般,三岁便能端坐半个时辰听老太傅讲《孝经》,可一到无人处,便爱踩着他朝服下摆打转,鞋底沾了泥也不怕,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乳牙。
“阿肆小时候,也爱蹬人。”皇帝声音低了下去,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皇后心头一震,抬眼望向皇帝侧脸——那张素来冷硬如铁铸的脸,此刻竟浮起一丝极淡、极薄的恍惚,仿佛被什么久远的光影轻轻拂过。她从未听皇帝提过沈肆幼年事,更未见他如此刻般,目光沉沉地落在一个襁褓之中,仿佛透过这双黑亮眼睛,真真切切看见了那个早已杳然无踪的青年。
季含漪站在阶下,指尖死死掐进掌心,指甲深陷皮肉却浑然不觉痛。她听见“阿肆”二字从皇帝口中吐出,像一把钝刀缓缓刮过耳膜。不是“沈大人”,不是“镇北侯”,不是“钦差”,而是“阿肆”——那是沈老太爷唤他时的亲昵,是她枕边夜夜低语的称谓,是钧哥儿学说话时第一个含糊不清叫出口的爹爹。
可这话不该从皇帝嘴里说出来。
她垂眸,睫毛颤得厉害,喉间发紧,几乎要压不住那一声哽咽。她不能哭,不能在这人面前露一丝软弱;她不能笑,更不能让皇帝误以为她因这一句旧日称呼便心生暖意。她只能稳住呼吸,将所有翻涌的血与火,尽数吞回腹中,化作唇边一抹极淡、极静的弧度,似恭顺,似疏离,似一尊被香火供久了的瓷观音,眉目慈悲,内里空寂。
宜姐儿忽然“啊”了一声,小手胡乱挥舞,竟一把攥住了皇帝腰间垂下的明黄绦带。那绦带是御前特制,用金丝绞了云锦织就,边缘缀着细碎东珠,在殿内烛光下泛着冷润微光。孩子攥得极紧,五指蜷成粉团,小脸涨得通红,嘴里咿咿呀呀,像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对手较劲。
皇帝没动,任她攥着。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,避开孩子鼻尖呼出的温热气息,却仍由那双小手牢牢牵住自己。
“这孩子……倒有几分阿肆的脾气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轻得近乎叹息。
皇后忽而开口:“陛下记得清楚,阿肆六岁时,也是这般攥着您的玉带不撒手,您还说,这孩子将来必是个有主见的。”
皇帝没应声,只将宜姐儿往上托了托。孩子得了势,蹬得更欢了,小脚丫蹭过他胸前盘龙纹绣,蹭得那金线微微翘起一道细痕。他竟低头,用拇指极轻地、极慢地,抚过孩子额角一道浅浅胎记——那印记形如半枚新月,位置、大小,竟与沈肆右耳后那枚一模一样。
季含漪终于抬起眼。
她看见皇帝拇指腹上有一道陈年旧疤,斜斜横过指节,像是被什么锐器所伤,皮肉早已长平,只余一道淡白细痕。她认得那道疤。沈肆曾指着自己耳后那枚新月胎记,笑着告诉她:“我这印记,是随了父亲的。你瞧,他手上也有一道,是当年替先帝挡箭留下的。”
原来皇帝还记得。
原来他记得沈肆耳后那枚胎记,记得他手掌上那道疤,记得他六岁攥玉带的模样,记得他幼时爱踩朝服下摆的习惯。
可记得又如何?
记得,却仍将他推入幽州寒瘴之地;记得,却任白氏在太后宫中布网三年;记得,却在沈肆尸骨未寒之时,便已下旨令沈肃接掌沈家宗祠;记得,却对钧哥儿下落只字不问,只派了两个老迈不堪用的内侍,去幽州查访。
记忆若只作装饰,不如焚尽。
季含漪喉头滚动,终是垂首,福身再拜:“陛下厚爱,臣妇铭感五内。只是宜姐儿尚小,恐惊扰圣驾,还请陛下容臣妇抱回。”
皇帝这才松开手,将孩子交还给皇后。指尖离开孩子额角那枚新月时,动作竟有些迟滞。他顿了顿,才道:“朕听闻,你近日常去慈宁宫外抄经?”
季含漪心头一凛,脊背瞬间绷直。她确实在抄《地藏本愿经》,每日辰时至午时,跪在慈宁宫西角门青砖地上,墨汁混着晨露与指尖渗出的血水,洇透三张素笺。她不为祈福,只为让太后亲眼看见——看见她这个被夺走夫君、折断脊梁的沈家妇人,如何一寸寸磨烂膝盖,如何将恨意一笔笔写进经文里,写成佛前最虔诚的香灰。
“是。”她答得极轻,“臣妇愚钝,唯愿以拙笔,为太后娘娘祈福添寿。”
皇帝眸光骤然一沉,如乌云压顶。他凝视季含漪良久,殿内烛火噼啪轻响,连程兰茹都屏住了呼吸。半晌,他忽然道:“听说,沈老太爷归期将近?”
“是。”季含漪垂眸,“家信言,三日后抵京。”
“好。”皇帝颔首,目光扫过皇后怀中已睡熟的宜姐儿,又落回季含漪脸上,“沈家忠烈,沈老太爷更是国之柱石。待他归来,朕欲亲赐‘忠毅’匾额,悬于沈府正堂。”
皇后神色微变,手指下意识收紧,怀中宜姐儿被惊得蹙了蹙眉。忠毅——此二字向来只赐予战殁沙场、马革裹尸者。沈肆虽死于幽州,然朝廷公文所载,乃“染疫暴卒”,并未定性为殉国。皇帝此时赐此匾,是抬举?还是……盖棺论定,就此钉死沈肆之死,再不容翻案?
季含漪却只再次深深叩首:“陛下天恩浩荡,沈氏一门,万死难报。”
她额头触地,青砖沁凉刺骨。就在那一瞬,她听见自己腕间银镯滑落袖口,发出极细微的“叮”一声。这镯子是沈肆亲手所铸,内圈刻着“钧宜同寿”四字。如今“钧”字早已被她用金簪日日摩挲,磨得模糊不清,只剩“宜”字尚存一线微光。
皇帝起身,玄色袍角拂过丹墀玉阶,步履沉稳,却在经过季含漪身侧时,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。他并未回头,只低声道:“沈夫人,节哀。”
四字轻飘,却重逾千钧。
季含漪伏在地上,久久未起。她听见皇帝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听见程兰茹仓皇告退的窸窣,听见皇后抱着宜姐儿走向内殿时,孩子在睡梦中无意识吮吸手指的细微声响。殿内重归寂静,唯有窗外阴云愈沉,风卷残枝,簌簌敲打琉璃瓦。
她终于缓缓抬头。
殿角铜鹤香炉青烟袅袅,盘旋上升,又悄然散尽。她望着那缕烟,忽然想起沈肆离京那日,也是这般阴云低压。他披着墨色大氅立在垂花门外,回身看她,眼里没有赴死的悲壮,只有寻常归家的笃定:“含漪,等我回来。钧哥儿踢你肚子的时候,我若不在,便罚我抄十遍《千字文》。”
她当时笑骂他胡说,肚子里的孩子才三个月,哪来的踢?他却认真点头,从怀中掏出一枚温润玉珏塞进她手心:“若我食言,便以此珏为证,任你处置。”
那玉珏如今就压在她贴身小衣之内,紧贴心口,日日灼烫。
她慢慢直起身子,理了理膝头褶皱的裙裾,指尖抚过腕间银镯,摩挲着那模糊的“钧”字。门外,雷声隐隐滚过天际,闷沉如鼓。第一滴雨终于砸在殿前汉白玉阶上,绽开一朵深色小花。
她转身,朝皇后行礼告退。
皇后抱着宜姐儿,静静看着她。许久,才道:“含漪,你若撑不住……便来本宫这里住些日子。”
季含漪摇摇头,声音平静无波:“娘娘厚爱,臣妇心领。只是沈府门楣尚在,臣妇身为当家主母,自当守门。”
她退出殿门,廊下风骤然大作,吹得她鬓边碎发凌乱飞起。她未扶,只任那风吹着,一步步走下高阔丹陛。雨水已密密斜织,打湿她鬓角,打湿她肩头,打湿她手中那柄素绢油纸伞——伞面绘着几枝疏朗寒梅,是沈肆亲手所绘,题着“岁寒三友图”,落款处墨迹犹新,仿佛昨日。
她撑开伞,伞骨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雨势愈发急了。宫墙高耸,朱漆斑驳,在灰暗天色下显得格外冷硬。她沿着夹道缓步而行,青砖缝隙里钻出几茎顽强野草,被雨水打得俯仰不定,却始终未曾折断。
转过一道宫墙拐角,她脚步微顿。
前方雨幕中,立着一道玄色身影。那人未撑伞,任雨水顺着冠冕流下,打湿肩头蟒袍。他背对着她,面向远处巍峨宫阙,身形挺直如松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。正是方才离去的皇帝。
季含漪停步,伞沿微微压低,遮住半张面容。
皇帝却似有所觉,缓缓侧过头。雨帘如幕,隔开两人视线,却隔不断那沉沉一瞥。他目光掠过她伞面寒梅,掠过她微湿的鬓发,最终停驻在她握伞的手上——那只手苍白纤细,指节分明,腕间银镯在雨光下泛着幽微冷光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静静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没有帝王的审视,没有歉疚,没有试探,甚至没有温度。只有一种近乎荒凉的了然,仿佛穿透十年光阴,看见那个在雪地里爬行三里只为求他一面的少女,看见那个在午门跪至昏厥的孀妇,看见她所有未出口的控诉,所有咽回去的血泪,所有烧成灰烬又复燃的恨意。
然后,他转身,步入更深的雨幕,玄色身影渐渐模糊,终被灰白水汽彻底吞没。
季含漪独自立在雨中,许久,才继续前行。
她知道,皇帝那一眼,并非宽恕,亦非怜悯。那是猎人终于看清笼中困兽眼中燃烧的火焰——那火太盛,盛到足以焚毁一切,包括他自己精心维持的太平假象。
所以,他必须快些赐下那块“忠毅”匾额,快些将沈肆钉死在忠烈牌坊之上,快些让世人遗忘幽州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可季含漪想,忠毅二字,本不该刻在木头上。
它该刻在人心上,刻在史册里,刻在幽州每一块冻土之下,刻在钧哥儿尚在跳动的心脏之上。
雨越下越大,冲刷着宫墙,冲刷着朱门,冲刷着这偌大皇城每一寸被谎言浸透的土地。她撑着那柄绘着寒梅的伞,一步一步,走向沈府的方向。
那里,还有未拆封的沈老太爷家书,还有宜姐儿襁褓里藏着的、沈肆亲笔所绘的钧哥儿周岁图,还有白氏伏罪前夜,偷偷塞进沈肃书房暗格的半页血书——上面歪斜写着三个字:“钧在……”
她袖中手指缓缓收紧,指甲再度刺入掌心。
这一次,她尝到了血的味道。
咸涩,冰冷,真实。
就像十年前,她第一次尝到父亲死讯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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