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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0章 赴宴


更新时间:2026年06月10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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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没想到林院正竟是这般负责的人,还一直牵挂着她的身子,不由有些感动,便说送一份礼给林院正。

太子摆手:“舅母不必客气,林院正历来如此,该谢的孤已经谢过,不必再谢了。”

既是这般,季含漪也不好再多说。

太子并没有在沈老太太这里呆多久,统共也不过半个多时辰,临走的时候又让母后送来的东西让沈老太太身边的人拿去放着,又说了几句宽慰话。

太子历来是这样慢条斯理,有条不紊的做事,给人感觉毫无锋芒却又稳妥。

太医诊脉的手指在程兰茹腕上停了许久,额角沁出细汗,又换另一只手搭上去,闭目凝神半晌,才缓缓收回手,垂首禀道:“回皇后娘娘,太子妃脉象浮而急,气血逆冲,头颅受撞虽未及骨,然血络微损,一时晕厥乃情志激越所致。所幸尚无内伤,只须静养安神,外敷凉血化瘀之药,三日之内不可见风、不可悲泣、不可劳神……更不可再受惊扰。”

皇后坐在紫檀嵌螺钿罗汉床上,指尖一下下叩着扶手,目光扫过床榻上那张惨白如纸的脸,又掠过她颈间被血染得发暗的领口,最终落在她交叠于腹前、指节泛白的手上——那双手从前总在晨昏定省时规规矩矩垂在袖中,连抬眼都低三分,如今却死死攥着锦被,仿佛攥着最后一根浮木。

“情志激越?”皇后冷笑一声,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凿进殿心,“她若真有这般烈性,早该在程家倒台那日就撞死在慈宁宫阶前,何必等到现在,专挑本宫与沈家女同坐一殿时来这一出?”

季含漪抱着小皇孙立在窗边,并未回头,只将孩子往怀中拢了拢。小皇孙已沉沉睡去,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下,小嘴微张,呼吸轻浅,额角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泪痕。宜姐儿被翠娘抱在廊下,正扒着门框往里张望,见娘亲不动,便也乖乖站着,小小身子绷得笔直,像一株初生的玉兰。

窗外风起,卷着几片早凋的槐花瓣撞在窗棂上,簌簌作响。

皇后忽而抬眼,看向季含漪背影:“含漪,你方才说,要请太子来?”

季含漪终于转过身,面色平静,只眼角略略低垂:“臣妾是怕孩子哭久了伤肺腑,又怕太子妃真有个好歹,反叫人曲解了娘娘心意。”

“曲解?”皇后唇角一牵,竟似笑非笑,“本宫的心意,何须人曲解?本宫只盼她好好活着,活到太后被废那日,活到程家罪证呈于御前那日,活到她自己跪在奉先殿前,亲手焚了那道册封诏书。”

话音落下,偏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开的微响。

太医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金砖,不敢抬头。姑姑垂手立在帘外,手指绞着袖口,指节发白。

季含漪却只是轻轻抚了抚小皇孙后颈柔软的胎发,声音温软如常:“娘娘说得是。只是孩子还小,不懂朝堂风云,只认得母亲怀抱的温度。方才他撞在柱上那一瞬,臣妾瞧见他两只小手,还在程妃怀里乱抓,像是想抓住什么……又像是,怕被丢下。”

皇后眸光一滞。

她没说话,可那点冷硬的轮廓,在烛光里忽然松动了一瞬。

这时,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由远及近,靴底踏在青砖上的节奏快而不乱,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灼。帘子被人一把掀开,太子玄色蟒袍一角扫过门槛,衣摆上金线绣的四爪蟠龙在烛火下灼灼生光。

他一眼便看见床榻上的程兰茹,额角包着素白纱布,血迹洇出淡粉,发钗斜坠在枕畔,散落的乌发铺满半幅锦被。他喉结上下一滚,疾步上前,却在离床三步之遥骤然顿住——不是因皇后在侧,而是因程兰茹眼皮颤了颤,竟缓缓睁开了眼。

那双眼空茫茫的,没有焦距,像蒙了层薄雾的琉璃盏,映不出任何人影,只映着帐顶垂下的流苏穗子,微微晃动。

太子僵在原地,手悬在半空,不知该落向何处。

皇后却已站起身,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,淡淡道:“你来了。正好,本宫也不必再费口舌。她今日在坤宁宫撞柱,为的是不让孩子离身。你既来了,便带她回去。往后,除非本宫传召,否则不必再来请安。”

太子脸色一沉,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母后,她刚醒……”

“刚醒才好。”皇后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喙,“让她清醒着听清楚——从今日起,皇孙由乳母、教养嬷嬷、尚宫局轮值照看,晨昏定省,皆不必她经手。若她再擅入东宫主殿,或擅自抱持皇孙,本宫便即刻拟旨,请礼部议太子妃‘失德’之条。”

“母后!”太子猛地抬头,眼底赤红,“她不过是个女人,又不是程家主事之人!您为何——”

“为何?”皇后倏然转身,目光如刀劈开空气,直刺太子面门,“你问本宫为何?那本宫倒要问你一句——你可还记得,三年前冬至大典,你父皇亲手将这孩子抱给你,说‘此子肖你幼时,朕甚爱之’?你可还记得,你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指着这孩子说‘此吾嫡长,当承大统’?”

她一步逼近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铁钉楔入人心:“如今你倒来问本宫为何?那本宫告诉你——本宫不为程家,不为太后,只为这孩子!只为他将来睁开眼,看到的不是程氏毒妇,不是慈宁宫腌臜手段,不是一场场用亲骨肉换来的权谋算计!”

太子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他目光仓皇一转,落在季含漪身上。她抱着小皇孙静静立在那里,眉目温润,神色无波,仿佛刚才那一番雷霆震怒,不过是拂过檐角的一阵风。

可就在他视线掠过她怀中孩子时,心口猛地一缩——小皇孙竟在睡梦中伸出了手,小小五指虚虚张着,方向,正对着程兰茹的方向。

皇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胸膛剧烈起伏两下,终是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寒霜覆目:“带她走。”

太子如蒙大赦,立刻俯身欲扶。程兰茹却在此时动了动手指,嗓音嘶哑如裂帛:“殿下……儿臣……想抱一抱孩子。”

太子动作一顿。

程兰茹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,怯怯落在小皇孙脸上,眼泪无声滑落,浸湿鬓角:“就……就一下。”

皇后冷笑:“你连自己都护不住,还配护他?”

程兰茹没再说话,只是慢慢抬起手,指尖颤抖着,朝小皇孙的方向伸去。那手苍白瘦削,指甲边缘泛着青白,腕骨凸起如刃,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嶙峋阴影。

季含漪看着那只手,忽然往前走了半步。

她没看皇后,也没看太子,只是低头,将小皇孙往程兰茹伸来的方向,轻轻托高了寸许。

小皇孙在梦中咂了咂嘴,小手无意识一握,竟真的攥住了程兰茹的指尖。

那一瞬,程兰茹浑身剧震,喉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,泪水汹涌而出,却死死咬住下唇,不敢哭出声,只任那滚烫的泪一滴、一滴,砸在孩子粉嫩的手背上。

太子怔住了。

皇后瞳孔骤缩,指甲狠狠掐进掌心。

季含漪却依旧平静,只将孩子往回一收,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:“娘娘,孩子困了,该回去了。”

皇后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,终于颔首:“去吧。”

季含漪福了福身,抱着小皇孙退出偏殿。翠娘忙跟上,宜姐儿立刻扑过来,小手拽住娘亲的裙裾,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娘,弟弟不哭了。”

季含漪低头一笑,用脸颊蹭了蹭女儿额角:“嗯,弟弟累了。”

她抱着孩子穿过游廊,暮色正沉沉压下来,天边最后一道霞光,将宫墙染成暗金。远处传来钟声,悠长浑厚,是申时三刻的报时。

走到坤宁宫角门时,她脚步微顿。

身后,东宫内侍已抬来软轿,程兰茹被两名宫人搀扶着,半倚半靠在轿中,发髻歪斜,纱布渗血,却仍固执地扭着头,目光胶着在小皇孙身上,直到那抹玄色襁褓彻底消失在宫墙尽头。

季含漪轻轻吁了口气,低头对怀中孩子道:“你呀……以后莫学你姑姑。”

小皇孙在梦里翻了个身,把小脸埋进她颈窝,呼出的气息温热湿润。

她抱着孩子继续前行,裙裾拂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细草。那草叶边缘泛着微黄,却是倔强地向上挺着,在渐浓的暮色里,竟显出几分苍劲来。

回到沈府别院时,天已全黑。宫灯次第亮起,将回廊照得暖黄一片。沈老夫人早已遣人守在二门,见季含漪回来,立刻迎上来,接过宜姐儿,又亲自接过小皇孙,一面往里走一面压低声音:“太医院的人刚来过,说太子妃无性命之忧,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神复杂,“只是太医悄悄递了话,说太子妃脉象里,似有久郁成结之兆,心脉微滞,恐非一日之寒。”

季含漪脚步未停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沈老夫人侧头看她:“你今日在宫中,可瞧见太子爷……如何待她?”

季含漪望着前方灯笼摇曳的光影,声音很轻:“太子爷想扶她,却在离床三步处停住了。”

沈老夫人沉默良久,忽而叹道:“可怜见的。一头是亲娘,一头是正妻,他夹在中间,竟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
季含漪没接这话,只问:“父亲的信,可到了?”

“到了。”沈老夫人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,火漆完好,“刚送来的,我还没拆。”

季含漪伸手接过,指尖触到火漆上细微的凹凸纹路——那是沈家密信特有的虎形印。她没当场拆开,只将信收入袖中,转身进了正房。

房内熏着安神的苏合香,气息清冽。乳母已将小皇孙安置在临窗的紫檀摇床里,宜姐儿趴在床沿,小手隔着薄被,一下下拍着弟弟的肚子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。

季含漪坐在旁边绣墩上,看着女儿柔软的侧脸,忽然道:“宜姐儿,娘问你,若你有一块糖,很想给弟弟吃,可弟弟睡着了,怎么也喂不进去,你会怎么办?”

宜姐儿歪着头想了想,认真道:“那就……等他醒了再给他呀。”

季含漪笑了,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:“可若他一直不醒呢?”

宜姐儿眨眨眼,忽然爬起来,踮起脚尖,从摇床里捞出小皇孙一只胖乎乎的小手,然后把自己的小脸凑过去,用鼻尖蹭了蹭弟弟的手心:“那我就……亲亲他,把他亲醒!”

季含漪心头一热,眼眶微润,却只笑着摇头:“傻丫头,弟弟不是糖,也不是小猫小狗,不能随便亲的。”

宜姐儿不服气:“可弟弟喜欢我呀!他刚才都不哭了!”

季含漪怔住。

窗外,夜风忽起,吹得窗棂轻响。她抬眼望去,只见檐角铜铃叮咚作响,清越悠长,仿佛自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仿佛就在耳畔低语。

她忽然想起白日在坤宁宫,小皇孙撞柱前那一瞬——他不是在抓程兰茹的衣襟,而是在抓她垂落的珠串流苏。那串南珠莹润生光,映着孩子骤然放大的瞳孔,里面盛满了惊惶、不解,还有一丝……被世界抛弃的茫然。

原来孩子什么都懂。

只是不会说。

季含漪慢慢将袖中那封密信取出,指尖摩挲着火漆上的虎纹。她没有拆。

她知道信里会写什么——程家旧部已被肃清七成,户部账册已查出三处隐田,兵部军械库去年春的出入记录,缺了整整三个月的存档……还有最关键的,慈宁宫西角门那扇常年紧闭的暗格,昨日,被一名新调来的洒扫太监,无意撞开了。

可这些字句,此刻重逾千钧,却压不过摇床里孩子均匀的呼吸,压不过宜姐儿趴着打盹时微微起伏的脊背,压不过窗外那一声声清越的铜铃。

她将信按在心口,闭上眼。

风过处,檐铃再响。

这一次,声音格外清晰,仿佛敲在人心最软的地方。

她忽然明白,自己之所以迟迟不拆这封信,并非畏惧其中刀光剑影,而是怕一旦拆开,那点尚存的、属于母亲的柔软,便再也捂不热了。

可有些路,终究要走。

有些火,终究要点。

她睁开眼,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。

明日,她要去一趟刑部大牢。

去看一看,那个被锁在水牢最底层、据说已疯癫半月有余的程家旧仆——当年,正是此人,亲手将一枚淬了鹤顶红的银簪,插进沈家三小姐的咽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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