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门推荐:
季含漪今日的话很少,很多时候都是微微低着眉眼,时不时的低声咳了两声。
季含漪的确是又开始有些咳了,不过是夜里在老太太那里回来的有些晚了,吹了点风,便又有些风寒的预兆。
她已经感受过了现在的身子有多脆弱了。
厅里其实还算热闹,只是也没有太热闹,毕竟沈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,要是个个都热络的谈天说地,皇后娘娘也在这儿,看起来也不好。
更不好意思季去含漪跟前去搭话。
季含漪现在这副模样,面容上带着病容,比起从......
季含漪站在原地,指尖还残留着孩子衣襟上柔软的触感,袖口微松,露出一截纤细手腕,白得近乎透明。她抬手按了按额角,方才那一瞬眩晕虽已退去,可心口却沉沉压着什么——不是累,是钝钝的、挥之不去的倦意,像秋雨连绵数日,湿气渗进骨缝里,连呼吸都沾了凉意。
她没立刻跟出去,只立在窗边,看庭中几株西府海棠,花事将尽,枝头残红半褪,风过时,落瓣无声坠入青砖缝里,被宫人扫帚一掠,便没了痕迹。
太子抱着煜儿走得不快,步子沉稳,背影挺直如松。他向来如此,哪怕朝堂之上被内阁老臣当面诘难,也未曾乱过半分气度。可方才他伸手接孩子的那一刻,季含漪分明看见他拇指在孩子后颈处极轻地一托——那动作熟稔得不像生疏,倒似练过许多遍。她心头微动,却不敢深想。有些念头一旦起了头,便如藤蔓缠绕,越收越紧,勒得人喘不过气。
外头忽起一阵风,卷起廊下垂挂的素纱帘,簌簌作响。季含漪这才缓步跟出,刚至寝殿外,便听见里头传来程兰茹压抑的抽泣声,断断续续,像绷到极致的丝弦,随时会断。
“……儿臣知错了,母后……儿臣只是太怕了……”
“怕?”皇后的声音冷而平,听不出怒,却比怒更叫人胆寒,“你怕什么?怕煜儿离了你活不成?还是怕本宫夺了你的太子妃之位,叫你程家颜面扫地?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程兰茹喉间哽咽一声,再开口时已带了哭腔:“儿臣……儿臣是怕煜儿忘了母亲……昨夜他梦见沈将军,醒来便问‘舅舅何时回来’……儿臣……儿臣实在不知如何答他……”
季含漪脚步一顿,停在朱漆门边,未进,亦未退。
沈肆的名字被程兰茹这样轻轻道出,竟像一把钝刀,缓缓刮过耳膜。她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里,微微刺痛,才压住那一阵突如其来的酸胀。宜姐儿前日夜里发烧,烧得满脸通红,小手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放,迷糊中喃喃唤的也是“舅舅”,一遍又一遍,声音软弱,却执拗得令人心碎。那时她抱着孩子在灯下坐了整夜,窗外月光清冷,照见自己映在窗纸上的影子,单薄、摇晃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原来煜儿也记得。
原来那个被所有人刻意回避、讳莫如深的名字,早就在两个孩子心里扎了根,长成了谁也拔不掉的刺。
里头皇后久久未言。片刻后,她只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只有疲惫碾过骨头的沙哑:“你记不记得,当初本宫允你入东宫,提的第一个条件是什么?”
程兰茹哽住,半晌才颤声道:“……是……是不得在煜儿面前提及沈家旧事。”
“不错。”皇后声音陡然一厉,“你既记得,为何今日还敢在他面前提沈肆?你是在试探本宫的底线,还是笃定本宫不会动你?”
“儿臣不敢!”程兰茹猛地伏地,额头抵在金砖上,肩膀剧烈颤抖,“儿臣只是……只是昨夜煜儿哭得太狠,奶娘怎么哄都不行,儿臣情急之下……才……才说了句‘舅舅在天上看着你’……儿臣知道错了!母后饶了儿臣这一次!”
“天上?”皇后冷笑,“沈肆若真在天上,第一个要剐的,便是你程家祖坟。”
话音落,殿内再无声息。只余程兰茹压抑的呜咽,细碎如雨打芭蕉。
季含漪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——一双素缎绣兰的软底鞋,鞋面干净,不见尘灰,可鞋帮处却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痕,像是被人无意蹭过。她盯着那道灰痕看了许久,直到殿内传来太子低沉的声音:“母后,此事儿臣自会管教。兰茹她……毕竟初为人母,心性尚稚。”
皇后没应声。
太子又道:“儿臣已命内务府将毓庆宫西偏殿收拾出来,即日起,煜儿便搬过去住。乳母、教引嬷嬷、尚衣局的人,儿臣已亲自挑过,皆是稳妥老成之人。”
这话一出,季含漪倏然抬眸。
毓庆宫西偏殿——那是太子幼时读书的地方,离太子寝殿不过百步,却紧邻皇后所居的凤仪宫后苑。若煜儿搬过去,晨昏定省,一步之遥;若皇后想见,抬脚便到;若太子想教习,推门即是。表面是迁居,实则是将煜儿彻底从程兰茹身边剥离,划入皇后与太子共治的疆域。程兰茹纵是太子妃,自此之后,连毓庆宫的宫门都难进得几次。
果然,皇后沉默片刻,终于淡淡道:“也好。你办事,本宫放心。”
程兰茹的哭声骤然一滞,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哀鸣:“殿下!殿下!煜儿才两岁零三个月!他夜里要人拍哄,要人讲古,要人抱着走三圈才肯睡……儿臣……儿臣求您,让儿臣每日去看他一眼,就一眼!”
太子声音平静无波:“煜儿自有乳母与嬷嬷照拂。你若真为他好,便该学会放手。”
“放手?”程兰茹忽然止住哭,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得刺耳,“殿下可知,上月十五,煜儿发高热,儿臣守了他三夜未合眼,用冰帕敷他额头,用参汤喂他润喉,他烧得糊涂,攥着儿臣的手腕,叫的却是‘舅母’!”
季含漪浑身一僵。
程兰茹还在说,字字如针:“他说‘舅母抱我’,说‘舅母香香’,说‘舅母不走’……殿下,您知道儿臣当时听见,心有多冷么?!他连自己的亲娘都不认了,却日日念着旁人的名字!这难道不是您纵容出来的?!”
“够了!”皇后蓦然拍案,紫檀木案几震得茶盏嗡鸣,“程氏,你若再胡言乱语,休怪本宫不念旧情!”
殿内死寂。
季含漪缓缓后退半步,脊背抵上冰冷的朱漆门柱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湖水,不起波澜。她转身,沿着回廊往偏殿走,脚步很轻,裙裾拂过青砖,无声无息。
偏殿里,乳母正候着,见她进来,忙要行礼,被她抬手止住。她将怀中一只绣着银线小麒麟的锦囊递过去:“这是宜姐儿昨儿夜里亲手塞给我的,说要给小皇孙哥哥。你替我放在他枕下罢。”
乳母双手接过,恭敬应是。
季含漪没再停留,径直出了宫门。日头已斜,金辉铺满朱墙碧瓦,却照不暖人。她上了沈府的青帷小轿,轿帘垂落,隔绝了满目辉煌。轿内熏着极淡的雪梨香,是宜姐儿最爱的味道。她靠在软垫上,闭目养神,可眼皮底下,却是程兰茹伏地恸哭的侧影,是太子抱着煜儿渐行渐远的背影,是皇后揉着眉心时指节泛出的苍白,是明氏被拖进刑部时那双空洞的眼睛……一张张脸,在眼前轮转,最后定格在沈肆临行前那日——他立在垂花门前,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,只回头望了她一眼,目光温沉,却像隔着千山万水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抬手,将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塞进她掌心,玉佩背面,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漪”字。
那时她没哭。
此刻,轿子晃了晃,转入一条僻静夹道,她终于抬手,轻轻拭过眼角。指尖湿润,却无泪痕——那点湿意,早已在心底干涸成盐粒,硌得人生疼。
翌日清晨,沈府后巷传来几声急促的叩门声。门房开了条缝,见是宫里内侍,忙不迭引至二门。那内侍捧着个乌木匣子,神色肃穆,只道:“奉皇后娘娘口谕,赏沈家宜姐儿周岁贺礼。”
匣子打开,是一对赤金长命锁,锁身镂空雕着缠枝莲纹,莲心嵌着两粒红豆大的南珠,莹润生光。底下压着一张素笺,墨迹清隽,是皇后亲笔:“愿宜姐儿平安喜乐,长命百岁。”
季含漪谢过恩,亲自送那内侍至垂花门。回身时,却见老太太倚在廊柱边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,目光沉沉望着宫人离去的方向。见她过来,老太太没说话,只将手中佛珠递给她:“宜姐儿昨儿夜里踢被子,你拿这个,系在她小被角上。”
季含漪低头,接过佛珠。那沉香已盘得油润发亮,每一颗珠子上,都沁着经年累月的体温与念力。
“祖母……”她轻声道。
老太太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兰茹昨儿夜里,悬梁了。”
季含漪手一抖,佛珠险些落地。
“没死成。”老太太顿了顿,枯瘦的手指捏紧了拐杖,“绳子断了。说是宫人打盹,没盯牢。”
季含漪喉头一哽,说不出话。
老太太却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,只有一种洞穿世事的疲惫:“你猜,她为何偏偏选在昨儿夜里?”
季含漪怔住。
老太太拄着拐杖,慢慢往回走,背影佝偻,却挺直如刃:“因为昨儿是沈肆的忌日。她选在那天寻死,是想告诉所有人——她才是最苦的那个。”
风过庭院,吹起老太太鬓边一缕银发。季含漪站在原地,手中佛珠温润,却像一块寒铁,沉甸甸坠着手腕。
三日后,宫中传出消息:太子妃程氏因忧思成疾,暂居慈宁宫偏殿静养,太子命太医署日日请脉,药膳不断。慈宁宫?季含漪听完,只微微一笑。那地方离太后寝宫不过一道回廊,如今太后病重卧床,程兰茹却住进去……是疗养,还是陪葬?
她没问出口,只低头逗弄膝上宜姐儿。小丫头正学着抓握,小手攥着她袖口的一枚银杏叶络子,咿呀笑着,口水滴在银杏叶上,晶莹剔透。
季含漪用帕子轻轻擦去,抬眼望向窗外。天色阴沉,云层厚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可就在那浓云缝隙里,竟透出一线微光,细如游丝,却倔强地亮着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宜姐儿发烧时,烧得小脸通红,却一直睁着眼,黑葡萄似的眼珠一眨不眨盯着她,嘴里含混地吐着:“光……光……”
原来孩子,天生就懂寻光。
季含漪伸手,将宜姐儿抱得更紧了些。小身子软软热热,带着奶香与阳光晒过的被褥气息。她把脸轻轻贴在孩子柔软的发顶,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风穿过回廊,卷起廊下悬挂的竹帘,簌簌作响。远处,似有隐约钟声,自宫城方向悠悠传来,一声,又一声,沉而稳,穿透厚重云层,落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。
她睁开眼,眸光清亮,再无半分犹疑。
有些路,注定只能一个人走。可只要怀中还有温度,只要掌心尚存微光,便不算孤身一人。
宜姐儿忽然咯咯笑起来,小手一扬,那枚银杏叶络子脱手飞出,打着旋儿,飘向廊外。季含漪没去接,只静静看着它被风托起,越过青瓦,越过宫墙,最终消失在苍茫天际——像一只挣脱束缚的蝶,飞向无人知晓的远方。
而她,仍在这里。
新书推荐:
2020(https://)快速稳定免费阅读